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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六書之辯

2026-08-27 19:06:12 作者: 一笑奈和

  明倫堂在國子監東側,是歷代皇帝御駕親臨時才會開啟的正堂。

  平日這裡大門緊鎖,匾額上「明倫」二字蒙著細細的塵,檐角的蛛網結了又散,散了又結。

  僕役們提著水桶和掃帚,將堂內外的地磚一寸一寸地刷過,清水潑上去,青石泛出冷冽的光。

  兩排嶄新的青布幔帳從檐下垂下來,被晨風吹得微微鼓盪,像兩面緩緩起伏的旗。

  國子監的學子們天不亮便到了。

  他們穿著平日裡捨不得穿的新衣,漿洗得挺括,領口袖口都熨得齊整,三三兩兩擠在迴廊下,壓著嗓子說話。

  「聽說景國那個顧明之,六品文修,年紀才多大?」

  「二十二歲,比你還小兩歲。」

  「二十二歲的六品……咱們國子監最年輕的五品,趙元朗,今年也三十一了吧?」

  趙元朗恰好從廊下經過,聽見了這話,腳步頓了一頓,臉上看不出喜怒,只低聲說了句「論學論的是學問,不是品級」。

  便徑直朝堂內走去。

  身後幾個學子吐了吐舌頭,不敢再嚼舌根。

  堂內的陳設早已布置停當。

  禮部與翰林院的官員們按品級列坐於東側,十幾張椅子排成兩行,從三品到七品依次落座。

  西側是景國使團的位置,齊豐領著十二名學子入座,動作安靜,沒有多餘的寒暄。

  正中高台上擺著兩張長案,案上各放筆墨紙硯與一壺清茶,壺嘴裡的熱氣裊裊地升起來,在秋日的冷空氣中凝成淡淡的白煙。

  辰時三刻,禮部尚書孟彥倫親自主持。

  他先整了整衣冠,向兩國學子各施一禮,朗聲道:「文道傳承,天下同源。」

  「今日明倫堂上,景國與大周以文會友,以學論道,不問勝負,只問本心,諸位請了。」

  他說完退到一旁,將場面讓了出來。

  齊豐從西側席位上緩緩起身。

  他只穿著一襲半舊的青布長袍,腰間繫著一根洗得發白的麻繩,手裡拿著一卷已經翻舊了的《六書》注本。

  落座後他並不急著開口,先微微欠身向四周致意,那姿態謙和得如同鄉間學堂里最尋常的教書先生,半點沒有使團領隊的架子。

  他身後的十二名景昌書院弟子依次入座,顧明之打頭,嚴修與宋思遠分列左右,其餘九人按年歲排列。

  十二個人衣袍雖舊,卻洗得潔淨,個個坐得端正,脊背挺直,宛如庭前修竹。

  嚴修落座時還朝對面大周學子那邊笑了笑,笑容裡帶著幾分少年人特有的促狹,被宋思遠在桌下輕輕踢了一腳,這才收斂了些。

  大周的十二個席位也滿了。

  國子監的趙元朗坐在最前,身後是孫懷瑾和錢慎,三人皆是五品文修,素以經義精熟著稱。

  

  往右依次坐著各地書院來的五人。

  青州北海書院的劉文重。

  江南紫陽書院的陸伯言。

  洛陽河洛書院的崔明遠。

  江陵雲夢書院的陳繼周。

  以及明道書院推舉出來的林時中。

  林時中坐在五人最末,衣著簡素,袖口還打著小小的補丁,但他坐下時腰背挺得筆直,目光平靜地掃過對面景國的陣勢,並不慌張。

  剩下的四席,翰林院編修周啟坐在左側,他是刑部侍郎周邦彥之侄,生得斯文白淨,手裡攥著一把摺扇,扇面上是自題的山水小景。

  國子監祭酒門下的鄭思齊坐在他旁邊,兩人低聲交談了幾句,聽不清說的是什麼。

  再往旁便是此番各方角力之下補進來的兩名年輕官員。

  吏部考功司經歷方以智,二十七八歲的年紀,面色沉穩,一手搭在案上,指節微微泛白。

  戶部度支司主事和琳,面貌生得清秀,嘴角掛著笑,仿佛今日只是來聽一場無關緊要的清談。

  可若有人仔細看他的眼睛,便會發現那笑意底下藏著一層極薄的銳光。

  齊豐等兩邊都坐定了,才慢慢開口。

  他的聲音平和而清晰,不高不低,卻能清清楚楚地送到堂內每一個角落:「大周景國同源於聖王之教,所習者皆六書之術,老朽今日只問一道小題……」


  他頓了頓,將手中那捲舊書輕輕展開,目光從紙頁上抬起來。

  「天書言氣,地書言脈,人書言性,時書言節,數書言度,命書言勢。」

  「此六者各為一途,亦互為表里,請兩國各推一人,說說這六者之中何者最重,為何而重,不必引前人註疏,只言自家見解。」

  堂內安靜了一瞬。

  大周那邊幾位學子不約而同地低頭看了看自己案上預先準備的註疏筆記,臉色有些微妙。

  齊豐這個不必引前人註疏的要求,像一把極輕的刀,不動聲色地削掉了他們七八成的倚仗。

  景國這邊卻幾乎沒有任何猶豫。

  齊豐話音剛落,嚴修便站了起來。

  他朝四周團團一揖,笑道:「晚輩景昌書院嚴修,願為拋磚引玉。」

  他負手立在案前,並不去看任何人,目光落在明倫堂高懸的匾額上,聲音朗朗:「六書之中,以晚輩觀之,當重時書。」

  對面大周的學子們都坐直了身子。

  趙元朗的手指不自覺地攥住了袖口。

  嚴修接著說:「天、地、人、數、命,五書者皆言其體,唯時言其用。」

  「天道運行有常,然常中自有變,山川地理有定,然定中自有遷。」

  「人倫綱常有恆,然恆中自有宜,歷算度量有準,然准中自有差。」

  「氣運興衰有勢,然勢中自有轉,故時之為書,變易之樞也。」

  「知時者知變,知變者能通,唯通者能持五書而不滯於五書。」

  他說完這些便坐下,端起茶壺給自己斟了一杯茶,喝了一口,笑眯眯地朝宋思遠挑了挑眉。

  宋思遠面無表情地別過臉去。

  齊豐點了點頭,目光轉向大周那邊:「大周諸位學子,可有人接此題?」

  堂中沉默了片刻。

  趙元朗深吸一口氣,站了起來。

  他朝齊豐拱了拱手,又朝景國那邊略一頷首,開口時聲音沉穩,帶著國子監高材生慣有的端方:「晚輩以為,天書最重。」

  「天道運行,萬化之宗,有天道而後有地道、人道、時道、數道、命道。」

  「天者,本也,余者,末也,本正則末順,本立則道生,這是聖王之教的根基,無須多言。」

  他說得極有氣勢,聲音在明倫堂里迴蕩了一圈。

  可等他話音落下,景國那邊沒有一個人說話。

  嚴修端著茶杯小口小口地喝,臉上似笑非笑。

  宋思遠低頭在案上寫了一行什麼字,寫完又把紙翻了過去。

  齊豐聽了,不置可否,只微微點頭:「請下一位。」

  趙元朗站著等了一息,見齊豐不再追問,只好坐了回去。

  他坐下時臉微微發紅,手指在膝上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接下來三題,分別論地書、人書、命書。

  齊豐每出一題,便讓兩國各推一人對答。

  大周這邊的學子們輪番起身,卻都像趙元朗一樣,只能引述註疏本中的陳詞,字句倒是嫻熟。

  甚至偶爾能背出一整段前朝大儒的原文,可偏偏失了最要緊的東西。

  對經典本身的理解,以及自家見解這四個字的重量。

  北海書院的劉文重站起身論地書,引用了七位前賢註疏,條理倒還清楚。

  可說到地脈何以通天氣時,他翻來覆去只是重複註疏里的原話,語速越來越快,到後來幾乎是在背書。

  齊豐聽了幾句便垂下眼帘,手指在膝上輕輕地叩了兩下。

  孫懷瑾為了顯學問,論命書時把前朝一位大儒的註疏背了整整三頁紙,背到一半忽然忘了下句,僵在案前,臉漲得通紅。

  旁邊的錢慎低聲替他續上了,他才勉強說完,坐下時額頭已經沁出了一層薄汗。

  明倫堂西側,嚴修歪著頭聽完了孫懷瑾的背誦,輕聲跟宋思遠說:「他背的那段註疏,大儒原文是「勢之成也,非一日之積,他背成了非一日之功,差一個字,意思偏了半寸。」

  宋思遠沒接話,只是微微搖頭。


  相比之下,景國的宋思遠,顧明之等人每答一題,皆能直指原典,以六書為綱,以實務為的,答得乾淨利落,且各有面目。

  宋思遠論人書,只說了一句話:「人書之性,非善非惡,乃可善可惡,可字重過萬言。」

  就這一句,齊豐的眉頭鬆了三分。

  嚴修論命書時更是刁鑽,他站起來不正面回答,反而先笑眯眯地問對面大周學子:「諸位覺得,命數可改不可改?」

  大周那邊沒人敢接,他這才自己說下去:「可改之命方為命,不可改之命乃為天刑。」

  逼得對面幾個學子面面相覷,竟無一人能駁。

  林時中是十二人中唯一讓齊豐眼中微微亮了一下的。

  他起身論命書時,不慌不忙,先將齊豐方才提出的「命書言勢」四個字在案上寫了一遍,才開口說:「晚輩以為,命書之勢,不在天命,在人時。」

  「明道書院黃先生有句舊話,命之變在時,勢之成在人。」

  「人若不知時,則命書空談,人若知時而不能行,則勢字虛設。」

  「故命書之重,重在人能讀之,能用之。」

  齊豐聽到人能讀之,能用之七個字時,抬了抬眼皮,看了林時中一眼,微微頷首。

  那一眼很輕,但林時中看見了,他心中湧起一陣微小的暖意,隨即又沉了下去。

  因為他自己也清楚,這已經是自己最好的水平了,可比起對面那幾個人,還差著不可逾越的一段距離。

  然後輪到了數書一題。

  齊豐說:「數書言度,何者為度?如何為度?請雙方各推一人作答。」

  大周那邊沉默了好一陣。

  趙元朗方才已經栽過一次,這時低著頭不敢再上。

  孫懷瑾還在為剛才背錯註疏的事懊悔,手指絞著衣角。

  錢慎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周啟攥著摺扇的指節發白,終究沒有站起來。

  方以智和和琳是實務出身的官員,對經義本來就不算精熟,此時更是噤若寒蟬。

  堂中就這麼靜了足足七八息。

  連孟彥倫都忍不住咳嗽了一聲,目光在己方學子臉上掃了一圈,眼底的焦急已經快要兜不住了。

  就在趙元朗咬了咬牙準備硬著頭皮再站起來的時候,景國那邊,顧明之起身了。

  他不急不慢地立在案前,先朝齊豐微一欠身,然後轉向大周眾人,目光平而靜。

  「數書之度,是度天,度地,度人,還是度時?」

  沒有人答。

  顧明之等了三息,也不等,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數書之度,非一物之度,乃萬物相齊之度。」

  「天不可無時,地不可無脈,人不可無性,時不可無節,命不可無勢。」

  「數之為書,衡萬物之變,何以衡?不以尺丈,不以斤兩,以通,通則度生,隔則度亡。」

  他說完這句話,目光從大周學子臉上緩緩掠過,然後落回自己案上的那捲書,不再言語。

  堂中安靜得能聽見檐下風吹幔帳的聲音。

  齊豐的唇角,終於有了一絲極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輕,幾乎看不見,但坐在他身後的嚴修看見了,低下頭去悄悄地彎了彎嘴角。

  明倫堂外,秋風掃過階前落葉,沙沙地響。

  堂內大周這邊,從祭酒到監生,臉色都極為難看。

  趙元朗低著頭,嘴唇抿成一條線。

  孫懷瑾的手還在絞著衣角,指節發白。

  錢慎面無表情地望著自己的桌面,仿佛那裡突然長出了一篇絕妙的註疏。

  林時中輕輕吐出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大周輸了。

  輸得徹徹底底,連反駁的餘地都沒有。

  十二人輪番上陣,竟無一人能跳出前人註疏的窠臼,直面聖王六書的本文。

  這一敗,不只是學問上的敗,更是數百年來大周經學積弊在明倫堂上的一次集中爆發。

  散場時,國子監的學子們從迴廊上默默退去,沒有人說話。


  趙元朗走在最前面,步伐很快,袍角被風捲起來又落下,落下又捲起來。

  孫懷瑾跟在後面,忽然低聲說了一句:「他問的那句是度天度地度人還是度時,我要是當時能答上來……」

  趙元朗沒有回頭,聲音啞啞的:「你答不上來,我也答不上來。」

  兩人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

  明倫堂里的人漸漸散了。

  翰林院的席位上,蘇軾還坐著沒動。

  他面前的茶已經涼透了,一口沒喝。

  手邊攤著一冊空白的札記,筆擱在硯台旁邊,墨汁凝了一層薄皮。

  他望著對面景國學子離去的方向,目光閃動,久久未語。

  旁邊有人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問他今日觀感如何。

  蘇軾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開口,聲音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千年學問,竟讓他們讀出了新意。」

  他低頭看了看那冊空白札記,終究沒有寫下一個字。

  只將筆擱回原處,合上札記,起身走出了明倫堂。

  外面的風迎面撲來,帶著霜降後特有的乾冷,他站在階前深吸了一口氣,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感慨,有讚賞,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極淡的危機感。

  明倫堂的匾額在他身後靜靜地懸著,「明倫」二字在午後的日光里泛著舊舊的金色,塵埃在光柱中緩緩浮沉。

  這場論學已經結束了,可有些事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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