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疏呈上去的那天,早朝的氣氛從一開始就顯得異常。
天還沒亮透,百官已在乾元殿外按品級列好了班。
往日早朝前總有人三三兩兩地低聲寒暄,今日卻安靜得連衣料摩擦的聲音都聽得清清楚楚。
幾個年輕官員互相遞了個眼色,又各自垂下目光,誰也沒開口。
殿門打開時,晨風從裡面灌出來,帶著一股還沒散盡的沉香,涼絲絲地撲在每個人的臉上。
周琮站在文官班列的前側,手裡捧著那封連夜寫就的奏摺,指腹壓在封皮上,溫溫的,是他一路攥過來捂出來的溫度。
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站著二皇子周珣,面色如常,垂手而立,看不出在想什麼。
三皇子周玢的位置更靠後一些,此刻正低頭看著自己的靴尖,像是在數地上磚縫的數目。
周乾升座,百官行禮。
一切流程都和往常一樣。
趙高喊了"有事啟奏"之後,殿上安靜了兩三息。
然後周琮出列了。
他走到大殿中央,雙手將那封奏摺高高奉過頭頂,聲音清朗得讓整座乾元殿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兒臣有本啟奏。"
趙高從御階上下來,躬身接過摺子,轉身呈到了御案上。
周乾接過去翻了翻,手指在紙頁上不緊不慢地滑過去,一頁,兩頁,三頁。
翻到最後一頁時他停了一下,像是把最後那段話又看了一遍,然後將摺子擱在案上。
他抬起頭,目光朝滿殿文武掃了一圈。
那目光不重,但每個人都覺得被它碰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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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皇子所奏,"周乾開口了,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極尋常的小事,"要在國子監之外設明道科,以實務策論取士,並許明道書院等民辦書院入科應試,朕今日不先表態,眾卿先議。"
話音落了好一會兒,殿上仍是安靜。
所有人都知道這道奏摺的要命之處。
明道科三個字,動的是科舉取士三百年的根基。
但誰也不肯第一個開口,仿佛誰先說話誰就先踩進這片雷區。
終於,禮部一位老郎中出列了。
他姓張,在禮部做了二十年的主事,鬚髮已經花白,腰卻還彎得下去。
他朝御座深深一揖,聲音蒼老卻清晰:"陛下,臣以為此議不可行。"
周乾沒接話,只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繼續說。
張郎中直起身,朗聲道:"科舉取士自太祖定鼎以來便為定製,明經一途行之三百載,所選拔者皆通曉聖賢之學的棟樑之材。」
「如今若另設明道科,以實務策論取士,恐開僥倖之門,使天下士子捨本逐末,棄經義而逐功利。」
「且大周各地方書院良莠不齊,若許其與國子監並駕齊驅……"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半分,卻把最後那句話說得更重了:"臣恐國家掄才大典將不復為朝廷所有,而淪為地方豪強博取進身之階的工具。"
他說完退回了班列,連看都沒看周琮一眼。
周琮站在殿中,面色不動。
他早就預料到第一刀會從"良莠不齊"這四個字上砍下來。
這四個字聽著客氣,實際上是在問:你憑什麼覺得明道書院能代表天下所有的民辦書院?你保得了一所,保得了十所、百所嗎?
張郎中退下之後,工部一位侍郎緊跟著出列。
此人姓吳,年富力強,說話的時候下巴微微昂著,帶著一股年輕官員特有的銳氣。
他沒有先行禮,直接朝著周琮的方向開口:"臣觀大殿下此疏,恐非大周之福。"
周琮終於把目光從御案上移開,平靜地看向那人。
"臣細讀此疏,字字句句都在講實務、講寒門、講明道書院之短長,可臣請問大殿下……"
吳侍郎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三分,"這疏中所說的一切,是不是景國賢老院那套東西的翻版?景國文風固盛,但景國乃小國,朝堂不過三省六部,疆域不過大周三成,國情與我大周迥異,若將景國之法搬入大周,臣怕不但無益,反亂了根本。"
他把"景國"兩個字咬得極重,殿中一些老臣聽了,眉頭都皺了一下。
這是把大皇子的奏疏直接架到"通敵"的火上去烤了。
周琮終於開口了。
他沒有看那個吳侍郎,而是面朝御座,聲音不高不低:「景國之法出自六書,六書出自聖王,聖王之道不分疆域,只問是非。」
「若因景國用過便棄之不用,那是因噎廢食,若因大周沒用過便不敢用,那是抱殘守缺。」
「臣奏此疏之前,自問過兩個問題,此法於大周有無益處?此法於天下士子是否公允?臣自忖兩者皆答得上,才敢動筆。」
他說得平靜,沒有動氣,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了殿磚上。
吳侍郎張了張嘴,還想再說,周乾抬手止住了他:"吳愛卿已說了,先聽旁人。"
吳侍郎只得躬身退下,臉色不大好看。
緊接著戶部、刑部各有兩三個官員出列附議,理由大同小異,說到底不過是:祖宗成法不可輕變,經義取士不可旁落,寒門庶子……
後面那半句他們沒說出來,但殿上誰都聽得出來。
那半句懸在空氣里,比說出口更刺耳。
周琮注意到,那些附議的官員中,有幾個從前在他府中行走時曾與他推杯換盞,笑吟吟地說過"殿下他日登基,臣等必效犬馬之勞"。
此刻他們垂著眼說"臣附議張大人所言",看都沒有看他一眼。
周琮心裡沒什麼波動。
他早就知道,皇子的好臉色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真正要用人時,十個人里能有三個站在你身後,就算燒了高香。
他微微側頭,看了一眼文官隊列最前端的太傅孔衍。
孔衍今日破例沒有捻念珠,雙手攏在袖中,眼睛半闔著,像是入定了。
周琮知道,太傅不會替他說話,不僅不會,他甚至會反對。
世家大族靠什麼維繫了三百年的根基?
靠的不只是田產和財富,更是對學問話語權的絕對壟斷。
明道科看似只是一道取士的新途徑,但一旦實務策論可以入仕,寒門學子便能不靠家藏經籍、不靠世家註疏,也照樣憑本事叩開朝堂的大門。
這動的是世家的根本,太傅哪怕再欣賞他的銳氣,也不可能在這一點上退讓。
周琮收回目光,心裡反而踏實了。
他早就做好了準備,包括太傅會親自下場。
朝堂上的爭論漸漸從含蓄變得尖銳。
國子監司業劉煥出列時,幾乎是指著周琮的鼻子問道:"殿下一向以孔門正學為依歸,今日卻要別設明道科,使雜流並進,敢問殿下將置太傅於何地?置六書三經於何地?"
這話說得極重,殿上幾位老臣都側目而視。
周琮卻不為所動。
他轉過身,正視著劉煥的眼睛,聲音穩得像從河床底下流出來的水:「孔門正學,重經義,更重經世,經義若不能用於實務,便是廟堂上的空花。」
「古之聖王著六書,本為治天下而作,何曾教後人只背註疏不做一事?先生既為國子監司業,當知明倫堂之敗,正是明經舊制之敗。」
他頓了頓,語氣沒有抬高半分,卻讓劉煥的臉色白了一瞬:「若六書三經讀出來的人,在明倫堂上被景國學子以六書原典一一擊潰,那太傅的正學到底是用在了治天下上,還是用在了糊牆紙上?」
滿殿譁然。
有大周官員當場斥他"目無尊長",也有老臣搖頭嘆氣,嘴裡說著"後生狂妄"。
周琮站在那裡,沒有退。
這時候吏部考功司郎中王安石出列了。
他既不站周琮這邊,也不站反對那邊,只走到殿中朝御座拱手一揖,聲音清朗而冷冽:「陛下,臣只問一個問題。」
殿上的嘈雜安靜下來。
"景國使團尚在京城,明倫堂兩日論學,大周十二名學子、十八般舊學,輸得連還手的餘地都沒有。"
王安石的目光緩緩掃過方才出列反對的那些官員,"到底是景國學子太強,還是我大周的取士之法太久沒有磨過了?"
他說話的時候沒有任何多餘的修飾,像把一柄磨了好多年的刀從鞘里抽出來,就那麼平放在桌上。
"這個問題不想清楚,只道祖宗成法不可輕變,那三百年的成法今日還能不能選出能用的官……"他的聲音低了些,但更重了,"諸公心知肚明。"
殿中又是一靜。
方才那幾個反對的官員臉色難看,卻沒敢接話。
王安石是裴度的人,是都察院最硬的刀子,說話從來只認證據,不認人情。
他既然當眾點了明倫堂之敗,這便不是派系之爭了,是事實。
沒人敢跟事實犟嘴。
王安石退下之後,殿中安靜了約莫五六息。
然後裴度動了。
他出列的動作很慢,年邁的腰彎下去時,雙手撐著膝蓋才緩緩直起來。
他朝御座行了一禮,開口時聲音蒼老卻篤定:"陛下,王郎中之言,是老臣想多說而尚未說的。"
殿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聚到了他身上。
裴度是左都御史,清流中僅次於孔衍的人物。
他這張嘴一開,風向就可能要變。
「大周自世宗朝以來,地方書院已漸成取士之外的又一途,寒門學子在其中苦讀者甚眾。」
「老臣每歲閱卷,見地方士子所作策論,多有經世之見,惜為明經舊制所限,不能脫穎而出。」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周琮的方向,極快地點了一下頭,幅度小到幾乎看不出來,「今大殿下所奏,與其說是變制,不如說是順時,老臣不才,願為附議。」
裴度一附議,殿內氣氛立時變了。
都察院幾個年輕御史相繼出列附議,翰林院也有兩個侍讀學士站到了大皇子一邊。
反對的聲音雖然更多,但已經不像方才那樣一邊倒了。
周琮站在殿中,手心微微出汗。
他看了一眼裴度的背影,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他從前跟裴度沒有私交,甚至有一次在御前爭論過水利撥款的事,臉紅脖子粗。
可今日裴度站出來的時候,沒有半句客套話,就那麼一句"老臣不才,願為附議",乾脆得像是這半年來一直在等這個時機。
然而孔衍終於動了。
他從袖中取出念珠,慢慢睜開眼,走到大殿中央。
他一動,整座殿的聲音就像被一隻手按住了,息得乾乾淨淨。
孔衍沒有像旁人那樣先朝御座行禮,而是先看了周琮一眼。
那一眼不重,但周琮覺得那目光像一桿秤,在自己臉上輕輕地、穩穩地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殿下,"孔衍開口了,聲音不大,卻讓整座殿都靜得能聽見檐角的銅鈴在風裡響,"明道書院可立,明道科不可設。"
他沒有長篇大論,只說了這一句。
然後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麼把下面的話說得既不讓大皇子太難堪,又不讓滿殿的人聽不明白。
"取士之路,三百載成法不能因一敗而輕變,殿下年輕,有銳氣,臣不怪。"
他微微側頭,目光掃過裴度那邊,又收回來,"但大周不是景國,陛下也不是賢老院,一步走錯,動搖的是國本。"
他沒有看周琮的眼睛,只朝御座行了一禮,便退回了班列。
念珠在他指尖轉了一圈,又安靜地垂了下去。
周琮站在殿中,手心出汗出得更厲害了。
孔衍只說了一句話,卻比所有人加在一起都重。
那句話里沒有聲嘶力竭,沒有道德綁架,只有"三百載成法"五個字,像五塊磚,整整齊齊地碼在每個人心裡,讓人說不出哪裡不對,可就是覺得動不得。
周琮知道,太傅真正厲害的地方就在這裡。
他不跟你吵,他只是把"傳統"這兩個字往你面前一放,你就自己覺得矮了三分。
他深吸了一口氣,正準備再開口,忽然聽見御座上傳來一聲極輕的響。
周乾把茶盞擱下了。
"爭得差不多了。"
他的聲音從高處傳下來,不高,卻像一瓢涼水潑在滾燙的殿宇上,白氣蒸騰之後,一切聲音都靜了下去。
周乾的目光在孔衍和裴度之間來回停了一瞬,然後落在周琮身上。
"明道書院可以入國子監視野,許其生員與國子監生員一併參加明歲春闈之秋試。"
周琮的呼吸猛地一緊。
"但明道科暫不另設。"
那口氣又鬆了下去,松得他胸口空了一塊。
"大皇子所奏,留中。"
周乾說完這句話便站了起來。
趙高立刻上前一步,聲音尖而亮地喊了一聲:"退朝!"
滿殿文武跪送。
周琮也跪了下去,額頭貼在微涼的殿磚上,心裡翻湧著一種複雜的、說不清是失望還是希望的東西。
他知道父皇留了他的摺子。
留中不是駁回,是壓著,看看風嚮往哪邊吹之後再決定是放還是廢。
但父皇又給了明道書院半扇門。
許他們參加秋試,這便是承認了實務之學的價值,只是不肯走得太快太急。
半扇門,開了,卻只容明道書院進去。
周琮從殿磚上抬起頭來的時候,百官已經在陸陸續續地退出去了。
他直起身,看見裴度從他面前經過,老人家走得很慢,經過他身邊時沒有停步,只低低地說了兩個字:"不壞。"
周琮怔了一下,等反應過來想追上去道謝時,裴度已經走遠了。
他又看見孔衍被人扶著從另一側的門出去,太傅走過門檻的時候停了一步,似乎想回頭看一眼,最終還是沒有。
周琮獨自站在乾元殿空曠的大殿中央,深吸了一口氣。
殿外的晨光正從敞開的門裡大片大片地湧進來,照在那些剛剛空了的位置上,把金磚地面染成一片溫暖的白。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
那封奏摺已經被父皇留下了,可手心那道被紙頁邊緣壓出來的紅痕還在,火辣辣的。
他攥了攥拳頭,把那道紅痕收進掌心裡,大步朝殿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