永和二十六年,霜降後三日。
景國使團尚在休整,大周的朝堂卻已經先為另一件事爭得沸沸揚揚。
論學的人選。
早朝才散,消息便像長了腿似的傳遍了六部值房。
禮部大堂里,幾個員外郎圍在一處翻看那份初擬的章程,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章程上清清楚楚地寫著:景國十二名學子,大周也選十二名學子,雙方在明倫堂對坐論辯。
十二個名額里,國子監占四席,翰林院占兩席,各地書院占四席,剩下兩席由京中官宦子弟充任。
戶部度支司的何主事靠在門框上,手裡捏著一杯涼透的茶,冷冷地笑了一聲:「各地書院四席,聽著倒是公允。」
「可那四席裡頭,湘南書院占一席,白鹿書院占一席,剩下兩席也是與世家關係密切的幾家大書院內定的。」
「寒門?呵,寒門的學子連報名的地方都沒有。」
旁邊坐著的小吏湊過來低聲說:「何主事,這話可不敢亂講,國子監那四席里也有幾個是寒門考上去的……」
「考上去的?」何主事把茶碗擱在案上,發出一聲脆響,:「你是說張家那個老三?他爹是昌平縣令,舅父在吏部做主事,這也是寒門?咱們大周對'寒門'的定義,怕不是只要家裡沒出過三公就算寒門了罷?」
小吏訕訕地縮了回去,沒敢再接話。
摺子遞到御前的當天下午,周乾便把它原封不動地打回了禮部,硃筆在上面批了一行字:「重新議,朕要真才實學。」
這六個字一出來,六部值房裡的茶水換了一壺又一壺。
次日再議,大殿裡的氣氛明顯比頭一天熱絡了。
大皇子站在文官班列之側,清了清嗓子,不緊不慢地開了口:「兒臣以為,景國文風之盛,正在於寒門皆可入學,其學子不分門第,唯才是舉。」
「我大周選人若只盯著國子監和世家子弟的名冊,只怕選出來的都是徒有其表之輩,真到了明倫堂上,拿什麼跟人辯?」
他這番話說得客氣,可殿內誰都能聽出來,矛頭直指以國子監祭酒為首的官學一脈。
幾個國子監出身的年輕官員低下了頭,不敢往大皇子那邊看。
二皇子就站在大皇子身後,罕見地沒有駁他。
等大皇子說完了,他才往前半步,拱了拱手,語氣淡淡的:「臣弟不才,於文道是外行,但太尉府的幕僚前日跟臣弟說了一件事,景昌書院最厲害的那個顧明之,修為已經到了六品。」
他頓了頓,目光在殿中掃了一圈,笑著補了一句:「六品文修,咱們要是全派些五品都不到的學子上去,文采再好,浩然正氣一催就散了架,這輸得不冤枉麼?」
殿中安靜了一瞬。
幾位老臣面面相覷,禮部尚書孟彥倫的額角沁出了一層薄汗。
於是在接下來幾天的私下走動里,爭論的重點便從「選誰」轉到了「怎麼選」。
各部年輕官員一個個摩拳擦掌,都想在這場論學中露臉。
孔衍和裴度各派了人列席旁聽,但都不約而同地保持了沉默。
有人去探孔衍的口風,他只捻著鬍鬚笑,說「名單是禮部的事,國子監只管出人」。
裴度那邊更乾脆,直接閉門謝客了三天。
和珅便是這個時候出現在吏部值房外的。
他是個戶部郎中,論品級不過正五品,在群臣中並不起眼。
可他在吏部值房的廊下站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恰好撞上了田文淵從裡面出來。
田文淵瞧見他,微微一愣:「和郎中?戶部的事,怎麼走到吏部來了?」
和珅快步迎上去,先從袖中取出一份封好的文書,雙手遞了過去:「田大人,這是戶部近年賦稅增額的統計,下官連夜核對的,二殿下不是要在論學人選上說話麼?總得有人遞刀。」
田文淵接過文書翻了翻,眼中閃過一絲訝色。
他看了和珅一眼,低聲道:「你倒是有心了,不過遞刀這話說得太直,讓旁人聽了不好。」
和珅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恰到好處的謙卑:「下官嘴笨,大人見諒,只是下官想著,大周選人若只看門第,景國那邊十二個學子個個都是寒門苦讀上來的,咱們的世家子弟就算才學不差,可氣度上先矮了一截。」
「不如在候選名單里多添幾個實務出身的,戶部就有幾個年輕的,考評年年甲等,文章也寫得利落。」
田文淵沉吟片刻,將文書收進袖中:「我知道了,你回去等消息罷。」
當晚,田文淵便給二皇子擬了一份奏摺。
摺子里說得圓融:大周論學人選應重實務,重修為,不可偏重門第。
二皇子看了,提筆改了兩處措辭,讓語氣再軟三分,然後命人遞了上去。
和珅借著田文淵的路子,把自己的名字繞了出去,又輕飄飄地把兩個寒門學子的名字塞進了候選名單。
最後還沒忘給那些國子監的世家子弟留了幾分面子,附了一句「然世家子弟中亦有才學出眾者,當一併考量。」
秦檜的做法恰好相反。
他直接去了禮部,在孟彥倫的值房裡坐了半個時辰。
孟彥倫正在為名單的事頭疼,見他來了,苦笑著擺手:「秦郎中,你若也是來說名單的事,就饒了我罷。」
秦檜替他斟了杯茶,不緊不慢地說:「孟大人,下官不是來說名單的,下官是來替大人想一件事,景國使臣住在景賢館,這起居雜務是誰在管?」
「自然是禮部。」
「那景國學子若在論學中完勝,大周的臉面丟在明倫堂上,外頭的人罵的可是禮部。」
孟彥倫的手停在了茶碗邊上。
秦檜這句話像一根針,不重,卻扎得精準。
秦檜見他神色鬆動,便從袖中取出一份折頁,攤開來放在案上:「下官這裡有一份名單,清一色是地方上考評優良的年輕官員,孟大人看看……」
孟彥倫低頭掃了一眼,眉頭微動。
名單上的名字他大多有印象:江寧府的陳敬之,三年前鄉試解元,在府衙掌了兩年刑名,斷案清晰。
衢州的趙明遠,監修過三條水渠,政績考評連年優等。
還有兩三個差不多的。
這些人大多出身中小世家,讀書精而不雜,尤其擅長禮法規制和典章經義。
「這些人……」孟彥倫遲疑道,「論修為你方才也說了,景國有六品文修……」
「論學重的是才學,不是打架。」秦檜把折頁往前推了推,「寒門士子雖然肯吃苦,但從小沒有研讀六書的底子,大儒的講學也聽不著幾回,真推上去怕是要受挫。」
「與其如此,不如選些底子紮實的,就算輸了,輸得也體面。"
孟彥倫盯著那份名單看了很久,終於點了點頭:「先夾進候選摺子里罷,成不成的,看上面怎麼定。」
秦檜起身告辭,走到門口時回頭補了一句:「孟大人,體面二字最要緊。」
蔡京也動了。
他沒去找孟彥倫,也沒去驚動田文淵。
他走的是三皇子的路子,借著柳文昭在禮部的位置。
把工部和國子監里幾個平時不顯山不露水卻極擅實務的年輕官員悄悄推了出來。
柳文昭的院子裡,蔡京坐在石凳上,面前的石桌上攤著一份手寫的名冊。
他用指尖點了點其中兩個名字,聲音不高不低:「這兩個人,一個在工部修過堤壩,一個在國子監編過地誌。」
「論經義,他們比不上翰林院那幫人,可論實務,論對天下山川地理的見識,整個候選名單里找不出第三個。」
柳文昭皺著眉看那名冊:「蔡大人,這名單要是遞上去,三殿下那邊怎麼說?」
「三殿下什麼都不用說。」蔡京把名冊合上,遞還給柳文昭,「你只消找個合適的時機,讓人在御前無意間提一句工部有個年輕人去年治河有功便成了,其餘的事,不必三殿下開口。」
柳文昭猶豫片刻,終究還是接了名冊。
蔡京看著他收好,微微一笑,起身告辭。
他說話滴水不漏,從頭到尾沒提過一個爭字,可那份名冊已經在柳文昭的案頭穩穩地壓住了。
相比之下,嚴嵩安靜得近乎透明。
他每日照常到禮部當值,把景國使團的起居瑣事處理得井井有條。
同僚們在廊下討論名單的時候,他端著茶盞坐在角落裡,一句話不插。
有人笑他太老實,說別人都在爭,你怎麼動都不動。
嚴嵩捻著鬍鬚,笑了笑:「論學在明倫堂,不在御書房,爭什麼?」
旁人只當他認了命,便不再搭理他。
可嚴嵩私底下卻借著文華閣藏書之便,把景昌書院最有名的幾部註疏翻出來看了個遍。
天色暗了,他還在燈下一頁一頁地抄錄那些註疏中的關鍵段落,眉頭越擰越緊。
又讓鄭禹幫忙打聽景國使團那些學子的底細:誰擅長經義,誰長於史論,誰在詩賦上造詣最深。
幾天之後,六皇子在文華閣遇見他,見他案上堆著厚厚一摞手抄的景國註疏,忍不住湊過去看了看:「嚴郎中,你這是在做什麼?」
嚴嵩抬頭,不慌不忙地放下筆:「殿下,臣在想一件事,選誰去論學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的人必須知道景國最擅長什麼。」
「不知道對手的刀有多快,再好的刀客上了場也是輸。」
六皇子愣了愣,隨即笑了:「所有人都在爭那把刀,只有你在看對手的刀法。」
嚴嵩沒有接話,只是重新拿起筆,在那摞手抄的最後一頁上批了幾個字。
數日的明爭暗鬥下來,名單終於又擬定了。
國子監四席改成了三席,各地書院四席改成了三席,翰林院兩席不變。
那多出來的兩席落到了吏部考功司和戶部度支司各一名年輕官員身上。
分明是王安石與和珅各自推出來的人。
名單最末尾,多了兩個所有人都沒見過的名字,一個姓陳,一個姓趙,出身都是地方小縣,父祖三代無功名。
秦檜的那份折頁還在候選摺子里夾著,沒有被選上,可也沒有被徹底剔除。
有人把最終名單拿去給孔衍看。
孔衍坐在國子監的明倫堂里,面前攤著一卷《天書》,手指停在竹簡上。
他看了那份名單很久,久到送名單的人腳都站麻了,才終於抬起頭來,淡淡地說了一句:「去告訴裴度,這名單里,各家的刀子都藏在棉裡,未必全是壞事。」
消息傳到裴度那裡時,裴度正在自家書房裡餵魚。
他捏著一撮魚食灑進缸里,低頭看著幾條錦鯉爭搶,半晌才回了一句:「刀子太多,只怕把去景國論學的人都扎透了。」
這兩句話一前一後傳回宮裡,周乾正坐在乾元殿裡批摺子。
趙高躬身將孔衍與裴度的原話一字不差地複述了一遍,周乾手中的硃筆頓了一頓,隨即輕輕擱在筆架上。
他低頭看著那份最終定下的名單,笑了:「各家的刀子藏在棉裡,孔衍這個比方打得好。」
又提起硃筆,在名單上方批了個「准」字。
寫完那個字,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抬眼看向趙高:「去告訴老八老九,明倫堂論學那日,讓他們也去聽聽。」
趙高躬身應下:「奴婢這就去傳話。」
周乾重新拿起硃筆,翻開下一本摺子,仿佛方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窗外,霜已經薄薄結了一層,將乾元殿前的金磚地面映得格外清冷。
這場文道交鋒還沒有開始,大周內部各股勢力的刀光已經先亮了一輪。
而那些被選中的十二個年輕人,尚且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如何從無數雙手的推擠中浮出水面的。
他們有的在地方衙門裡埋頭批卷,有的在國子監的廊下讀書,有的正在趕赴京城的官道上顛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