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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拉攏

2026-08-29 09:27:42 作者: 一笑奈和

  周琮走出太傅府時,夜已經深透了。

  他站在府門前那對石獅子中間,回頭望了一眼身後那扇朱漆大門。

  門楣上"太傅府"三個字在冷白的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遙遠。

  他忽然想起十歲那年第一次來太傅府時,仰著頭看那三個字看了很久,心裡想的是"將來我也要做一個像太傅一樣的人"。

  如今再看著這三個字,想的卻是另一回事了。

  他在門口站了片刻,把心裡那股說不上來的酸澀與釋然一併咽了下去,然後轉身大步朝城南走去。

  夜風迎面撲來,吹得袍角獵獵作響,他不覺得冷,反而覺得每一步都比從前踏實了幾分。

  姚廣孝的小院在城南一條僻靜的巷子深處。

  周琮到的時候,院門虛掩著,門縫裡漏出一線暖黃的燈光。

  他推門進去,姚廣孝正坐在院中那叢竹子底下,面前擺著一壺酒,兩隻碗。

  竹影在夜風裡搖搖晃晃地投在他肩上,把那襲半舊的青袍染成一片深深淺淺的綠。

  聽見腳步聲,姚廣孝抬起頭來。

  他借著燈光看了周琮一眼。

  從眼角的細紋到嘴唇的弧度,從衣袍下擺沾的那點太傅府門前的灰塵到周琮走路時比往常更舒展的肩線。

  只一眼,他什麼也沒問,只是把對面那隻空碗翻過來,慢慢斟滿了酒。

  "坐。"

  周琮在他對面坐下,沒有急著說話,先端起那碗酒仰頭飲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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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烈酒入喉,又辣又嗆,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他重重地舒了一口氣,才放下碗,把太傅府里的對話簡要說了一遍。

  從進門時三盞燭火的亮光,到孔衍背對著他捻念珠的姿勢,到那句"大周國本是太祖以九品之上修為鑄下的龍脈",再到最後那句。

  "殿下能邁過去,所以你是皇子,老臣邁不過去,所以老臣只能是太傅。"

  周琮的聲音慢了下來,像是那句話太重,得一個字一個字地放。

  姚廣孝斟酒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手裡的酒壺停在半空中,壺嘴對著碗口懸了一息,才繼續把酒倒滿。

  壺裡的酒液在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細細一線落入碗中,濺起幾粒極小的酒珠。

  "他能說出這句話,"姚廣孝把酒壺擱下,端起自己的碗在手裡轉了一圈,"說明他比這世上大多數世家大儒都清醒,只可惜……"

  他喝了半口,把碗放下了。

  "太清醒的人,往往也最無力。"

  周琮看著他:"怎麼說?"

  "太傅不是看不出這條路必須走,他教了你十幾年,他能不知道經學已經讀死了?他編過兩部大典,他能不知道疏注越堆越多、離原典越來越遠?他都知道。"

  姚廣孝的手掌覆在碗口上,拇指在粗陶邊緣慢慢摩挲著,「可他不光是太傅,他是孔家的太傅,孔氏四世三公,文脈里的每一道根須都纏著舊制。」

  「你讓一個根系扎得那麼深的人自己拔自己,他當然做不到,他不是不想,是拔不動。"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周琮,目光里有一種很淡的、近似於感慨的東西:「你今晚能走出太傅府的時候回頭看一眼,而不是頭也不回地走掉,這說明你心裡還留著一份念舊。」

  「這份念舊將來會磨你,但眼下它是好的,它讓你知道,你要推倒的不是孔衍這個人,是孔衍身上那套他也不想扛了的舊枷鎖。"

  周琮握著酒碗,沉默了一會兒。

  月光從竹葉縫隙里漏下來,在他的手背上落了一片細碎的光斑。

  他開口時聲音悶悶的:"他拍了我一下肩膀,跟小時候一樣,可我知道,從今往後他不會再那樣拍我了。"

  姚廣孝沒有接這句話。


  他換了個方向,把話題引回正路上:"陛下今天只准了半扇門,看似折中,實則是一個天大的機會,明道書院入國子監視野,明道科暫不另設,你心裡怎麼想的?"

  周琮抬起頭,目光里的那層軟已經收了回去:「我回來的路上想了一路,這半扇門,看著只容明道書院進去,可它一旦開了,風就從門縫裡灌進來了。」

  「明歲春闈秋試,明道書院的學生會跟國子監的人坐在同一張卷子面前,考同樣的策論,等放榜那天,若明道書院出來的名次壓過了國子監……」

  "那第二扇門就自己開了。"姚廣孝替他把話說完,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所以陛下高明,他不替你推開全部,他只開一道縫,讓你自己去擠,你要是擠得進去,滿朝文武就沒有理由再把門關上了,你要是擠不進去……"

  "那就是明道書院自己不夠硬。"周琮把碗裡的酒一口飲盡,"怪不得任何人。"

  "你明白就好。"姚廣孝提起酒壺又給他斟滿,動作不急不躁,像在做一件極尋常的事,"所以接下來,不能再由你一個人在前面沖了,今日朝堂上,裴度已經第一個出來附議了。」

  「裴度是清流里唯一能和孔衍分庭抗禮的人,他手下的都察院和吏部那批人,自今日起就會把明道書院當成另一條路來經營。"

  周琮點頭:"我看到了,他路過我身邊的時候,說了句'不壞'。"

  "那就是他最大的誇獎了。"姚廣孝笑了一下,"裴度那個人,一輩子沒誇過誰三句好話,對你說了'不壞',相當於別人跪著喊'殿下聖明'。」

  「但你要記住,裴度支持你,不是因為他認定你就是未來的皇帝,也不是因為他覺得你的學問比他見過的所有人都好。」

  「他是看不慣明經取士被世家壟斷的痼疾,看不慣了三十年,你遞了那把刀子過去,他順手接住了。」

  「你要用他,就不能只當他是你的擁躉,得讓他看見你能做的事情比你二弟三弟加起來還多。」

  周琮抬眼看他:"你的意思是,接下來該我去找裴度談?"

  姚廣孝搖頭。

  月光照在他側臉上,把那道從眉骨延伸到下頜的線條勾得分明:"不。該我去了。"

  周琮的手在碗沿上停住了。

  「朝堂上,陛下既然已經點了我的名」

  朕的朝堂,不養隱士!

  「我再躲在後面,反而不美。」姚廣孝的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像落子一樣准,"明天我會去都察院求見裴中丞,跟他要一個明面上的差事,都察院經歷司副職,正七品,不大不小,剛好夠我在都察院裡出入而不惹眼。"

  "你去做經歷司的副職?"周琮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太低了。"

  "正合適。"姚廣孝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太低了沒人看見我,太高了有人盯著我,正七品,比上不足比下有餘,裴度一句話就能安排的事,不欠人情,不招風頭,等明道科真開起來那天,我再挪一挪就是了。"

  周琮看著他的臉,忽然問了一個他從沒問過的問題:"道衍,你在我身上花這麼多心思,圖的到底是什麼?"

  姚廣孝端著酒碗的手沒有動。

  他低頭看著碗裡那半盞酒,月光在水面上晃成一小片碎銀。

  過了好幾息,他才開口,聲音比方才平了許多:"你還記得我是什麼出身麼?"

  "還俗的僧人。"周琮說,"十年苦讀,狀元及第。"

  "對,十年前我還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僧袍,在潤州城外一座破廟裡替人抄經換米。"

  姚廣孝把酒碗放下,目光落在院中那叢竹子的根部,像在看一個很遠的地方,"那時候我每天抄三個時辰的經,剩下三個時辰讀借來的書。」

  「借來的書都沒封皮,上一個人的批註還留在頁邊上,歪歪扭扭的,我看不明白就去問路過廟裡的行商。」


  「那個行商告訴我,大周的科舉只考疏注,你要想考中,先得把孔太傅編的那兩套大典背下來。"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薄:"我背了三年,考上了。可等我進了翰林院才發現,我會的東西全都寫在前人的註疏里,沒有一點是我自己的。」

  「我當了那麼多年的隱士,在小酒館裡坐了那麼多年的冷板凳,等的就是一個人對我說,咱們把六書從舊註疏里放出來吧。"

  他抬起眼看著周琮:"你說了,所以我就坐在這裡了,至於圖的什麼……"

  他端起酒碗,朝周琮舉了舉,"我圖一個能在城中最高的樓上喝慶功酒的將來,不是替我自己,是替那些還在潤州破廟裡抄經換米的年輕人。"

  周琮沒有立刻接話。

  他端起碗,和姚廣孝碰了一下,喝了一大口,酒液的溫度已經涼了,但他覺得正好。

  他想起潤州明道書院那個袖口打著補丁的林時中,想起明倫堂上他站起來時脊背挺直的模樣。

  那些人跟姚廣孝一樣,都是靠自己從舊註疏的夾縫裡擠出來的。

  "你明日去見裴度,拿什麼說?"

  姚廣孝從袖中摸出一本薄薄的手抄冊子,推到周琮面前。

  冊子上沒有署名,紙頁泛黃,邊角已經被翻得微微捲起。

  周琮翻開一看,裡面沒有一句空話,每一頁都寫滿了字。

  六書中的每一書都列了一條綱目,下面密密麻麻地寫著如何與政務相合的具體科目。

  時書可教農官,地書可教河官,數書可教度支,命書可教觀氣之官。

  再往後翻,是各地書院可以參照明道書院開設的"實學六科"章程,從師資到教材到考核方式,條條清晰,沒有一句廢話。

  周琮一頁一頁地翻過去,越翻越慢。

  翻到最後一頁時,他抬頭看了姚廣孝一眼:"你寫了多久?"

  "明倫堂第二日散場之後,我就開始寫了。"姚廣孝說,"景國使團還在京城,顧明之在明倫堂上其實已經把那套東西說得差不多了。」

  「我只是替他們譯成大周官場聽得懂的話,你父皇看見了,會裝沒看見,孔衍看見了,會皺眉頭……"

  "但裴度看見了,一定會動手。"周琮合上冊子,鄭重地收入袖中,"你說得對,這比什麼都管用。"

  他起身整了整衣冠。

  衣袍上的酒氣還沒散盡,衣角沾著太傅府門前和城南巷子裡的兩樣塵土,可他的脊背挺得筆直。

  他後退一步,朝姚廣孝深深一揖。

  這一揖比在太傅府里揖得更久,腰彎下去的時候,他看見地上那叢竹影被月光拉長了一截,覆在姚廣孝的鞋面上。

  他直起身時沒有說謝,也沒有說豪言壯語,只說了一句:"明日都察院那邊,便拜託道衍兄了。"

  姚廣孝坐在竹影底下,提起酒壺將最後一點酒倒進兩隻碗裡。

  酒液只剩淺淺一層,剛好潤了碗底。

  他端起來朝周琮舉了舉,笑著說:"那也請殿下替我備好一壇好酒,等明道科真正開起來的那天,我要到城中最高的樓上去喝。"

  周琮重新坐下去,端起那隻潤了底的碗,與他輕輕一碰:"一言為定。"

  兩隻粗陶酒碗在月光下碰在一起,發出一聲極輕極脆的響。

  那聲音在寂靜的院子裡蕩漾了一下,被夜風托起來,又輕輕放下。

  像是舊時代的門正被誰用力推開了一道縫,門軸轉動時發出的第一聲低沉的喑啞,隔得遠遠的,卻已經震到了骨子裡。

  周琮仰頭把最後那點酒飲盡,然後站起身,朝姚廣孝點了點頭,轉身推開院門走了出去。

  門在他身後輕輕合攏時,他聽見姚廣孝在院子裡低低地說了一句什麼,聽不太清,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跟那叢竹子說話。

  他走出巷口的時候夜風又大了些,吹得街邊鋪子的幌子啪嗒啪嗒地響。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月亮已經偏西了,但還亮著,把整條長街照得清清冷冷的。

  他把懷裡那本姚廣孝的手抄冊子又按了按,確認它好好地貼著內袋,然後邁開步子,大步往東宮的方向走去。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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