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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跟他說話應該不會悶

2026-08-31 20:35:58 作者: 一笑奈和

  賞梅宴散後,鎮國侯府那頂青帷小轎從宮門出來,一路朝西城而去。

  宮門口的燈籠已經亮了,橘紅色的光把轎頂的青帷染成暖色,轎夫們的腳步在青石板路上均勻地響著,不緊不慢的。

  陳清坐在轎中,手裡捏著一枝白梅。

  那是臨走時她從那株樹下折的,枝幹很細,只綴了三朵花,兩朵全開了,一朵還是半張的花苞。

  她垂著眼看著那枝梅,指尖在花萼上輕輕碰了一下,像是有些倦了,又像是在想什麼事。

  青穗跟在一旁,小跑著挨著轎窗走,嗓子裡那股壓不住的興奮勁兒隔著帘子都聽得見:"小姐小姐,您方才沒看見,定遠侯府韓三小姐寫詩的時候,旁邊那幾個公子的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不過要奴婢說啊,韓三小姐那詩寫得再好也不如咱們小姐人好看!"

  "青穗。"陳清的聲音從帘子後面傳出來,不高不低的,"你步子慢些,別絆著了。"

  青穗吐了吐舌頭,把腳步放慢了兩分,嘴上卻沒收住:"還有還有,周嬤嬤過來跟您說話的時候,奴婢瞅見九殿下那邊有個小太監往咱們這邊看了好幾眼呢,您說是不是九殿下讓看的?"

  陳清掀開轎簾一角,露出半張臉來。

  廊燈的光從上面灑下來,在她臉上投出一道暖黃的弧線。

  她看了青穗一眼,那眼神不重,卻帶著一種溫溫的、讓青穗後脖頸微微發麻的東西:"你看得倒仔細。"

  青穗縮了縮脖子:"奴婢這不是替小姐著急嘛。"

  "急什麼?"陳清把帘子放回去,聲音隔著帘布傳出來,帶了一點點笑意,"好飯不怕晚。"

  青穗嘀咕了一句"晚什麼晚,再晚好菜都讓人挑走了",腳下的步子倒是真的快了些。

  回到侯府時,天已經暗透了。

  鎮國侯陳靖常年鎮守北境,府中只住著老太君、幾個未出閣的孫女和一群老家人。

  府邸很大,雕樑畫棟的,可除了慈安堂那邊常年亮著燈,別處的院子到了晚上就黑黢黢的,比京城別處都冷清幾分。

  陳清在二門處下了轎,把那枝白梅交給青穗:"插到我窗前的瓶子裡去,別用清水,用隔夜的雪水,能多養幾日。"

  青穗應了一聲,剛要轉身,陳清又叫住她:"先去趟廚房,讓張媽給祖母熬一盞冰糖雪梨,這幾日天干,她夜裡總要咳兩聲。"

  "小姐自己呢?"

  "我一會兒去給祖母請安,順路喝口熱茶就是。"

  青穗張了張嘴,想說你忙了一天了連口熱乎的都沒吃上,可看見陳清已經往慈安堂的方向走過去了,只好把話咽回去,抱著那枝白梅跑開了。

  慈安堂里點著兩盞銅燈,不算亮,暖黃的燈光把正房裡那幾張紫檀木椅子的影子拉得老長老長。

  

  一個老嬤嬤正在燈下核對這個月的帳冊,聽見腳步聲,抬頭看見是陳清,忙站起身,笑著喚了聲"三小姐",又朝她身後看了看,壓低聲音道:"老太君在裡間,正等您說話呢。"

  "等我?"陳清的步子頓了一下,"不是說今晚讓祖母先歇下的麼?"

  老嬤嬤笑而不語,只朝裡間的珠簾努了努嘴。

  陳清明白了,點點頭,將身上那件淺青色的斗篷解下來搭在椅背上,又抬手理了理鬢角被北風吹散的髮絲,才伸手掀開那層細密的珠簾。

  暖閣里比外面暖和一截。

  炭盆燒得正旺,炭灰偶爾發出細小的爆響,空氣里浮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和藥香混在一起的味兒。

  老太君坐在暖閣的榻上,身下墊著一條厚實的灰鼠皮褥子,手裡盤著一串白玉佛珠。

  面前的桌上鋪著一份名單,密密麻麻寫滿了各府姑娘的名姓、家世、年齡,旁邊還有幾行用硃筆批的小注。

  陳清走過去,先在榻邊的錦凳上坐下,先替老太君續了半盞熱茶,把茶盞往她手邊推了推,才輕聲開口:"祖母,我回來了。"


  老太君放下佛珠,抬眼打量了她一眼。

  那眼神不快,卻把她從上到下看了個遍。

  從她鬢角散沒散、衣領齊不齊、嘴角的弧度是松的還是緊的,一樣都沒落下。

  然後老太君笑了,是那種什麼都看明白了卻偏要裝著隨口一問的笑:"見著九殿下了?如何?"

  陳清沒有急著回答。

  她把那杯茶又往老太君手邊推了半寸,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下,才道:"見著了。"

  "就這個?"

  "和傳聞中一樣,不聲不響的。"陳清想了想,像是在把腦子裡那個畫面重新調出來端詳一遍,"坐在最末的席位上,從頭到尾沒和幾個姑娘說過話,旁人遞什麼他吃什麼,茶喝了三盞,點心動了兩次,都是吃了半塊就放下了。"

  老太君端茶喝了一口,慢悠悠地:"就這些?"

  陳清搖搖頭。

  她抬起眼,看著祖母的眼睛,聲音比方才低了一度:"不止,他喝茶的時候,我遠遠看了一會兒。」

  「別的皇子都在看花、看人、互相寒暄,只他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坐著,該喝茶喝茶,該吃點心吃點心,可孫女注意到……"

  她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觀察到的那個細節是否說得准。

  "他每次抬眼看人,都先看那人身後跟著的下人,皇后娘娘走過來的時候,他先看了周嬤嬤一眼,然後才看的皇后。」

  「韓家小姐站起來寫詩的時候,他先掃了一眼替韓小姐鋪紙的丫鬟,然後才看韓小姐,祖母,一個皇子,在這種場合,看的是下人。"

  她把最後四個字說得極輕,可分量卻沉甸甸地落在暖閣的空氣里。

  "要麼他天生謹慎,要麼他心裡在盤算什麼,依孫女看,他今日不是去賞梅的,是去認人的。"

  老太君端著茶盞的手沒有動,可她那雙在燭火下映得半明半暗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她把茶盞慢慢放下,佛珠在指間轉了一圈,語氣里那層隨意收了幾分,露出底下真正的認真來:"接著說。"

  陳清直了直身子:"還有一事,宴席快散的時候,皇后娘娘身邊的周嬤嬤過來跟孫女說了幾句話,句句都在往九殿下身上引,說他年紀雖小,卻最是省心,說娘娘常夸九殿下性子沉靜,還說'三小姐若是得閒,不妨常來宮裡坐坐'。"

  "這話是周嬤嬤自己說的,還是皇后讓她說的?"

  "祖母心裡比孫女清楚。"陳清彎了彎嘴角,"周嬤嬤跟了皇后三十年,每一句話都是替皇后遞的,孫女琢磨著,這門婚事,宮裡怕是有意了。"

  老太君輕輕"嗯"了一聲,將手裡那串白玉佛珠一顆一顆地撥過去。

  珠子在她枯瘦的指間滑過,發出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細響。

  暖閣里安靜了好一會兒,只有炭火的嗶剝聲和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

  "九殿下這些年安安靜靜的,宮裡宮外都不當他是個人物。"老太君終於開口了,聲音比方才慢了些,像在拆一件陳年的舊衣裳,一根線一根線地拆,"可你祖父在北境托人帶話回來,說了一句,'九殿下若是成了,可保侯府十年安穩'。"

  陳清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你祖父一輩子沒看錯過人,他在邊關看了三十年的天氣、地形、敵軍主帥的脾氣,他看的不是皮相,是骨相。"

  老太君把那串佛珠擱在桌上,抬起眼看著陳清,"能讓他在那麼遠的地方還惦記著替你看一眼的人,就算再不出挑,也值得咱們侯府認真瞧一瞧。"

  她頓了頓,嘴角彎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不過老身瞧你這丫頭心裡早就有數了,你倒不像是只去看熱鬧的。"

  陳清沒有否認。

  她笑了一下。

  她很少這樣笑,眼尾微微揚起,嘴角的弧度比平日大了半寸,顯得那張素來溫順恭謹的臉多了幾分銳色。


  那銳色不張揚,像一柄收在鞘里的短刃,只從鞘口露出那么半寸的光。

  "祖母,孫女今日去,原只想看看九殿下這個人配不配得上旁人嘴裡說的'老實'。"

  她把身前的茶盞轉了半圈,"可孫女看了一會兒便知道了,他這個人,怕是和孫女一樣,把真正的性子都收起來了。"

  "哦?"

  "若他真是個沒用的,孫女反倒不愁了,他安安穩穩地做個閒散皇子,孫女安安穩穩地做個閒散皇子妃,一輩子平平安安的,誰也不礙誰。」

  「可孫女看他那雙眼……"陳清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聲音低下去半寸,"那雙眼睛底下有東西,很深的東西,他能把周嬤嬤、把皇后娘娘都哄得替他說話,還能讓滿宮的人不提防他,這就不簡單了。"

  她抬起眼,看著祖母。

  "這樣的夫婿,若只是嫁過去做一對安安穩穩的夫妻,倒也沒什麼,可孫女怕的是,他若是個有趣的人,將來這侯府的門,可就關不住他了。"

  老太君聽了,靠在軟枕上笑著搖頭:"你呀,就是不肯過太平日子。"

  陳清也不辯,只慢悠悠地接了一句:"祖母不也是一樣麼?"

  老太君的笑頓了一下。

  "孫女小時候您就常說,鎮國侯府的女兒,不能只會繡花。」

  「您教我認帳本的時候,我那年才七歲,連算盤珠子都撥不利落,您說'將來你嫁到哪家去,管家的本事才是你的底氣,嫁妝帶多少都是虛的'。"

  陳清的聲音不高,語氣也柔,可字字都是實話,"如今孫女能替祖母管帳、看人、整家規,不都是您教的?若非祖父常年不在京中,這侯府上下幾十口人,再加上城外幾處莊子、幾家鋪子的營生,孫女哪裡插得下手。"

  她說著,順手把老太君面前半涼的茶換了一盞新的,動作輕緩而熟稔,像做過一千遍一樣。

  老太君沉默了一會兒。

  她看著面前這個孫女。

  十六歲的年紀,眉眼間還帶著少女特有的柔潤,可那雙手端茶倒水的動作,說話的節奏,看人的方式,都已經不像一個閨閣里的姑娘了。

  她像是把陳家的什麼血脈從很遠的地方接了回來,放在自己身上,認認真真地養著。

  "你比你幾個姐妹都強。"老太君低聲道,"可強的人,嫁人也難,你心裡裝的不是一根針線,是一桿秤,尋常的男人經不起你這麼稱。"

  陳清垂下眼,沒有接話。

  她的手指在膝上輕輕交握了一下,又鬆開了。

  老太君把那份名單往她面前推了推:"你既回來了,就幫祖母再看看,這幾家的姑娘,年紀都差不多,但皇后的意思是,韓家那個幼薇性子太沖,和九殿下未必合得來,你替祖母擬個章程,明日給周嬤嬤回話時也好有個說辭。"

  陳清接過名單,就著燈下逐行看過。

  她的目光在韓幼薇的名字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繼續往後翻。

  過了半晌,她提起硃筆,在幾個名字旁各寫了幾句點評。

  筆跡清秀端正,卻透著遠超她年紀的清醒。

  寫到最後一個人的名字時,她停了筆,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自己批的那些字,然後擱下筆,輕聲道:"祖母,宮裡若真有意,我們侯府不必太急,也不要拿喬。"

  "哦?"

  "太急了顯得咱們攀附,拿喬了又顯得咱們不識抬舉。"她把名單整整齊齊地折好,放回老太君手邊,"九殿下這個人,值得慢慢看,他今年才十三,孫女也才十六,不急著這一年半載的,孫女想再看看他,看他接下來會做什麼,看他身邊的人是誰,看他把那些壓在水面底下的東西什麼時候浮上來。"

  老太君點點頭,將名單收了起來。

  她看著陳清,忽然問了一句:"清兒,你實話告訴祖母,你今日看那九殿下,是滿意還是不滿意?"


  陳清正在替她攏披風的手頓了一下。

  她低下頭,繼續把披風的領口理平整,聲音平平的:"孫女只看了他一個下午,哪裡談得上滿不滿意,只是覺得……"

  她直起身,目光落在暖閣角落裡那盆將熄未熄的炭火上,"跟他站在一處說話的話,應該不會悶。"

  她說完這句話,便轉身去香爐邊添了一小勺安神香。

  動作輕緩而熟稔,像做過一百遍一樣。

  可她轉過身的時候,目光忽然掃過牆上掛著的那柄舊劍。

  那是鎮國侯陳靖年輕時用的佩劍,劍鞘烏黑,劍柄上纏著的粗布早已褪了色,邊緣的線頭散開了幾根,垂下來像一縷陳年的舊穗子。

  陳清看著那柄劍,腳步停了一瞬。

  那柄劍她小時候常常摸。

  那時候祖父還在京中,每年回府過冬的時候,會在院子裡練一套劍法。

  她蹲在廊下看,手扶著柱子,眼睛跟著劍鋒轉。

  祖父練完了,會把劍遞給她,讓她摸摸劍鞘,說"等你長大了,祖父教你"。

  可她沒等到祖父教她。

  祖父第二年就被調去了北境,一去十幾年,只回過三次家。

  每次回來都老一點,背上那道舊傷陰雨天疼得更重了,可他從不提。

  她也沒問。

  陳清收回目光,什麼也沒說。

  她彎腰替老太君整了整被角,指尖從被面上一寸一寸地撫過去,輕聲道:"祖母早些歇息吧,梅折回來得晚了,孫女明日再讓人給您插瓶。"

  說完她才緩步退了出去。

  珠簾在她身後嘩啦啦地響了一串,然後靜了下來。

  她一走,一旁的老嬤嬤才湊到榻邊,低聲道:"老太君,三小姐今日似乎心情不錯。"

  老太君靠在軟枕上,闔著眼,慢悠悠道:"她今日去見的是人,回來跟老身要的,也不是一枝白梅。"

  老嬤嬤沒聽明白,想問問,看老太君已經闔了眼,只能笑笑不再多問。

  她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把窗縫漏風的那個角用棉布條塞了塞,又將炭盆撥旺了些。

  暖閣里的燈花輕輕一爆,一小截灰燼落下來,在桌面上滾了半圈便靜止了。

  火光晃了一下,把老太君臉上那層若有若無的笑意映得明明滅滅,像一頁還沒翻過去的舊帳冊,被風翻起一角,又輕輕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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