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明倫堂回來那天傍晚,周乾在東暖閣里坐了將近一個時辰沒動。
司禮監的隨堂太監抱著厚厚一摞卷宗躬身進來時,他正站在窗前看院子裡那棵老槐樹。
霜降過了,樹葉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在暮色里像一柄張開的手骨。
太監將卷宗放在御案上,輕手輕腳地退了下去,連呼吸都壓到了最輕。
周乾轉過身,掃了一眼那摞卷宗最上面一本的封皮。
《潤州明道書院備案文冊》
薄薄一卷,連尋常縣學的一半厚度都不到。
他坐下來,翻開第一頁。
登記在冊的師長五人,名姓底下各附了寥寥幾行履歷。
學生二百一十六人。
沒有出身欄。
一般的書院備案文書都會在姓名後面標註家世門第,至少也要寫祖父三代是否仕宦,可明道書院的這份文冊上乾乾淨淨,除了姓名、年齡、籍貫,便只剩入學年份和結業去向。
周乾翻了幾頁,發現結業去向那一欄多半是空的,偶爾有幾個填了字的,也無非是"歸鄉務農""設館授徒""遊學未歸"這類尋常字眼。
他合上文冊,沒有立刻說話。
趙高端著茶盤進來,將一盞新沏的龍井輕輕放在御案右上角,又退到三步開外站定。
周乾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忽然問:"明倫堂兩日的答問記錄,你謄好了麼?"
趙高躬身:"回陛下,半個時辰前已謄好,壓在卷宗最下面那本。"
周乾把文冊掀起來,果然露出一本薄薄的手抄冊子。
他翻開,裡面是工工整整的小楷,將林時中兩日的每一句答問都錄了下來。
周乾看得很慢,看到第三頁時停住了。
那是林時中論"農時何以授"的部分。
他把那一段看了兩遍,然後把冊子合上,往案上一擱,偏過頭看向趙高。
"趙高。"
"奴婢在。"
"你怎麼看這個書院?"
趙高垂著眼帘想了一會兒,才躬身開口。
他的聲音細而穩,像一根線穿進針孔里:"陛下,書院名冊上只有五位師長,二百來號學生,瞧著實在不起眼。」
「可林時中兩日所答,皆能引原典,且能說實務。」
「國子監里排了四席、翰林院排了兩席,十二個人輪番上陣,竟沒一個能像他那樣,把書本上的道理講到田壟上去的。"
他頓了一下,又說了一句:"奴婢愚見,能教出這種學生的書院,不該只有這點人。"
"不該只有這點人。"周乾把這句話嚼了一遍,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槐樹上。
過了好一會兒,他低聲道:"那你覺得,應該有多少人?"
趙高沒有接話。他知道這句話不是問自己的。
周乾也沒有再追問。
他重新拿起那份明道書院的備案文冊,一頁一頁地翻到最後一頁,又翻回第一頁,像審閱邊關急報一樣把每一個字都看了一遍。
然後他忽然問:"近日來,京中有誰去過明道書院,或與明道書院的人有過接觸?"
趙高應道:"奴婢已吩咐司禮監去查了,最快一個時辰後回話。"
周乾點了點頭。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發現茶已經涼了,便擱在一邊,重新拿起那份謄抄的答問記錄翻了起來。
一個時辰後,司禮監的隨堂太監將查到的結果遞到了趙高手裡。
趙高看了一眼,臉色未變,轉身進了東暖閣,將那張薄薄的紙條雙手呈到御案前。
周乾接過來,低頭一看。
紙條上寫了三行字:七日前,大皇子於文華茶樓微服論學,與禮部郎中姚廣孝、潤州明道書院學子三人同席。
五日前,大皇子與姚廣孝一道出京,前往潤州明道書院,當夜返京。
三日前,大皇子復至文華茶樓,與那三名明道書院弟子飲茶至夜深。
周乾握著那張紙條,看了很久。
奏章上的字忽然就有些浮了。
他想起姚廣孝。
一個還俗的僧人,十年苦讀考中狀元,殿試策論里寫過一句"實邊之道不在多兵,在固本",讓他當時多看了那份卷子兩眼。
這些年姚廣孝在禮部做郎中,不聲不響,既不入黨爭,也不攀附皇子,每日循規蹈矩地上衙下衙,倒把自己活成了一個影子。
可這個影子,七日前坐在文華茶樓上,坐在自己的長子身邊,面前擺著三個從潤州來的寒門弟子。
周乾又想起周琮。
大皇子前些日子開始頻繁出入寒門詩會,在文華茶樓與那些沒有任何功名在身的年輕士子飲酒論學,朝堂上為此非議頗多,參他的摺子堆了三四本。
他當時聽了,只道是老大終於開竅了,不再一葉障目地只巴著太傅府和世家清流,開始學著聽一聽天下的聲音。
如今看來,不止是開竅。
是有人在背後推了他一把,推得又穩又輕,連周乾自己都在半個月後才察覺到那道印子。
他閉上眼,指節在御案上輕輕叩了幾下。
叩到第七下時,他睜開眼,對趙高說了一句話。
"宣大皇子到東暖閣來。"
趙高領命而去,身影無聲地消失在門外的暮色里。
周琮到東暖閣時,暮色正從窗格子裡大片大片地漫進來。
屋裡還沒點燈,周乾坐在御案後面,半邊臉被最後一點天光映著,另半邊沉在暗處,看不大清楚表情。
周琮換了身乾淨的皇子常服,進門後先整了整衣冠,然後規規矩矩地行了大禮。
站起來後便安靜地立在案前,雙手垂在身側,並不像往常那般急著開口說話。
周乾將手裡那份明道書院的卷宗翻過一頁,頭也沒抬,聲音平平的:"朕聽說你前些日子去了潤州。"
周琮應了一聲"是",沒有多做解釋。
"那個明道書院,"周乾翻到第二頁,目光停在那五個師長的名字上,"到底如何?"
周琮抬起頭,正對上父皇的目光。
那目光和平日一樣,看不出喜怒,既不嚴厲也不溫和,像一面深潭,水面紋絲不動,底下卻不知有多深。
他心裡緊了半寸,但隨即又鬆了下來。
來之前他已經在腦子裡過了三遍該怎麼說、說到什麼程度。
可此刻站在這裡,他發現那些預先想好的措辭都不太管用了,因為父皇看他的方式跟半年前不一樣了,像是掂過了他的分量之後重新在打量他。
他略略整理了一下思緒,緩緩開口:"兒臣親見,書院中人不多,房舍也舊,明道書院前身是座荒廢多年的縣學,胡瑗先生接手時只剩三間漏雨的屋子,他把自己的俸祿全貼了進去,教了十五年才攢出如今這點家底。"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半分。
"但教學之法與大周諸書院不同。」
「他們分科極細,農學、水利、算術都設專科,每年春秋兩季,師長帶學生下鄉實地察田、察渠、察災。」
「學生不束於八股,卻也並不荒廢經義,林時中在明倫堂上的表現,父皇已經見了。」
「兒臣敢說,明道書院那二百一十六個學生里,能說出林時中那番話的,至少還有二三十個。"
周乾翻頁的手指停住了。
他沒有抬頭,只是問:"二三十個?"
"是。"周琮的聲音篤定,"兒臣在潤州待了不到一日,只跟他們談了三個學生,三個都能引原典、論實務,有一個論水利的學生,把兒臣問到啞口無言。"
周乾終於抬起了頭,看了周琮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絲極淡的、轉瞬即逝的意外,然後他放下卷宗,忽然換了一個方向:"姚廣孝與你同去的?"
周琮並不意外父皇會問到這個。
他應道:"是!姚先生見兒臣對明道書院有興趣,便說願意陪兒臣走一趟。」
「他說他在禮部這些年,看了太多從書院出來的學子進了官場只會背書不會做事,心裡不痛快,難得遇上一座肯教人做事的書院,想親眼去看看。"
"他原話是'心裡不痛快'?"
周琮想了一下,如實道:"原話是'讀書讀到只會背書,是讀書人的恥辱'。"
周乾的嘴角極輕微地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收住,但很快就恢復了原樣。
他將明道書院的卷宗合上,整整齊齊地擱在御案中央,然後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周琮身上,像是在重新打量他。
"你入內閣觀政也有一陣子了。"周乾的聲音忽然慢了下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某個很深的地方提上來的,"你告訴朕,景國這套學問,為何能壓我大周學子一頭?"
周琮沉默了一會兒。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腰間那條系得端端正正的玉佩,腦海里卻浮現出明倫堂上顧明之平靜的面孔和林時中袖口那個打著補丁的衣角。
"兒臣以為,"他開口時,聲音比方才沉穩了許多,"景國以六書為根本,書院教人先通原典,再習實務。」
「他們的學生讀《地書》,讀的不是'地脈分南北'這五個字,而是拿著輿圖去勘南北地脈到底分在哪裡、通在何處、斷在何地。」
「我大周卻把六書束之高閣,讀書人只以後世疏注為本,不敢越前人一步。」
「年深日久,便把經義讀成了教條,把實務讀成了瑣事,把'不敢改一個字'當成了'聖王之教'。"
他抬眼看著周乾。
"明倫堂之敗,不是學子不行,是路走窄了。"
東暖閣里安靜了很長一會兒。
窗外的天光幾乎完全沉了下去,趙高不知何時已經悄悄進來,將角落裡的兩盞宮燈點燃。
暖黃的光照在周乾臉上,把那層看不出喜怒的面具融了些許下去。
周乾看著面前這個兒子,沒有說話。
他想起了半年前的周琮。
在朝堂上話說到一半會不自覺地回頭看太傅孔衍的臉色,寫策論時每寫一句都要斟酌三個字。
怕得罪了清流又怕寒了世家的心,整個人像一隻繃緊了的弦,輕輕一碰就要斷了。
可此刻站在這裡的周琮,腰背挺直,目光不亂,答話時沒有半個字的冗餘,也沒有半個字的猶豫。
他忽然意識到,半年前那個患得患失的大皇子,如今確實不一樣了。
周乾放下茶盞,緩聲道:"你今日這番話,若放在半年前,朕不信你能說出來。"
周琮垂了垂眼帘,沒有否認。
"說吧,"周乾的手指在御案上輕輕扣了一下,"你是不是已經想好了,要用那個書院做什麼?"
周琮沉默了三息。
然後他一掀袍角,直直地跪了下去。
"父皇。"
他的聲音清朗,在空曠的東暖閣里像一塊石頭砸進深潭。
"兒臣想為大周書院開一條新路,不廢經義,但增實學,不棄六書,但追原典,不以出身論人,而讓寒門弟子亦有明師可依。」
「明道書院可否作為試點,兒臣想請父皇准它入國子監視野,設一個'明道科',許它以實務策論取士,與明經科並行。"
他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筆直,目光直視著御案後的周乾,沒有躲閃,也沒有祈求。
周乾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繞過御案,走到窗前。
窗外夜幕已臨,宮燈初上,遠遠的乾元殿方向亮著星星點點的燈火,在秋夜裡如同一簇簇冷而亮的星。
"景國使團還在京中,"他背對著周琮,聲音低低的,"你便敢提這種話。"
他停頓了很久,久到周琮的膝蓋在青磚地面上開始感到微微的涼意。
"倒也像是朕的兒子。"
周乾轉過身來,看著跪在地上的長子。
他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了一絲可以稱得上柔軟的神情,但那柔軟轉瞬即逝,快得像水面上的光斑被風吹散。
"起來吧,這摺子你回去寫,明天早朝遞上來,朕要看看,滿朝文武里有幾個能看出這一步。"
周琮叩首,額頭貼到冰冷的地面上:"兒臣謝父皇。"
他起身退到門口,手指已經摸到了門框邊沿,忽然聽見身後周乾又開口了。
"回頭告訴姚廣孝。"
周琮停住了,回頭看向父皇。
周乾已經坐回了御案後面,正拿起硃筆翻開一本奏章,聲音不咸不淡的:"他若真想做事,就自己出來說,別總躲在暗處,朕的朝堂,不養隱士。"
周琮心頭猛地一凜。
那句話不重,卻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讓他整個人清醒了大半。
父皇早就知道姚廣孝的存在,知道他的分量,甚至知道他藏在暗處推了周琮這一步。
那句"不養隱士"是說給姚廣孝聽的,也是說給他聽的。
你可以有謀士,但謀士不能永遠當影子。
他低頭應了一聲"是",然後退出東暖閣,輕輕將門帶上。
門外秋夜的風撲面而來,帶著霜降後特有的乾冷。
周琮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氣,胸口的緊繃感這才慢慢松下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節還在微微地抖,但心裡卻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
他在廊下站了好一會兒,直到趙高從門裡出來,朝他微微躬身行了一禮,他才回過神來,點了點頭,大步朝宮外走去。
走了約莫十幾步,他忽然停下來,低聲說了一句:"明天早朝……"
跟在他身後的小太監連忙上前:"殿下?"
周琮搖了搖頭,重新邁開步子。"沒事,走吧。"
他走出欞星門的時候,抬起頭看了一眼頭頂的天空。
深秋的夜色格外乾淨,幾顆星子掛在檐角之上,又遠又亮。
他想,明天早朝那封摺子遞上去之後,朝堂上恐怕又要熱鬧好一陣了。
可他不像半年前那樣害怕那種熱鬧了。
他身後,東暖閣的燈還亮著。
周乾獨自坐在御案後面,面前攤著周琮方才跪過的那塊地面,手裡握著硃筆,卻沒有批奏章,只是望著那盞宮燈的火苗出神,不知道在想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