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酒館的油燈已經換過一根燈芯。
老闆娘把舊燈芯抽出來的時候,燈花濺了一下,在桌面上落了一小粒焦黑的灰。
她用圍裙擦了擦桌面,又添了一碟醃蘿蔔,沒多問半句話,便縮回櫃檯後面去了。
這小酒館在崇文坊東頭第三條巷子裡,門臉窄得只容兩人並排,招牌上的字被多年的炊煙燻得只剩半邊。
姚廣孝選了在此見客,無非因為這裡夠不起眼,老闆娘耳朵也夠聾。
周琮從宮裡出來哪兒也沒去,徑直穿過三條巷子推開了這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姚廣孝果然還在靠窗那張舊木桌旁坐著,面前的茶涼了半盞,旁邊卻多了一壺剛溫好的黃酒。
像是猜到他今夜一定會來。
周琮在對面坐下,先給自己倒了一碗。
黃酒還燙著,酒氣混著薑絲的味道往上冒,他端起來一口飲盡,滾燙的液體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這才覺得從東暖閣裡帶出來的那股寒氣散了些。
他放下碗,把兩隻手貼在溫熱的碗壁上,才開口說話。
"道衍兄,我今晚在父皇面前,替你挨了一句話。"
他說得輕描淡寫,甚至帶著點笑,可姚廣孝端著茶盞的手指在半空中頓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平穩,只抬了抬眼皮看他:"什麼話?"
周琮把東暖閣里的對話一五一十地複述了一遍。
說到周乾站在窗前那句"朕的朝堂,不養隱士"時,他還學著周乾的語氣,把聲音壓低了三分,語速放慢了半拍。
學完周琮自己先笑了,端起酒壺又倒了一碗:"我學得不像罷?他那股壓著嗓子、偏偏每個字都像一塊石頭落下來的本事,我怕是再練十年也練不出來。"
姚廣孝慢慢將茶盞擱下,轉頭望向窗外。
窗外是巷子裡一條窄窄的天,瓦檐上蹲著一隻灰貓,正舔自己的爪子。
他看了一會兒,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三下,才低聲道:"他說得對。"
周琮的笑收了收,沒接話。
"我在這小酒館裡坐得太久了。"姚廣孝轉回頭,端起茶盞又放下,像是想說些什麼,又咽了回去。
末了只補了一句:"你父皇這句話,說得比我想像中早,也比我想像中重。"
周琮聽出了他話音里那層細微的波瀾,卻沒有追問。
他重新給自己倒了半碗酒,這回沒有一口悶,只是端在手裡慢慢晃。
昏黃的酒液映著油燈那點火光,在粗陶碗壁上一盪一盪的,像某種在他心裡翻滾卻還沒來得及整理成形的東西。
他忽然說:"道衍,你說我父皇這個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姚廣孝沒說話,等著他說下去。
周琮把酒碗擱在桌上,目光落在碗沿那圈細小的豁口上,聲音比剛才慢了些:"以前在東宮聽太傅講課,總聽他說'陛下聖明',但那是臣子對君王的話,作不得數。」
「我從小就知道,我父皇不是個容易看透的人,他不像二弟那樣什麼都擺在臉上,也不像三弟那樣什麼事都讓人猜得著。」
「他坐在那裡,你就覺得整座乾元殿都是他的,可你問他到底在想什麼,你一個字都抓不住。"
他抬起眼看著姚廣孝:"後來我入內閣觀政,常在御前聽政。」
「見他對大臣們發火,也見他一聲不吭地批摺子批到深夜。」
「我那時候覺得他是累,是握著天下最重的東西,所以話越來越少,可今晚……"
他停住了,像是在確認什麼自己也不太確定的事情。
"今晚,他聽完我說'景國以六書為根本,大周卻把六書束之高閣',竟沒有生氣。」
「他聽完之後安靜了好一會兒,然後讓我明天早朝就把摺子遞上去,還說看看朝堂上有幾個人能看出這一步。"
周琮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他自己可能都沒察覺的異樣。
"他連想都沒想太久,道衍,你說他是不是早就想動這個根子了?"
姚廣孝端起茶壺,給周琮續了杯熱茶,又給自己倒了一盞,然後才慢悠悠地開口。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先問了一句:"你覺不覺得,你父皇今晚對你說的那幾句話,每一句都像是準備好的?"
周琮一愣。
姚廣孝將茶盞捧在手心,隔著那層氤氳的熱氣看他:"你入閣觀政半年,他什麼時候問過你對景國學問的看法?」
「沒有。你在明倫堂上旁聽了兩日,他什麼時候問過你感受?」
「也沒有。偏偏是今晚,他調了明道書院的卷宗,查了你這幾日的行蹤,什麼都知道了,才把你叫去。」
「問了那麼幾句,引你把話說出來,你覺得自己是在替他答話,可你有沒有想過,你那些話早就在他料定的路數里了?"
周琮握著茶盞的手慢慢收緊。
油燈的火苗在他眼中跳了一下。
姚廣孝沒有停下來,聲音不高不低,像在剝一顆陳年的蒜,一層一層地往外揭:"你父皇不是想動這個根子,他是一直在等一個能替他動這個根子的理由。」
「景國使團來,他看見了,明倫堂兩日論學,大周學子輸得如此徹底,他也看見了。」
「他在御座上坐著,一言不發,不置一詞,你以為是失望?」
「不是,他是親眼確認了一樣東西,讓滿朝文武都親眼看看,大周的經學教育,已經被疏注和八股蛀成了什麼模樣。"
他喝了口茶,繼續說道:"他等的就是今夜,等你親口對他說出那番話,太傅也好,裴度也罷,他們心裡都清楚,大周經學積弊已久,但誰也不敢先挑這個頭。」
「因為誰先動這個根子,誰就要得罪朝堂上千千萬萬靠舊學吃飯的人。」
「孔衍不敢,裴度不敢,滿朝文武沒有一個敢,可你父皇這個人最厲害的地方,就是他從來不自己先動手。"
周琮的喉頭動了動:"他把明道書院推出來……"
"對。"姚廣孝放下茶盞,目光平靜地看向他,"把你推出去,讓我把你引出來,讓景國把大周學子的臉面撕下來,讓明道書院在明倫堂上自己冒出來。」
「層層鋪墊,層層引線,最後要的,就是你明天那一封摺子。」
「他在等著這個根子被人從他手裡接過去,他不是要自己拔,他要你替他拔。"
周琮沉默了很長時間。
窗外的灰貓不知什麼時候跳下了瓦檐,夜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吹得燈影晃了晃。
他把一直端在手裡的那碗酒慢慢地放下了,碗底磕在桌面上發出悶悶的一聲響。
"所以他早就在等我了。"他的聲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語。
姚廣孝點頭:"他早就在等一個肯替他動根子的兒子,只不過這個人是誰,他大概也琢磨了很久。」
「二皇子沉穩,可太過求穩,三皇子機敏,卻心思太雜,唯獨你,半年前在朝堂上患得患失的那個大皇子,這些日子忽然開始出入寒門詩會,開始在文華茶樓與那些無名無姓的年輕人論學,開始從他從前唯唯諾諾的那些人面前走開了。」
「你父皇看在眼裡,他沒有攔你,他沒有讓你安分守己地回東宮去背書。」
「他讓你走,讓你去潤州,讓你去明道書院,讓你走進東暖閣對他說出那番話。"
周琮閉了一下眼睛。
"那如果我今晚什麼都沒說呢?"
姚廣孝看著他,聲音很輕:"那他會換個法子,換個時機,換個人,你父皇從來不會把賭注壓在一個人身上。」
「但你自己先站出來了,他便順水推舟,這就是他的本事。"
周琮又沉默了良久。
再睜開眼時,他的表情跟方才已經不太一樣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心裡磨過了,磨出了一個新的稜角。
"我今天在明倫堂上,看著林時中站起來的時候,袖子上打著補丁。」
「那一瞬間,我就想到了太傅說的那句話,'經學到了民間,才是活的。」
「我當時覺得他說得真有道理,可現在你告訴我說父皇早就布好了這盤棋,連太傅那句話都可能是他讓太傅說的……"他苦笑了一聲,"那我到底算不算真的想明白了這件事?"
姚廣孝注視著他的眼睛,緩緩說了一句:"你今晚走進東暖閣,說出那番話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
周琮毫不猶豫:"我在想,不能輸給景國。"
"那就夠了。"姚廣孝說,"動機真不真,比想法對不對更重要,你父皇不在乎你是被誰推著走到他面前的,他只在乎你自己有沒有站住。"
周琮忽然笑了,是那種真正敞亮的笑。
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我以前總怕自己不如二弟,不如三弟,怕太傅覺得我不夠沉穩,怕裴度覺得我不夠機敏,怕朝臣覺得我不夠像個儲君。」
「我活在他們所有人的眼光里,活了大半年。"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握著茶碗的手,聲音里多了一種從前沒有的東西:"現在我才明白,父皇從來不是拿我在和他們比,他是在拿我和他自己比。"
姚廣孝看著他,眼中終於也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那笑意在燭火下只存了一瞬,卻比他平日裡那張波瀾不驚的臉鮮活了許多:"所以你才不能輸。"
他伸手把那碟沒動過的醃蘿蔔往周琮面前推了推,示意他吃兩口墊墊肚子,然後才慢慢開口:"明日早朝,摺子我來擬,你今晚回去好好歇著。」
「這摺子雖然是你遞,但能不能把滿朝文武看清楚,還要看你自己。」
「你父皇既然說了那句'看看有幾個人能看出這一步',你要做的,就是替他把那些眼神看準了,誰皺眉,誰閉眼,誰低頭翻摺子,誰扭頭找同僚商量。"
周琮夾了一筷子醃蘿蔔放進嘴裡嚼著,點了點頭。
姚廣孝頓了頓,目光在燈影里顯得比方才沉了一些:"不過,你父皇既然點了我的名,往後我再用這小酒館見你,便不合適了。」
「他讓我'自己出來說',意思很明白,要麼我堂堂正正站到檯面上來,要麼我就徹底從這盤棋上退出去。"
周琮放下筷子看著他:"你打算怎麼做?"
姚廣孝將杯中所剩的半盞茶一口飲盡,茶已經涼透了,他喝下去時眉頭也沒皺一下:"等這道摺子遞上去,我自會去求一個明面上的位置。」
「到時候,我在明處替你推,你在朝上替我做,咱們這齣戲,才剛剛開鑼。"
姚廣孝也端起了自己的那盞。
兩隻粗陶茶盞在昏暗的燈影里輕輕一碰,發出一聲極輕極脆的響。
那聲音在寂靜的小酒館裡蕩漾了一下,又被門外漏進來的夜風捲走了。
像什麼沉睡已久的東西被輕輕敲醒了,正從很深的地方一寸一寸地往上浮。
周琮把最後半碗酒仰頭飲盡,放下碗時臉上的那層倦色淡了許多。
他站起來,整了整衣袍,朝姚廣孝拱了拱手:"那我先回去歇了,明天的早朝……"
"明天的早朝,"姚廣孝依舊坐在椅子上,抬眼看他,"什麼都不會變,摺子照遞,朝議照開,滿朝文武照常吵架。」
「但你心裡要清楚,從明天開始,你站的那塊地方跟從前不一樣了,你父皇把你放到了檯面上,你就不能再往下縮。"
周琮點了點頭,轉身朝門口走去。
他的手已經搭上了門板,忽然停住了,沒回頭,只是背對著姚廣孝問了一句:"道衍,你後悔嗎?"
姚廣孝看著他的背影,沉默了兩息才答:"後悔什麼?"
"後悔這半年在我身上花的時間。"周琮的聲音悶悶的,被門板擋回了一半,"萬一我真的不成器呢?"
姚廣孝端起那碟冷透的茶,慢慢地又倒了一盞,聲音平平的,像是回答一個根本不值得多想的問題:"你要是真不成器,我早就不坐在這張桌子前頭了。"
周琮沒有回頭,但門板後面傳來一聲低低的笑。
然後他推開門走了出去,夜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吹得油燈的火苗猛地一矮,又晃晃悠悠地重新立起來。
姚廣孝獨自坐在桌前,給已經沒有人坐的對面那隻空碗裡又倒了半碗酒。
他端著自己的茶盞,望向窗外那條窄窄的巷子。
周琮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巷口了,只剩屋檐上一角深秋的夜,幾顆星子冷而亮地掛著。
他慢慢喝了一口茶,低低地自言自語:"開鑼了。"
然後他吹熄了油燈。
小酒館陷入一片徹底的黑暗,只有門外巷子裡漏進來的那一點點月色,把他的側影勾出一道薄薄的白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