賞梅宴後的幾日,鎮國侯府里里外外都在為陳清做準備。
雖說宮裡尚未有明確的旨意下來,但老太君何等人物。
賞梅宴那日周嬤嬤過來遞話之後,當晚她便讓人收拾了西跨院的幾間屋子。
窗紗換了新的,地龍通了暖,連院子裡的那株老榆樹都讓人修了枝。
旁人看著還道只是尋常冬令灑掃,可府里幾個老人都知道,這是在做萬一的準備。
若婚事真成,陳清自然不能還在慈安堂邊上住著,西跨院離二門近,往後來往行事都方便。
此外,老太君還讓人把陳清手裡那幾本帳冊重新歸置了一遍。
府中許多庶務,城外田莊的租子、東城兩間鋪子的收項、年節下各房支用銀錢的額度,這些年大半都是陳清在管。
若她嫁出去了,這些事都得移交到旁人手上,免不了要提前安排。
這日午後,陳清照例在慈安堂幫老太君過目莊子上送來的冬帳。
暖閣的窗半開著,外頭飄著細雪,一片一片地落進窗沿的積雪裡,悄無聲息地堆厚了一寸。
炭盆燒得正暖,銅盆里的紅炭偶爾爆出一兩點火星,騰起一縷極淡的煙氣。
陳清只穿了件家常的月白色小襖,頭髮鬆鬆地挽著,用一根素銀簪子固定,幾縷碎發垂在耳側,隨著她低頭的動作微微晃蕩。
她手裡捏著支狼毫,面前攤著一本厚厚的帳冊,紙頁翻到一半,旁邊還擱著幾封莊頭寫的信,墨跡有新有舊。
幾個管事站在下首,為首的一個姓王,管著城外最大的那處莊子,生得粗壯結實,在田莊上能單手扛起一袋糧,可此刻站在陳清面前回話,額上竟冒了細汗。
方才他報了個數字,陳清手裡的筆頓了一下,沒抬頭,只把帳冊往前翻了兩頁,又往後翻了一頁,然後合上了。
她合上帳本的時候,聲音很輕,但王管事的後背瞬間繃直了。
他見過三小姐這個動作太多次了。
她不說話,也不追問,就只是把帳本一合,抬起眼,安安靜靜地看著你。
那眼神不凶,不冷,甚至算得上溫和,可那溫和底下有一層讓你自己就覺得自己話沒說乾淨的東西,像一盞燈照在桌面上,把灰塵都照出來了。
"王叔,"陳清開口了,聲音不高,甚至帶著一點笑意,"您方才說,莊子今年收了冬麥四百七十石,比去年多了二成。」
「可我記得,去年您報的是三百二十石,按這個算,二成是六十四石,加上去年應當是三百八十四石,怎麼到了您這兒,多了將近九十石?"
王管事的汗從額角滑下來一滴,他下意識想用袖子擦,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這個……三小姐,今年風調雨順,地里的收成比往年……"
"風調雨順我信。"陳清把帳冊重新翻開,指尖點在某一行的數字上,語氣還是不緊不慢的,"可莊子上一共四百畝地,其中一百二十畝是今年新開的荒田,按規矩頭三年不收租稅。」
「您把這新田的產出也算進去,那帳面上自然好看,可等我問起來的時候,您又隻字不提新田的事,只說風調雨順,王叔,咱們認識四年了,您覺得我看不出來?"
王管事的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最終撲通一聲跪了下去,聲音都變了調:"三小姐饒命!是老奴糊塗,想著年底了給府上多報些收成,面子上好看……"
"起來。"陳清把帳冊合上,擱在桌角,聲音還是那樣溫溫的,"跪什麼,您是府里的老人了,我還能為這點事讓您罰跪?只是往後報帳,新田舊田分開寫,不要混在一處。」
「年景好是好事,可咱們侯府不靠數字好看過日子,靠的是每筆帳都清清白白,您說是不是?"
王管事忙不迭地點頭,爬起來的時候腿還是軟的,退出去的時候幾乎是小跑著出了暖閣的門。
陳清等那幾個管事都退乾淨了,才輕輕吐出一口氣,把歪了的狼毫重新擱回筆山上。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方才合帳本時用力過猛壓出來的那個淺淺的指甲印,用指腹揉了揉,也沒擦掉,就讓它留在那裡了。
老太君坐在暖榻上,閉著眼,像在打盹。
可她手裡那串白玉佛珠一直在不緊不慢地撥著,每撥過一顆,拇指在珠面上停一停,像是在數著什麼節拍。
陳清抬頭看過去的時候,老太君正好撥完一輪,睜開眼,不咸不淡地說了一句:"王富那個猴兒,你好幾年沒嚇他了。"
"孫女沒嚇他。"陳清站起來,把帳冊理了理,又端了杯熱茶走到榻邊,"是他自己心裡虛。"
"他心虛你就要治他,可他欠的那幾兩銀子怎麼辦?你讓周掌柜去查,查出來了又不動,你這丫頭,刀架在人脖子上,不砍下去,比砍下去還讓人睡不著覺。"
老太君說著,接過茶抿了一口,示意陳清坐近些。
陳清在榻邊的錦凳上坐下,手裡還捧著那杯自己沒來得及喝的茶。
她低頭看了看杯里的茶湯,細碎的茶葉在湯里浮沉,像一小片還沒來得及落定的小小世界。
她沒說話,等著祖母開口。
老太君把茶盞擱在膝邊,拉過她的手輕輕拍了拍。
那雙帶著老人斑的手覆在陳清細白的手背上,溫溫的,帶著一點佛珠殘留的微涼。
"清丫頭,你跟祖母說句實話。"老太君的聲音低下來,低到只有兩個人聽得清,"若九殿下那門親事真成了,你心裡願是不願?"
陳清沒有像別家小姐那樣低頭做嬌羞狀,也沒有拿團扇擋住半邊臉說"祖母您說什麼呢"。
她只是垂下眼帘,看著祖母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隻手,安靜了片刻。
暖閣里的炭火嗶剝了一下,窗外的細雪從半開的窗縫裡飄進來一片,落在窗台上,還沒看清便化成了水漬。
片刻後她抬起頭,目光清凌凌地看著老太君。
那目光里沒有少女的羞怯,也沒有刻意的鎮定,只有一種很坦然的、像是在說一件自己已經想清楚了的事的平靜。
"祖母,孫女願意。"
老太君的手頓了一下。
她以為會聽到"聽祖母安排""全憑祖母做主"之類的話。
那是侯府里大多數姑娘會說的話,得體,周全,不露情緒。
可陳清說的是"願意"。
兩個字,比"聽憑安排"多了好幾斤分量。
"可你祖父說,"老太君的手指在陳清手背上輕輕扣了一下,"九殿下在宮裡半點根基也無,更無母族,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各有各的勢力,連五皇子背後都有人撐著,唯獨老九,像一棵沒根沒葉的樹栽在角落裡,你真嫁過去,往後可是要陪他從頭熬起的。"
陳清把那隻被祖母握住的手輕輕抽回來,卻沒有退開。
她替老太君攏了攏膝上滑下去的毯子,手指在毯子邊緣壓平了一個褶角,然後才抬起頭來。
她的聲音不大,卻極穩,每個字都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提上來的。
"祖母,孫女不怕熬。孫女怕的是日子太平到無味。"
老太君的眼皮抬了一下。
"九殿下沒有母族,便不會有人處處壓著孫女,他不爭,孫女便不必一進門就做誰家的棋子。」
「他若心思深,孫女還能與他過招,他若真是一潭死水,孫女反倒要愁……"她微微頓了一下,嘴角浮起一個很淺的弧度,那弧度里沒有猶豫,只有一種早就想明白了的從容,"鎮國侯府的姑娘,祖父教出來的,最怕的不是夫家落魄,是把自己活成屋裡的擺設。"
老太君聽了,半晌沒說話。
她手裡的佛珠不知什麼時候停了,拇指停在某一顆珠子上,像被凍住了一樣。
暖閣里安靜得很,能聽見窗外細雪落地的極細微的聲響,沙沙的,像無數隻蠶在啃桑葉。
"你這孩子,"老太君終於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是心疼還是欣慰的東西,"哪像十六歲。"
陳清笑了。
這一笑極淺,可眼尾微微彎起來,顯得那張素日裡沉靜溫順的臉忽然有了幾分鮮活的神采。
那神采不算張揚,卻像冬日的湖面上裂開一道細紋,薄冰底下有一汪活水在動。
"都是祖母教的。"她說。
她說著,起身走到西牆那柄舊劍前。
步子不快不慢的,像過去無數次走過這段路一樣熟悉。
她在那柄劍前面站定,抬起手,指尖在烏黑的劍鞘上極輕地划過。
劍鞘很涼,多年沒有人握過了,可鞘身上那道被無數次握過的磨痕還清晰可見,摸上去微微凹陷,像是被一隻手反覆摩挲了幾十年留下的掌印。
陳清的手指沿著那道磨痕慢慢滑下去,從劍格滑到劍鞘中段,又滑到劍鞘末端的銅飾上。
她的動作很輕,像在摸一段舊時光。
"祖父當年在北境,一桿長槍守了數十年邊疆。"她背對著老太君,聲音比方才輕了些,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的,"孫女沒本事上馬殺敵,但總該學著守住侯府,守住祖父攢下的家聲,嫁給誰……"
她停頓了一下,指尖在劍鞘的銅飾上輕輕按了按,"從來不只是嫁人的事。"
老太君望著她的背影。
暖閣的燈從側面照過來,把陳清的身影投在那面灰牆上,長而安靜,像一個還沒有完全舒展開來的、卻已經知道自己要往哪裡走的輪廓。
老太君的眼眶忽然就紅了,可她沒讓淚掉下來,只是把手裡那串佛珠攥緊了些,佛珠的稜角硌在她掌心,有一點微微的疼。
"你能這樣想,"老太君的聲音有些啞,"祖母就放心了,侯府再大,也得有個能守住的人。"
陳清沒有回頭。
她站在那柄舊劍前面,頭微微低著,像是在跟劍說話,又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轉過身來。
轉過身的那一刻,她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尋常的溫和平靜,像是方才那道划過劍鞘的指尖和那段沉默都是別人的事。
她走回案邊,伸手挑亮了那盞銅燈。
火光跳了一下,把她的半張臉映得明亮,另半張沉在影子裡。
"祖母別擔心。"她拿起燈罩重新扣好,聲音恢復了平日裡那種不緊不慢的節奏,"孫女再給您添盞燈吧,天暗了。"
她把燈罩放穩,又順手把窗子合攏了半扇,擋住了飄進來的細雪。
然後她回過身,在案邊的椅子上重新坐下,拿起方才那本帳冊翻開,像是要繼續對剩下的數字。
可她翻開的那一頁恰好是王管事的那筆冬麥帳,她看了一眼那行數字,又合上了。
窗外細雪仍下著。
隔著半扇沒關嚴的窗縫,雪粒撲簌簌地落在窗台的青磚上,又無聲地化了。
燈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映著她半張沉靜的側臉,下頜的線條柔和卻分明。
她看著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忽然在心裡想了一句話。
九殿下,若你我真是同類,那這樁婚事便不算勉強。
若你不是,那也無妨,嫁過去的是鎮國侯府的三小姐,而她會讓他知道,這隻看著柔順的雀兒,爪子裡是抓著東西的。
她把這句念頭在心裡放好了,像把一枚棋子擱在棋盤上某個不起眼的位置,然後低下頭,重新翻開帳冊,繼續看下一筆數字。
窗外的雪還在下,安安靜靜的,把整個侯府的屋頂都覆成了一片白。
暖閣里炭火偶爾響一聲,老太君的佛珠又響起來了,一顆一顆地撥過去,不緊不慢的,像是在數著冬天的長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