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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第一步

2026-08-30 16:14:02 作者: 一笑奈和

  三日後,姚廣孝果然去了都察院。

  他沒有帶隨從,也沒有遞正式的拜帖,只揣著那份手抄的"實學六科"章程,從都察院西角門進去的。

  門房認得他。

  這些年姚廣孝雖只是個不起眼的禮部郎中,可隔三差五會以公務之名出入各部值房,跟誰都點頭,跟誰都不深交,門房們對他的臉已經熟到了懶得通報的程度。

  他在經歷司值房外站了一會兒,等裴度把面前那摞卷宗批完,才輕輕叩了兩下門框。

  裴度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

  兩人對視了一瞬,裴度放下筆,把案上那摞卷宗推到一邊,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這一個多時辰里沒有人知道他們具體談了什麼。

  值房外的書吏只聽見裡面偶爾傳來說話聲,不疾不徐的,聽不清字句,倒像是在對著一幅輿圖指指點點。

  中途裴度讓人換了一壺茶,又添了一碟點心,端進去的時候書吏瞄了一眼,看見姚廣孝面前攤著那本冊子,裴度正俯著身用手指在某一頁上畫了一道線。

  姚廣孝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午後了,日頭從西窗斜斜照進來,把他那襲半舊青袍染成一片暖黃。

  裴度沒有送出來,只站在值房門口,朝他的背影點了一下頭。

  當天下午都察院的公文便擬好了:姚廣孝以都察院經歷司都事的身份入值,正七品,專司文教奏章與書院一應事務,品級比禮部郎中降了一階,卻從邊緣挪到了正中。

  消息傳到周琮耳中時,他正在戶部核對一批北境軍需的舊帳。

  滿滿一桌子的卷宗,從永和二十二年到二十五年的調撥記錄散了一案面,硃筆擱在筆山上,筆尖的硃砂已經幹了。

  報信的是姚廣孝院裡那個啞巴小廝,不會說話,只遞了一張紙條上來。

  紙條上只有六個字:事成,明日酉時。

  周琮看完紙條,將硃筆輕輕擱回筆山,指尖在"事成"兩個字上按了一下,然後對那啞巴小廝點了點頭。

  小廝躬身退了出去,像一道影子無聲地滑過門檻。

  周琮重新拿起筆,蘸了硃砂,低頭繼續核對那些帳目,但他的目光停在某一行的數字上很久,終究還是決定把這一頁翻過去重新對一遍。

  

  次日傍晚,他換了便服從東宮側門出來,穿過三條巷子,拐進崇文坊東頭那條窄得只能容兩人並排的巷子。

  小酒館的門依舊吱呀作響,屋裡的油燈已經點亮了,姚廣孝坐在靠窗那張舊木桌旁,面前擺著兩碟小菜和一壺溫好的酒。

  見他進來,姚廣孝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周琮放下袍角坐下時,目光落在桌上。

  除了酒菜之外,還攤著一份從吏部送來的官員檔案抄本,紙頁上蓋著都察院的紅印,墨跡還很新。

  "這是裴中丞批的。"姚廣孝把那份抄本往周琮面前推了推,"明日送呈御前的第一份摺子草稿。"

  周琮接過來,就著油燈一頁一頁地翻。

  摺子寫得極簡,開門見山:都察院以"明道書院並實學六科"為題,請陛下允准地方書院於鄉試之外增設實學試,由都察院派員監考,分六科取士。」

  「時書科授農官,地書科授河官,數書科授度支,命書科授觀氣之官,人書科授撫民之官,天書科授曆象之官。」

  每個科目後面都列了具體的考核內容和試策範例,最長的一頁寫了整整半頁的細則。

  周琮翻到最後一頁,看見裴度的親筆落款,旁邊還用小字批了一行:"先試三科,觀效再增,若三科可行,余科自不必另奏。"

  他把摺子合上,慢慢放回桌面,手指按在摺子封皮上,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裴中丞的刀,果然比誰都磨得細。"

  姚廣孝給他倒了碗酒,推到他手邊:"他做了三十年都察院,什麼摺子能過什麼摺子會被打回來,他心裡比孔衍清楚十倍,我給他看那本'實學六科'章程的時候,他翻到第三頁就說了句話,'繞開了取士的大名目,只談科目試,這份摺子到了御前,連章侍郎那批人都不好意思站起來反對。'"


  周琮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又放下。

  他看著那摺子封皮上"都察院"三個字的印戳,忽然低聲問了一句:"道衍,你說裴中丞批這道摺子,他裴氏的人知道麼?"

  姚廣孝夾菜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後穩穩地落下去,夾了一粒花生米放進嘴裡嚼著,不緊不慢地反問:"你想到什麼了?"

  "太傅府攔著我,是因為孔家的根須纏在舊制里,我懂。"

  周琮的聲音不高,語氣卻比方才沉了幾分,"可裴中丞幫著我,裴家難道不也是靠經籍、法門和世交起來的大族?他批這道摺子,敢批幾成?明日若真送到御前,裴家的旁支不會去找他訴苦?他那些在地方上當學政的侄子們,靠明經取士吃飯的族人,會不會連夜登他的門請他撤摺子?"

  姚廣孝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裡的筷子放下,端起自己的酒碗慢慢地喝了一口,像是在斟酌什麼話該怎麼說。

  "你能想到這一層。"他放下碗,看著周琮的眼睛,"已經是今日朝堂上多數人一輩子都想不到的事了。"

  周琮苦笑了一聲:"想得到又怎樣,我還是不知道他圖什麼。"

  "那我告訴你他圖什麼。"姚廣孝將酒碗在桌面上輕輕轉了一圈,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講一件跟他自己無關的舊事,"裴度今日肯動,不是因為他把裴家的根拔了,是因為裴家這根老樹,也需要換一層新土才能繼續活下去。"

  周琮的眉頭動了一下。

  姚廣孝繼續說下去,語速不快,卻字字清晰:「裴家在都察院掌了三代言官的路子,清流人脈可以傳三代、五代。」

  「可若大周的取士之路越走越窄,最後連都察院自己都從舊學裡選不出能用的人了,到那時候,裴家手裡的言官路數再深,底下的人都是些只會背註疏的廢物,誰來替他裴家守住都察院的風骨?」

  他頓了頓,目光里有一種很淡的銳利:「裴度不是幫你,他是在用你的路,替裴家續一條新的氣脈。」

  「你明道科若開得成,裴家就能比孔家先一步把子弟送進實學科里去學真本事,你明道科若開不成,裴家至少留了一個'曾與殿下同倡實學'的名聲,將來不管誰在台上,都欠裴度一份情。」

  周琮聽完,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油燈的光在他臉上晃了一下,他把眼睛睜開的時候,眼神里已經沒了方才那種困惑,只剩下一種沉到骨子裡的靜。

  他轉頭望向窗外,夜色正一寸一寸地吞掉遠處宮牆的輪廓,瓦檐上的灰貓又在老地方蹲著,尾巴在夜風裡一擺一擺的。

  "我這幾日才算真正看清一件事。"他的聲音低低的,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太傅說,朝堂上不是我的朝堂,是世家的朝堂。」

  「我那時還不服氣,總覺得只要道理在我這邊,只要父皇肯點頭,我就能推得動。」

  「可你看到了,孔家、裴家、宇文家,甚至我母妃出身的那一支旁系,哪個不是根系交錯、枝葉相連。」

  他轉回頭,看著姚廣孝:"父皇坐在那把龍椅上,要用人,要改制,要打仗,哪一樣不得從這些世家的嘴裡分出一份來?他准我半步,孔衍便只讓他開半扇門。」

  「他讓裴度知道明道書院的好,裴度才肯在都察院裡推一把,可若明天裴家後院起火,裴度還會不會繼續推?」

  他端起酒碗,卻沒有喝,只是捧在手心裡,看著碗裡那半盞琥珀色的酒液:"我連這個都不敢想。"

  姚廣孝半晌沒說話。

  小酒館裡酒客早已散盡了,老闆娘靠在櫃檯後面打盹,鼾聲輕得像貓呼嚕。

  整間屋裡只剩他們這一桌還亮著燈,燭火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像兩個坐在舊時代邊上的棋手,面前那張棋盤只擺了幾顆子,卻已經能看出整局棋的走向。

  良久,姚廣孝才低聲道:"所以殿下才要慢慢來。"

  他把酒壺裡的殘酒添進周琮碗裡,又給自己倒了半碗:"大周的世家不是一天長成的,也不會一天倒下。」

  「你父皇用你當槍,去敲開一條縫,裴度用你當旗,去給清流換血,明道書院用你當信使,把實學送進國子監,誰都在用你……"

  他端起碗,朝周琮舉了一下,沒有碰,只是舉著,讓兩個人之間的那點距離里隔著一碗溫酒的熱氣。

  "可你也不是白白被用,你每邁一步,那些被你推著往前走的人,都會留下一點屬於你的東西。」

  「哪怕只是一道摺子,一句附議,一份監考的差事,都是你用命數換來的,不是他們白給你的。」

  「景國用九大儒賢老院治了四百年,大周不可能一步就變成那樣。」

  「但若沒人走這第一步,再過四百年,大周的明經還是今日的明經,陳腐得連景昌書院一個蒙童都瞧不上。"

  周琮被他這番話激得胸口一熱,猛地端起那碗酒仰頭灌了下去。

  烈酒入喉,辣意從喉管一路燒到胃裡,他把碗重重擱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放下碗時眼神里竟有了一股從前沒有過的決然。

  "那便走。"他說,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從嗓子眼裡磨出來的,"一步走不通,就繞一步,繞不動,就鑿一步,我什麼都不怕了。"

  姚廣孝看著他,沒有接話。

  他緩緩端起自己那半碗酒,同樣一飲而盡。

  酒水順著他的嘴角滑下來一滴,他抬手用袖口擦了,然後站起身,拿起身旁那盞油燈,走到小酒館門口。

  夜風灌進來,將他半舊的青袍衣擺吹得獵獵作響。

  他背對著周琮,面朝門外那條被月色鋪成銀白色的窄巷,忽然開口了。

  聲音不高,卻比方才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低沉。

  "明日這摺子一上,你父皇會看見三件事。"

  他回頭看了周琮一眼。

  周琮坐在原處,燈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周琮的輪廓鍍了一層暖黃的邊。

  "第一,你不再是一個人,裴度也入了局,第二,明道書院背後站著的那些真正做事的人,會一個接一個地浮出來,第三……"

  他頓了一息,"那些一向站在你身後、卻從不肯替你說話的人,便再也坐不住了。"

  他把油燈舉高了些,光暈在夜風裡晃了一晃,像一隻不肯閉上的眼睛。"殿下,你什麼都不用怕。需要你怕的事,還沒來。"

  說完他轉身沒入了夜色中。

  油燈的光越來越小,最後拐過巷口,徹底消失了。

  周琮沒有起身,只坐在那張舊木桌旁,望著門口被夜風吹得微微搖晃的舊燈籠。

  那盞燈的紙罩上破了個小洞,光從洞裡漏出來,在門檻上落了一枚小小的、圓圓的亮斑。

  他把桌上那份裴度的摺子草稿拿起來,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這一次他看得更細,把那行小字"先試三科,觀效再增"反覆讀了三遍,然後用手指把摺子沿著原先的摺痕重新疊好,妥帖地收入袖中。

  "那一天。"他低聲接了一句,像是在應姚廣孝方才那句還沒說完的話,"不會太遠了。"

  老闆娘在櫃檯後面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麼,又沉沉睡過去了。

  周琮站起身,在桌上擱了一小塊碎銀,然後吹熄了桌上的殘燭,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也走進了那片月色里。

  巷子空空蕩蕩的,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在青石板上一聲一聲地響著,又穩又慢,像一個剛剛決定走長路的人,把第一步踩得格外結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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