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這日,天還沒亮透,御花園的梅花便開了。
一夜之間的事。
昨日宮人巡視時那些枝頭還儘是青澀的花苞,裹著薄薄的霜殼,像一顆顆攥緊的拳頭。
可今晨推開窗戶,整片梅林已經炸開了,紅梅白梅交疊著壓滿枝頭,遠遠望去像一片浮在宮牆邊的雲霞,連晨霧都染了一層淡淡的粉白。
宮裡的灑掃太監們提著水桶經過時都忍不住多看了兩眼,小聲嘀咕說今年的梅開得比往年早了整整七八天,怕是老天爺也在趕什麼好日子。
皇后就是借著這個由頭辦的賞梅宴。
鳳儀宮的帖子三日前便發下去了,遍請京中五品以上官員家中適齡的嫡女入宮。
名帖發出去的那一刻,明眼人便都知道了。
皇后這是在替九皇子相看正妃。
畢竟九殿下周行今年虛歲十三,放在尋常官宦人家,這個年紀議親已經算晚了,但放在皇家,正是各家姑娘擠破頭都想攀上來的好時候。
消息傳出去那幾日,京城幾家脂粉鋪子的生意格外好,據說定遠侯府的三小姐韓幼薇一口氣定了兩套新頭面。
鎮國侯府那邊倒是沒什麼動靜,只聽說陳老侯爺的孫女陳清讓人去綢緞莊扯了一匹素青色的料子,自己做了一件斗篷。
周行也收到了帖子。
帖子上寫的是"請九殿下同來賞梅",落款是皇后印,字跡端秀,一看就是皇后身邊的掌事宮女代筆的。
他坐在偏殿裡,把那張帖子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紙張的紋理在指腹下沙沙地響,然後交還給劉嬤嬤。
劉嬤嬤接過帖子,在手裡掂了掂,嘆了一聲:"殿下到底是大了,皇后娘娘肯為殿下張羅,是殿下的福氣,這滿京城的閨秀,能入皇后眼的可不多……"
周行抬頭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
那一眼極輕,可劉嬤嬤跟了他好幾年了,知道那聲"嗯"的意思不是"知道了",而是"不必再往下說了"。
她識趣地把話咽了回去,轉身去吩咐春蘭秋菊準備衣裳。
兩個丫鬟忙前忙後地在他身上比來比去,最後選了一件淡青色的皇子常服。
料子是今年新貢的杭綢,顏色壓得極素,可料子本身的光澤在燭火下泛著水波一樣的紋。
腰間系了條素色玉帶,頭髮用青玉簪束得整整齊齊,春蘭替他系帶子的時候手頓了一下,低聲說了句"殿下如今真是長開了",隨即又覺得這話說得不妥當,趕緊低下頭去。
周行從銅鏡里瞥了自己一眼。
鏡子裡的人眉眼清俊,下頜的線條比去年分明了許多,唇色天生淺淡,襯著那件淡青色衣袍,整個人看上去像一株還沒有完全舒展開的竹。
他微微偏了偏頭,把目光從鏡子上移開,由著春蘭替他最後理了理衣領。
他如今快十三歲了,身量比同齡皇子略高些,站在那兒腰背習慣性地微微含著,下巴略收,說話時聲音也不高。
整個人看上去,還是那個不起眼的九皇子。
可若有人仔細看他的眼睛,會看見那雙眼睛底下有一種跟年齡全不相稱的東西,沉在瞳孔最深處。
像水底的石頭上覆著的薄薄一層青苔,看不大真切,卻是長年累月浸潤出來的。
賞梅宴當日,鳳儀宮熱鬧得不像話。
宮門口停了十幾頂轎子,從卯時起便絡繹不絕地進來。
年輕女子們被各自的丫鬟和嬤嬤簇擁著,由宮人引入席間。
有些含蓄地低著頭,只拿眼角去瞟四周的陳設和座位。
有些大方些的,已經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拿團扇掩著嘴角輕聲議論哪家皇子會來、哪家的姑娘今日穿了什麼、誰頭上那支步搖是翠華樓的新款。
衣香鬢影堆了滿園,梅花的香氣和脂粉氣混在一起,被北風一吹,散得整條迴廊都沉甸甸的。
周行到得不算早也不算晚。
他進鳳儀宮的時候,皇子席位那邊已經坐了五哥和七哥,兩人正湊在一起說什麼笑話,見他來了點了點頭便算打過招呼。
他的座位在皇子席位的最末,靠著一根朱漆廊柱,背後就是一叢開得正盛的紅梅。
他坐下後便安安靜靜地喝茶,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滿院的衣香鬢影,像在翻閱一本不太感興趣的書。
韓幼薇自然來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紅裙,外罩月白狐裘,在滿園的素色里格外扎眼,像一株開在雪地里的紅梅。
她身邊跟著定遠侯府的丫鬟,走在哪裡都帶風,眉宇間那股英氣遮都遮不住。
遠遠看見周行,她微微揚了揚下巴,算是招呼。
周行朝她點了點頭,便移開了目光。
他聽見身後有宮人壓低嗓子議論:"韓三小姐這脾氣,將來也不知哪個皇子能娶得住。"
另一個接話:"聽說是為九殿下相看呢,不過九殿下那麼安安靜靜的一個人,跟韓三小姐湊一塊兒,不跟貓和虎放一個籠子裡似的?"
周行只當沒聽見。
他繼續喝自己的茶。
茶是今年新貢的君山銀針,湯色清亮,入口有一縷極淡的豆香,在舌尖上轉了一圈又散開。
他端著茶盞慢慢喝了兩口,目光掠過梅林盡頭。
那裡有一株開得最好的白梅,枝幹虬曲如鐵,花卻白得像雪,壓得最矮的那根枝條幾乎要垂到地面上。
白梅底下站著一個人。
一個少女。
十六七歲的樣子,穿了一件半舊的淺青色斗篷,領口壓著一圈細軟的白狐毛,正仰頭看花。
她沒打傘,也沒讓丫鬟攙扶,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在雪地里。
小雪這天的雪不算厚,落到地上就化了,只在草葉和石階的縫隙里存了薄薄的一層白。
她站的那塊地方恰好是梅樹底下沒被雪蓋住的青磚,斗篷的下擺垂在腳面上,沾了一點點濕潤的水痕。
旁邊幾個官員家的姑娘都在小聲說笑,拿團扇拍著肩膀說冷,她卻像渾然不覺,只是仰著頭,看那一枝白梅在風裡微微顫動。
風把她的斗篷吹動了一下,她順手將滑到肩前的風帽往後退了退,露出半張清麗的臉。
隔得遠,周行看不大清五官,只覺得她站在那裡,跟四周那些珠翠環繞的姑娘們都不太一樣。
不是美不美的問題,是氣息不一樣,像一碗清湯里忽然漂了一片葉子,不聲不響地浮著,可你一眼就看見了。
周行的目光在那少女身上停了大約兩息,然後收了回來。
可他的手在茶盞上多停了一拍。
他低頭看了看杯底那片舒展開的茶葉,又抬起來喝了一口。
這個畫面有些眼熟。
前世的某個清晨,他在出租屋裡煮了一碗麵,端著碗走到陽台上,看見對面老樓的窗台上蹲著一隻灰鴿子,歪著頭看他。
一人一鴿隔著七八米,誰都沒動,就那麼對視了好幾息。
不聲不響,卻讓人移不開眼。
他當時心裡想的是,這隻鴿子今天大概心情不錯。
此刻他想的是,這個姑娘站在梅樹底下的樣子,跟那隻鴿子是一樣的。
不躲,不湊,不打量別人,也不被別人打量。
劉嬤嬤不知什麼時候到了他身後。
她借著替他添茶的功夫,俯下身,壓著嗓子道:"殿下,那個便是鎮國侯府的陳小姐,鎮國侯陳靖的嫡親孫女,行三,閨名一個'清'字。"
周行"嗯"了一聲,沒有回頭。
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輕輕轉了一圈。
劉嬤嬤又補了一句:「陳老侯爺常年鎮守北境,這位陳小姐從小跟著她祖母在府里長大,性子在京城閨秀中是出了名的沉靜。」
「聽說她母親早逝,府中幾個姊妹的婚事都是她祖母一手操持,就她自己的還沒定下來。」
"嗯。"
"殿下若是有意,要不要老奴去跟皇后娘娘那邊遞個話……"
"不必。"周行的聲音不高,語氣也平平的,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沒什麼關係的事,"只是看看。"
劉嬤嬤站直了身子,退後半步,沒再說什麼。
可她注意到,殿下的手從茶盞上放下來了,擱在膝上,拇指和食指輕輕捏了一下袖口的邊緣。
那個動作很細微,像是心裡有個什麼念頭冒了一下頭,又被他自己按回去了。
這時候鳳儀宮正殿那邊傳來一陣笑聲。
皇后娘娘到了,身邊跟著幾位誥命夫人,正沿著迴廊往梅林這邊走。
滿院的姑娘們齊齊起身行禮,衣料窸窸窣窣響成一片。
周行也站起來,規規矩矩地垂手立在廊下,跟五哥七哥並排站著。
他趁眾人行禮的間隙,目光又往那株白梅的方向掃了半眼。
陳清已經轉過身來了,正隨著眾人行禮,動作不緊不慢的,腰彎下去的弧度恰到好處,不深不淺。
和旁邊那些姑娘們比起來,少了好幾分刻意的端方,多了幾分自然的從容。
她直起身的時候,不知是巧合還是有所察覺,朝皇子席位這邊望了一眼。
風把她的斗篷吹動了一下,幾片被風搖落的白梅花瓣落在她肩上,她微微偏頭看了一眼,沒有伸手去拂。
周行的目光和她隔著一片梅林對上了一瞬。
他看見她的眼睛是淺褐色的,在日光下像兩枚被水洗過的琥珀,乾淨得幾乎沒有雜質。
然後她移開了目光,像是從一片普普通通的風景上看過去一樣,自然得毫無痕跡。
周行也移開了目光。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盞已經涼了的茶,伸手端起來,喝了一口。
涼了的君山銀針失了香氣,入口只剩一絲清苦,他把那縷苦味含在舌尖上,慢慢咽了下去。
皇后興致很高,領著眾人在梅林里走了一圈,又讓宮人擺了暖席,說是"賞梅豈能無詩"。
韓幼薇當即站起來,說"那臣女獻醜了",提筆便在一方絹帛上寫了一首五言絕句,格律工整,筆力颯爽,惹得滿座稱讚。
周行坐在末席聽著,也覺得那詩寫得不俗,可他的目光總是時不時地、被某件淺青色的斗篷牽著,輕輕掃過去又收回來。
陳清沒有寫詩。
她從頭到尾只安安靜靜地坐在席位上,面前那杯茶倒是喝完了,宮人添了一次,她又喝完了。
別的姑娘們互相傳著詩稿品評的時候,她在看面前碟子裡一塊沒動過的桂花糕,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極輕地彎了一下嘴角。
不知道是覺得桂花糕的紋路有趣,還是想起了別的什麼。
周行看見那個笑的時候,只覺得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地鉤了一下,不疼,但癢。
賞梅宴散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宮人們掌了燈,沿著迴廊一路點亮,遠遠近近的燈火映在未化的殘雪上,把整座鳳儀宮照得暖洋洋的。
各家姑娘們在宮門口上了轎子,魚貫而去。
周行跟來時一樣,安安靜靜地走了。
他走出鳳儀宮大門的時候,聽見身後兩個宮人還在議論誰家的姑娘今日最出挑,有人說韓三小姐,有人說柳家的長女,另一個忽然插了一句:"你們沒看見鎮國侯府那位陳三小姐麼?她今日一句話都沒說,可皇后娘娘路過她身邊的時候,特意停下來問了句'你祖母身子可好'。"
"真的?"
"我親眼見的,皇后娘娘跟她說了好一會兒話呢。"
周行的腳步沒有慢,也沒有快。
他照常走回自己的偏殿,換下那身淡青色常服,交給春蘭掛好。
劉嬤嬤端了熱水進來,服侍他洗手淨面。
他低頭看著銅盆里自己的臉,燭火從背後照過來,把盆里的水面染成一片暖黃,他的臉映在上面,眉眼清晰,嘴角平直,看不出什麼情緒。
他把手伸進水裡,水溫剛好,燙著指節的微微涼意,一寸一寸地褪下去。
"劉嬤嬤。"他忽然開口。
"老奴在。"
"鎮國侯府那位陳小姐,"他停了停,像是在斟酌措辭,最後還是說了,"她母親什麼時候沒的?"
劉嬤嬤愣了一下,很快答道:"聽說陳三小姐六歲那年,她母親就病故了,後來鎮國侯府的二房續了弦,這位陳小姐便一直跟著她祖母陳老太君過活。"
周行把濕淋淋的手從銅盆里提起來,秋菊遞了干帕子過來,他接過去擦了擦手指,一條一條地擦過去,動作很慢。
"她祖母。"
"嗯?"
"她祖母,陳老太君,"周行把帕子疊好放在盆沿上,聲音不高不低的,"從前是在北境跟著陳老侯爺守過邊的人罷。"
劉嬤嬤想了想:"這倒沒聽人提過,不過陳老太君娘家姓霍,霍家世代將門,有幾位在北境也是有名有姓的。"
周行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他轉身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
北風從縫隙里灌進來,帶著夜間獨有的清冽和遠處梅林殘存的一絲極淡的香氣。
他看著窗外那片被月色照亮的宮牆,檐角的積雪在月光下泛著幽藍的光,像一層薄薄的瓷釉。
他忽然想起陳清站在白梅樹下仰頭看花的那個畫面。
想起她斗篷上落著花瓣卻沒有伸手去拂的樣子。
想起她看桂花糕時那個不知緣由的、極輕的笑。
他心裡那枚一直被自己按住的念頭,此刻又冒了一下頭。
他這次沒有按回去,只是讓它浮在那裡,像一枚還沒落定的棋子,懸在棋盤上空,等著某個合適的時機,輕輕地按下去。
劉嬤嬤站在他身後,見他許久沒有動,終於輕聲問了一句:"殿下,今兒賞梅宴上那麼多姑娘,殿下可有一個中意的?"
周行沒有回頭。
他望著窗外,聲音淡淡的,帶著一點自己也未曾察覺的極輕的柔軟:"還早呢。"
他合上窗,轉過身來。
燭火在他臉上投下一層暖光,眉眼之間的線條比方才柔和了半寸。
"不過,"他頓了頓,"陳家的那棵白梅,倒是開得很好。"
劉嬤嬤聽懂了。
她低下頭,嘴角悄悄彎了一彎,沒有再接話,只端起銅盆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門在她身後合攏時發出一聲極輕的響,像一枚棋子被穩穩地按在了棋盤上,還不算落定,但已經碰到了格子邊緣的那條線。
周行獨自站在窗前,望著合攏的窗扇上那道細細的木紋,忽然極輕地嘆了口氣。
那口氣吐出去之後,他臉上的表情變了。
從一個十三歲少年在賞梅宴上遇見合眼緣姑娘時的微微恍惚,恢復成了九殿下平日裡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他知道,這場賞梅宴開了個頭,有些事便再也退不回去了。
而他心裡更清楚的是另一件事。
大雪將至,他該出門了。
北境,陳老侯爺鎮守的那條邊線,或許是他下一枚棋子該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