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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六書之實務

2026-08-27 19:06:18 作者: 一笑奈和

  第二日,天未亮透,國子監明倫堂外便已布滿了禁軍。

  甲冑在晨霧中泛著青灰色的冷光,侍衛們沿著迴廊兩側站成兩列,從欞星門一直排到明倫堂的石階前。

  整座國子監被清掃得一塵不染,連階縫裡的青苔都被僕役用竹片剔淨了,水潑上去,青石路面亮得像一面鏡子。

  龍輦停在"文武百官至此下馬"的石碑前時,天色才剛泛魚肚白。

  周乾沒有乘車入內,而是步行穿過欞星門。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腰間只系一條白玉帶,沒有戴冕旒,看上去不像御駕親臨,倒像一位來國子監聽講的中年文士。

  身後跟著太傅孔衍、太尉周景、太保宇文烈與六部尚書,一行人步履不疾不徐,卻讓沿途跪了一地的監生們連呼吸都放輕了三分。

  趙高端著拂塵隨侍在側,目光低垂,路過迴廊時忽然聽見一個年輕的監生壓著嗓子問旁邊的人:"陛下怎麼沒穿朝服?"

  另一個聲音更輕地回:"別問,低頭。"

  趙高目不斜視地走過去,嘴角紋絲不動。

  明倫堂內早已重新布置。

  正中央設了御座,比兩側的席位高出三級台階,御座上鋪著明黃錦墊,兩側的香爐里焚著極淡的沉香。

  左右兩邊的席位比前一日多了數倍,連迴廊下都站滿了被臨時允許旁聽的監生,人挨著人,卻安靜得落針可聞。

  景國使團入殿時,齊豐依舊穿著那件半舊的青布長袍。

  他拄著一根舊竹杖走在最前面,步履緩慢卻穩健,身後十二名學子魚貫而入,衣袂擦過門檻時發出細碎的窸窣聲。

  周乾坐在御座上看著他們入座,目光在齊豐那根竹杖上停了一瞬,隨即移開了。

  齊豐率眾行大禮。

  他雙手交疊,深深躬身,聲音蒼老卻不渾濁:"景國使臣齊豐,率景昌書院弟子十二人,參見大周天子。"

  周乾抬手:"齊先生請起。諸位學子請起。"

  他等所有人都直起身,才開口說話。

  聲音不高,卻讓整座明倫堂都靜了下來。

  

  那種靜並非迫於皇威,而是他語速極慢,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

  "昨日諸生論學,朕雖未至,然已盡知,六書之道,朕少時也讀過幾年,不算精通,但聽得懂好壞。"

  他頓了一下,目光從景國學子臉上緩緩掠過,最後停在顧明之身上,"今日論六書之實用,朕坐在這裡,只聽不問,你們可以放開了說。"

  顧明之垂首執禮,神色沉靜如水。

  他感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臉上停了約莫兩息,不重,卻像一桿秤,輕輕地掂了他一下。

  周乾落座後,殿中的氣氛鬆弛了半寸。

  趙高躬身退到御座側後方站定,拂塵搭在臂彎里,像一尊不說話的石像。

  齊豐拄著竹杖從景國席間慢慢起身。

  他沒有急著開口,先朝御座行了一禮,又轉身向堂中眾人各頷首致意,然後才緩緩道:"陛下既降尊親臨,老朽便代景昌書院斗膽再設一題。"

  他將竹杖立在身側,雙手虛虛合攏在腹前,語速比昨日更慢了些,像是每一個字都在舌尖上斟酌過。

  "六書之說,昔聖王著之,非為高懸於廟堂,乃為厚生於天下。」

  「故六書之實用,不在書齋,而在田畝、在河道、在倉廩、在獄訟、在城防、在曆法。」

  「今日便請兩國各舉六人,就以下六題任選其一作答……"

  他抬起一根手指。

  "一曰天災何以賑,二曰地脈何以疏。」

  「三曰人倫何以勸。四曰農時何以授。」

  「五曰錢糧何以計。六曰氣數何以察。」

  「六題皆源於六書,卻不止於六書。」

  「答者須引一典,舉一例,獻一策,無論新舊,但求切實。"


  他說完,拄著竹杖緩緩坐回席間,端起茶盞潤了潤喉。

  御座上,周乾將手中的茶盞輕輕擱在案上,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裴度坐在東側官員席間,注意到皇帝擱盞時拇指在盞沿上多停了一息。

  那是周乾在認真思考時才會有的小動作。

  堂中靜了片刻。

  齊豐出的這六道題比昨日更難:昨日考的是對六書的理解,今日考的是從六書到實務的轉化。

  昨日大周學子輸在不通原典,而今日若再輸,便不是學問的問題了。

  而是大周官學體系中"經世致用"這四個字到底落了多少實處的問題。

  嚴修率先站了起來。

  他朝御座一揖,又朝齊豐點了點頭,開口時臉上帶著笑,可那笑容底下是實打實的乾貨:"晚輩選第三題,人倫何以勸。"

  他負手立在案前,不緊不慢道:"景國南境有個小邑叫桐丘,三年前出了個孝子,他母親病了七年,他伺候了七年,母親去世後他守廬三年,地方官報上去,朝廷賜了他二十畝'崇孝田',免賦三年。」

  「但景國朝廷做了一件事,受賜者須在鄉里設義學,教孤幼子弟識字明禮。」

  「三年裡那所義學出了七個考中縣學的童子,整個桐丘的風氣為之一變。"

  他說到這裡,轉身面朝大周席間,笑吟吟地補了一句:"諸位大人想想,一個孝子得二十畝田,教出一村讀書種子。」

  「人倫之勸,不靠一紙詔書,要靠一方田土、一條活路、一個看得見摸得著的甜頭,空談孝道,則孝道死,厚待孝者,則孝道生。"

  大周席間,幾個老臣微微點頭。

  戶部侍郎捻著鬍鬚,側頭跟旁邊的同僚低聲說了句"這話實在",被周乾聽見了。

  周乾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沒說什麼。

  大周這邊,劉文重站起來應第六題"氣數何以察"。

  他是青州北海書院的頭名,生得高大魁梧,嗓音洪亮,今日更是卯足了勁想扳回一城。

  他從《命書》中搬出"觀星知勢"的古訓,引用了三段前朝註疏,又縱論了一番大周境內陰陽調和、國運昌隆的大好形勢,最後慷慨陳詞道:"故而氣數之察,只需敬天法祖、修德以應天,天心既順,氣數自昌!"

  他說完拱了拱手,滿面紅光地等著掌聲。

  然而堂中安靜了半晌,齊豐才慢慢抬起眼帘,聲音不咸不淡地問了一句:"劉生所言極是,老朽只問一句,若北境陰氣再起,星象無變,君當如何?"

  劉文重臉上的紅光僵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星象不會無變,可這話連他自己都不信。

  他低頭翻了兩頁案上的註疏,又抬頭看了齊豐一眼,支吾道:"當……當請朝廷明斷,選派大儒觀星定策。"

  齊豐沒有再追問,只是微微點頭道了聲"多謝",便垂下了目光。

  可那一聲"多謝"比任何追問都更讓人難堪。

  劉文重臉漲得通紅,坐下時手肘碰翻了案上的茶盞,茶水潑了一桌,他手忙腳亂地去擦,越擦越狼狽。

  大周席間有人輕輕嘆了口氣。

  接下來大周又有兩人分別應了第一題和第五題。

  北海書院的陸伯言論天災賑濟,從《天書》"陰陽調和"的訓誡出發,說得文采斐然。

  可問及"賑糧從何處調、由何人押運、到災民手中需幾日"時。

  他面色遲疑道"當由戶部統籌",便再也說不出更細的了。

  戶部度支司的和琳坐在席間,聽到這裡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一下,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無奈。

  錢慎論錢糧計算,倒是搬出了幾套精密的算法,可他說到一半自己先亂了條理,越算越糊塗,最後草草收了尾,坐下時長出了一口氣。

  景國這邊,宋思遠起身應第二題"地脈何以疏"。

  他從《地書》中一句極冷僻的"水行地中,猶血行脈中"說起,將大周去年北境陰氣外溢的舊案拿出來層層剖析。

  他站在案前,用指尖在桌面上虛虛畫了一幅地脈圖,一邊畫一邊說:"北境之患,不在陰氣本身,在地脈淤塞,陰氣是水,地脈是渠,渠不通則水溢。」

  「若由晚輩來治,先勘幽州至雲中這一條支脈,疏其三個節點……"

  他點了三下桌面。

  "第一處在大同府南三十里,地脈有裂而未斷,須以官印鎮壓七日。」

  「第二處在代州西,淤塞已逾三年,須開渠引流。」

  「第三處最難,在雁門關下,地脈與關城官氣相衝,須調關防陣法與之合一。」

  「三處通,則陰氣自歸其位。"

  他說得不疾不徐,條理分明,可大周那邊幾個懂地脈的官員聽得背後發涼。

  太尉周景的眉頭越皺越緊,側過身去低聲問身旁的幕僚:"他一個景國學生,怎麼對大周地脈這麼清楚?"

  幕僚壓著嗓子回:"景昌書院設有輿地一科,據說他們能考到大周各州的地脈圖譜……"

  周景面色鐵青地轉了回去。

  齊豐聽著宋思遠說完,目光在大周官員席間若有若無地掃了一圈,什麼也沒說。

  大周這邊節節敗退的態勢越來越明顯。

  趙元朗低著頭,手指攥著袖口,指節泛白。

  孫懷瑾在案下輕輕碰了碰他的膝蓋,他搖了搖腦袋,始終沒有站起來。

  就在此時,明道書院的林時中站了起來。

  他站起來的那一瞬間,連御座上的周乾都微微側了一下目光。

  林時中的衣袍明顯比旁人的舊,袖口打著整齊的補丁,可他的脊背挺得極直,朝御座行了一禮,又朝景國席間拱了拱手,開口時聲音沉而穩:"學生選第四題,'農時何以授'。"

  齊豐的眉頭微微一動。

  林時中說:"學生以為,農時之授,不在天,在制,《時書》言'節',但時節從不等人。」

  「朝廷設官授時,鄉里若無人承接,終究落不到田頭。」

  「學生來自潤州明道書院,書院中設有農學一科,學生便以潤州為例……"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憶某個具體的日子。

  "去歲秋旱,學生隨書院師長下鄉賑災,途經兩鄉,一鄉名柳塘,一鄉名石橋。」

  「兩鄉相隔不過二十里,同一天得官府傳令授時,可柳塘鄉的里正接了令便貼在了告示欄上,石橋鄉的里正卻鳴鑼聚了全村老小,按《時書》所載'秋分種麥'之法當眾宣講,督促各家提前三日下種。"

  他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向齊豐。

  "學生半月後再去,石橋鄉的麥田出苗齊整,而柳塘鄉因為晚播了三日,遇上秋旱,苗枯了三成。」

  「同樣一條授時令,落下去差了三日,收成差了三分,可見授時之要,既在農官,更在鄉里。」

  「學生有一策,可仿景國崇孝田之法,於各州縣設'勸農約',由里正與鄉老共掌。」

  「以時節為綱,以本地田情為目,每至節令便鳴鑼聚眾,先授農時,再查農事。」

  「如此,則《時書》之用,方從書齋走到田畝。"

  他說完這番話,堂中安靜了整整五息。

  齊豐一直半闔著的眼帘終於抬了起來。

  他看了林時中好一會兒,目光里沒有評判,只有一種極認真的審視,然後緩緩點頭:"林生此論,引一典,舉一例,獻一策,三者皆備,老朽受教。"

  這六個字從齊豐嘴裡說出來,分量比任何喝彩都重。

  林時中愣了一瞬,隨即深深一揖,坐回席間。

  他坐下時,旁邊的崔明遠低聲說了句"你行啊",林時中只是搖頭笑了笑,耳根微微泛紅。


  御座上,周乾側過身,聲音壓得只有趙高聽得見:"這個林時中是哪個書院的?"

  趙高欠身,聲音細而清晰:"回陛下,潤州明道書院,昨日大周十二人中,他是唯一引了景國諸生頻頻點頭的人。"

  周乾"嗯"了一聲,重新靠回御座,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

  趙高會意,不再多言。

  但那一下敲擊的聲音落在裴度的耳朵里,他抬頭看了御座一眼,又看了看林時中的側影,心中默默記下了這個年輕人的名字。

  隨後顧明之起身選了第六題"氣數何以察"。

  他走到案前,先對御座深深一揖,然後轉過身,目光竟先落在了林時中身上,微微點頭示意。

  林時中愣了一下,也點頭回禮。

  顧明之這才開口:"林君所論農時,已得《時書》三昧,顧某不才,試答第六題。"

  他沒有拿任何書卷,兩手空空地立在案前,聲音平靜得像在與人閒話。

  "氣數者,非縹緲不可測之物,氣數見於地脈,地脈見於災異,災異見於人事。」

  「故察氣數者,察災異即是察氣數,大周去年北境陰氣外溢,朝廷雖鎮壓及時,但學生觀其處置,多在事後補救。"

  他抬眼,目光掠過太尉周景,落在御座方向。

  "學生有一問:若能在每州設'觀氣使',以《數書》推節氣之變,以《地書》查地脈之兆,以《命書》驗災異之候,三位一體,則陰氣未發而人已備,何至於處處救火?"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無比,字字敲在明倫堂每一個人的耳中。

  周乾閉上眼,指節在御座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著,沒有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麼。

  裴度聽見"觀氣使"三個字時,眉頭不易察覺地動了一下;大周席間,和琳與方以智也幾乎同時抬起了頭,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碰了一瞬。

  他們都想到了同一個地方:景國這套六書並重的學問,若用在大周,便是一整套新的官制與教育系統。

  顧明之說完,歸座。

  他坐下後沒有看任何人,只是給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地喝了一口。

  齊豐沉默了一會兒,拄著竹杖重新站起來。

  他面朝御座,拱了拱手,聲音裡帶著一種感慨:"陛下,老朽原以為今日論學必是大周學子更勝一籌,因大周立國三百載,實務之學天下無雙,然今日觀之……"

  他頓了頓,轉頭看了一眼林時中。

  "明道書院這位林生,已讓老朽刮目相看,景國雖勝了今日之論,但老朽斗膽說一句:大周有此書院,有此學子,未來可期。"

  他說完這句,沒有再多言,只是拄著竹杖慢慢地坐了回去。

  那根竹杖磕在青磚地面上,發出篤的一聲輕響。

  整座明倫堂都等著皇帝的回應。

  周乾慢慢睜開眼。

  他的目光掃過大周十二名學子,掃過趙元朗低垂的頭、孫懷瑾絞著衣角的手指、和琳那層笑意底下微微繃緊的下頜,最後停在了林時中的身上。

  林時中察覺到了那道目光,抬起了頭,與皇帝對視了一瞬。

  他沒有躲開,也沒有刻意挺直脊背,就只是安安靜靜地坐著,與一個尋常學子的姿態並無不同。

  周乾收回目光,轉向齊豐,語氣平淡。

  "齊先生過獎了。"

  他停頓了一下,才說出後半句。

  "朕,記下了。"

  這三個字分量極輕,卻讓滿堂的官員都在心裡掂了又掂。

  裴度垂下眼帘,嘴角浮起一絲旁人看不見的弧度。

  趙高將拂塵換到另一隻手臂上,眼觀鼻鼻觀心。

  而和琳,那位戶部度支司的年輕主事,在案下悄悄合攏了手指,掌心微微出汗。

  散場時,日頭已經升高了。


  明倫堂外的迴廊下,監生們慢慢退去,三三兩兩低聲議論著方才的論學。

  趙元朗走在人群里,臉色灰敗。

  孫懷瑾跟在他身後,忽然開口說了一句:"那個林時中……咱們以前怎麼沒聽說過?"

  趙元朗頭也不回:"明道書院。潤州的。"

  "潤州也有這麼厲害的書院?"

  趙元朗沉默了很久,才啞聲道:"一直都有,是咱們沒去看過。"

  兩人的背影消失在欞星門的石階下。

  而明倫堂內,林時中還坐在自己的席位上沒有動。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案上那捲《時書》,手指慢慢翻過一頁,又翻過一頁。

  陽光從高窗斜斜地照進來,正好落在他袖口那個整齊的補丁上,把那條細細的針腳照得泛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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