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二十六年,立冬。
偏殿的炭盆燒得正旺,炭灰偶爾發出細小的爆響,像有什麼東西在暗處裂開又合攏。
周行坐在窗前,手裡是一份姚廣孝的手書。
信紙不厚,只薄薄兩頁,筆跡從第一頁的端方到第二頁逐漸鬆散,寫到末尾處甚至帶著一點墨漬洇開的毛邊。
那是寫到酣暢處來不及收筆的痕跡。
信上說,明道科的摺子已在御前過了第一輪,裴度親自站了台,連都察院那幫平日只參人的言官都破天荒地沒有反駁。
姚廣孝的措辭極克制,只說"事尚在萌芽",可字裡行間那股壓不住的勁,像一壇封了多年的酒被掀開了泥頭,酒氣從紙縫裡鑽出來,隔著大半個皇城都能聞到。
周行看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隨即將信紙折好,塞進身旁的炭火里。
火苗一卷,紙頁從邊緣開始焦黑、捲曲,最後"嘩"地一下燒成了灰燼。
灰燼在空中浮了一瞬,又紛紛揚揚地落回炭盆里,和那些舊炭灰混在一處,再也分不清了。
他靠回椅背,望著窗外那棵老槐樹。
最後一片枯葉正被北風捲起來,在枝頭打了個旋,然後鬆開,飄飄搖搖地落進院子裡的青磚地上,被風推著滾了幾圈,最終停在了牆角。
"劉嬤嬤。"他開口了,聲音不緊不慢的,像是閒話家常。
火盆邊撥灰的劉嬤嬤動作一頓,抬頭看他。
"若是大哥為君,"周行望著那片枯葉落定的位置,語氣淡淡的,像在說一件與自己毫無關係的事,"或許也是不錯的選擇。"
劉嬤嬤手裡的火鉗停在半空中,看了他好一會兒,才低聲道:"殿下,您這話……"
她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周行笑了笑,沒解釋。
殿中重新安靜下來,只有炭火偶爾爆出一兩聲輕響。
劉嬤嬤低下頭繼續撥灰,可她的動作比方才慢了半拍,像是那句話在她心裡紮下了一根細細的刺,拔不出來,也按不下去。
周行重新拿起案上那捲攤開的書。
書頁泛黃,是他讓人從景國使團處借了名目抄來的《六書》原典抄本,墨跡新舊的層次分明,有些段落旁還注著蠅頭小楷。
他沒有翻頁,只是看著其中某一頁上被自己用硃筆圈出的四個字"氣數可察"。
顧明之在明倫堂上說出"觀氣使"三個字的那一瞬間,周行坐在旁聽席上,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可他心裡那盤棋的第一枚白子,就是在那時候落下去的。
他知道姚廣孝在做什麼。
那個前輩子在北平城外破廟裡掃了十一年雪、後來以一介白衣之身輔佐燕王靖難的和尚,這輩子轉生在一個還俗僧人的皮囊里。
可皮囊換了,魂魄還是那個魂魄。
姚廣孝一直在等一個值得他傾力輔佐的人。
前輩子他等到了朱棣,在大雪紛飛的夜裡推開了燕王府的門。
這輩子他要做的事更加精彩……
周行看著手中的書頁,眼底浮起一層旁人讀不懂的光。
姚廣孝不知道,王安石不知道,裴度不知道,連此刻正坐在東宮裡惴惴不安的大皇子本人也不知道。
這一切,都是他周行布的局。
姚廣孝,王安石,蘇軾,和珅、秦檜、蔡京、嚴嵩,每個人都是在各自命運最關鍵的節點上被他一指撥動,改換了性命,投進這具嶄新的軀殼裡。
他們醒過來的時候都以為自己只是另一次轉世投胎,只是偶爾會在夢裡看見另一世的殘影。
姚廣孝夢見大雪和朱紅的宮牆,王安石夢見一堆永遠批不完的青苗法卷宗,和珅夢見一柄被賜下的白綾。
沒有人知道那些影子從何而來,只有周行知道。
他手裡有一卷名單。
那名單藏在只有他自己記得的地方,每當他從那個地方取出來看的時候,上面的人名就會發燙,像剛從爐火里撈出來的鐵片。
這些棋子如今散落在朝堂各處,有些彼此認識,有些面都沒見過,各自按照前世的習性在這個時代里重新生長,重新布局,重新選擇他們要輔佐的人。
可他們腳下那根看不見的絲線,始終握在周行手裡。
他並不著急。
這場戲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就在其餘人都不知道,姚廣孝輔佐的這條線,其實只是整盤棋局裡的一條明線。
大皇子在前面衝鋒陷陣,姚廣孝在後面運籌帷幄,裴度在朝堂上搖旗吶喊,明道書院的林時中在秋試里嶄露頭角。
他們所有人都在用力推那扇門,推得青筋暴起、滿頭大汗。
可他們不知道,那扇門的門軸早就被周行動過了。
他在所有人動手之前,已經讓趙高在御前為大皇子說了話,讓和珅和秦檜各自通過田文淵和孟彥倫的路子把寒門學子的名字夾進了候選人名單。
讓林時中出現在明倫堂上正是因為他派人提前半年知會了明道書院的山長。
甚至顧明之在書鋪里看到蘇軾詩集的那一刻,那個書鋪的位置和那本沒有封皮的詩集,都是被人安排好的。
周行把書頁翻過去一頁,目光落在下一行上,可他沒有在讀,他在想別的事。
他讓景國最出色的學子為大周的詩文傾倒,又讓大周最失勢的皇子去為景國的文風所動。
顧明之此刻大概還在景賢館裡反覆默誦那些詩篇,以為自己只是偶然撞見了一座寶藏。
大皇子此刻大概正坐在東宮的燈下,為了明日的朝議翻來覆去地修改奏摺措辭。
他們都不知道,他們人生的每一個關鍵的"偶然",都是被另一隻手輕輕撥過的。
教育改革,只是他布下的眾多伏筆之一。
六書之學可以動科舉,科舉一動,世家根脈就跟著鬆動。
世家一松,軍權、財權、人事權就會像棋盤上被提掉一串子之後的空白,等著新的人落子上去。
大皇子以為自己在改學制,裴度以為自己在替清流換血。
可周行坐在偏殿的炭火旁,看得比誰都清楚。
等大皇子把明道科推上朝堂,等他與孔衍之間的裂痕越來越深,等清流內部為了新學舊學再起紛爭,到那時候,他手裡的那些棋子才會真正派上用場。
他輕輕合上那本《六書》抄本,目光落向案角那枚小小的白子。
白子是他從棋盤上拿下來的,孤零零地擱在一方舊硯台旁邊,像一隻還沒有落定的眼睛。
劉嬤嬤撥完了灰,起身去換炭,經過案前時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那枚白子,又看了一眼周行平靜的側臉,終究什麼也沒說。
"明日請春蘭去太傅府遞一張帖子。"周行忽然開口了,聲音依舊平平淡淡的,"就以我的名義,向太傅借一部《天書註疏》。"
劉嬤嬤愣了一下:"殿下,您平日不是不愛看註疏麼?"
"太傅編的那部,我沒翻過。"周行拿起那枚白子,在指腹間輕輕捻了一下,又放回原處,"借來看看。"
劉嬤嬤點了點頭,沒有再問,退出去安排了。
殿中重新安靜下來。
周行坐在窗前,攤開一張空白的宣紙,提筆蘸墨。
他沒有寫長信,也沒有寫奏章,只在紙面中央端端正正地寫下了一個字。
筆畫不多,卻寫得極慢,一橫一豎一撇一捺都像是用了全身的力道。
"等。"
他擱下筆,看著那個字在燭光下慢慢變干。
窗外,北風正掠過宮牆,把遠處瓦檐上的薄霜吹落下來,細細密密地灑了一地,像一場還沒來得及落下的雪的前兆。
他知道,再過不久,京城就要落雪了。
等雪落下來,才是真正收網的季節。
而此刻,他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坐在偏殿的炭火旁,安安靜靜地等。
等大皇子撞破世家那道牆,等姚廣孝在都察院裡站穩腳跟,等孔衍看見明道科三個字終於被刻上秋試條例時的那張臉,等裴度在某個深夜忽然想明白自己為什麼要幫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動天下的根。
周行把那張寫了一個"等"字的宣紙拿起來,對著燭火看了一會兒,然後輕輕擱在案角那枚白子旁邊。
紙上的墨跡在暖黃的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那個字像一隻閉著的眼睛,安安靜靜地閉著,但隨時會睜開。
他站起身,推開窗。
寒風撲面,帶著京城初冬特有的乾燥與清冷。
遠處宮牆如鐵,琉璃瓦上的霜色在月光下泛著幽光。
他望著那片遼闊的、沉睡中的宮城,忽然想起第一枚棋子落下去的那一天。
永和二十二年,他第一次見到了姚廣孝。
那個人穿著洗到發白的僧袍,站在一堵破敗的廟牆下,手裡握著一卷泛黃的兵書,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就是整盤棋局的第一手。
周行微微彎起嘴角,將窗戶重新合上,轉身走回案前坐下。
他知道,明天太傅府收到那張借書的帖子時,孔衍會在書房裡愣上好一會兒。
一個從不讀註疏的九皇子忽然要借《天書註疏》,這本身就是一個信號。
孔衍會琢磨,會猜測,會在心裡把這枚棋子擺上百八十遍。
可他永遠不會猜到真正的局面有多大。
劉嬤嬤從門外端了新沏的茶進來,輕輕放在案角。
她退出去的時候腳步極輕,像踩在棉花上一樣無聲。
周行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案上那本景國《六書》抄本和那張寫著"等"字的宣紙之間,像是隔著一整片正在慢慢鋪開的天地,每一寸都在他的注視之下,一寸一寸地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