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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聖心難測

2026-09-01 11:56:39 作者: 一笑奈和

  御書房外雪下得緊了。

  檐角的鐵馬被北風吹得叮叮響,一聲一聲的,像誰在用極輕的力道敲著舊鐘。

  雪花不再是一片一片飄落的模樣,而是一團一團地砸下來,撲在窗紙上發出沙沙的細響。

  御案上的燭火被窗縫裡漏進來的風吹得晃了一下,周乾伸手攏了攏燈罩,順手把面前的摺子翻過一頁。

  他剛看完一份北境軍需的催款文書,正要在末尾批個"准"字,趙高便輕步走進來,躬身道:"陛下,皇后娘娘來了。"

  周乾手裡的硃筆沒有停,寫完那個"准"字,把摺子合上擱到一邊,才抬頭:"讓她進來。"

  皇后裹著一件暗青色的披風進來,披風領口上沾了幾片沒拍乾淨的雪,進屋遇暖便化了,留下幾星深色的水漬。

  她身後只跟著周嬤嬤,兩人進來後先規規矩矩地行了禮,皇后直起身時順手解了披風遞給周嬤嬤,露出底下那件藏青色的宮裝,顏色壓得極素。

  她今日沒戴鳳冠,只在發間簪了一支白玉釵,整個人看上去不像來議大事的,倒像只是順路過來坐坐的。

  周乾從案後站起來,也沒有迎過去,只朝下首那把椅子抬了抬下巴:"皇后坐,趙高,給皇后沏茶。"

  趙高應了一聲,輕手輕腳地端了盞熱茶過去。

  茶是今年新貢的武州岩茶,湯色橙紅透亮,香氣在杯口聚成一小團霧氣,裊裊地升起來。

  皇后接了,指尖在杯壁上試了試溫度,沒有喝,只是擱在案几上,從袖中取出一份摺子遞過去。

  "這是賞梅宴後,臣妾擬的名單。"皇后說,聲音溫溫的,像平時閒話家常那樣,"京中五品以上官員家中適齡嫡女,臣妾都過了一遍,挑出這幾個,九殿下雖非臣妾所出,但宗室婚配乃大事,臣妾不敢不仔細。"

  周乾接過摺子,展開來慢慢看。

  燭光映著紙面,把那些蠅頭小楷照得清晰分明。

  他的表情很淡,目光卻停了好一會兒,從第一個名字一路看到最後一個,又倒回來,在第二、第三個名字上各停了一瞬,最後落回第一個上面。

  名單上排著四個名字。

  第一個是鎮國侯陳靖的孫女陳清,十六歲,父母雙亡,由祖父母撫養,善理中饋,性靜有節。

  第二個是定遠侯韓崇的嫡女韓幼薇,十四歲,父定遠侯韓崇,母親出自清州崔氏,性子明快,能騎射,通詩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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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個是禮部左侍郎柳文昭的侄女柳令姿,十七歲,父柳文淵早亡,母改嫁,由叔父撫養,少承庭訓,擅書畫。

  第四個是戶部郎中何亭的女兒何幼儀,十五歲,母族無顯宦,性溫婉,知大禮。

  周乾將摺子合上,擱在御案上。

  他沒有急著說話,只是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目光落在皇后臉上。

  皇后也不催。

  她端起那盞茶來慢慢抿了一口,茶湯在唇間含了一息才咽下去,不緊不慢的。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御案,燭火在中間跳了跳,把兩人的影子各自投向身後不同的方向。

  "這幾家,"周乾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的,"你心裡可有了先後?"

  皇后放下茶盞,在案几上擱穩,才溫聲道:"臣妾只是先議著,終究要請陛下聖裁。"

  她頓了頓,看著周乾的眼色,沒有等到什麼表情,便繼續說下去,"不過依臣妾看,韓家那孩子性子明快,年紀也相當,又和珣兒、老五都熟,親上加親倒是好的。」

  「柳家那孩子讀書多,模樣好,只是柳家這些年有些活絡,臣妾怕她將來不穩當。」

  「何家的姑娘也好,只是何亭不過一個戶部郎中,家世薄了些,怕虧了行兒。"

  周乾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沒有接話。

  他等著皇后說下去。

  皇后果然沒有讓他等太久。


  她把茶盞又端起來,借那個動作往前遞了半寸,像是在替自己下面那句話鋪一張墊子。

  "倒是陳老侯爺的孫女,"皇后抬起眼,看著周乾,"臣妾冷眼看了兩回,沉靜知禮,能持家,不張揚。」

  「上回賞梅宴上,滿園的姑娘都在說笑斗詩,就她一個人安安靜靜的。」

  「臣妾路過她身邊,她起身行禮,腰彎得恰好,眼睛抬起來的時候不躲不閃的,大大方方。」

  「臣妾問了周嬤嬤幾句,這丫頭從十歲起就在幫著陳家老太君管庶務,侯府內外幾十口人、城郊幾個莊子,她都經手。」

  「論能持家,這幾個裡頭沒有一個比得過她,又不似韓家丫頭那般冒尖,壓得住場子,卻不出風頭。"

  她說到這裡,微微一頓,拿起手爐暖了暖指尖,語氣轉得漫不經心了一些,像是在說一件隨手想起的小事:"韓家那孩子,將來若是嫁到哪家,夫家勢必要容她的性子的。」

  「可行兒那孩子,本就安安靜靜,若再娶一個風風火火的,倒像是往茶水裡兌了酒,滋味怕是不大好。"

  周乾笑了。

  他臉上那層淡淡的、不辨喜怒的表情裂了一條縫,露出底下極淺的笑意。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時茶盞在案面上磕出一聲輕響。

  "皇后是怕韓家的姑娘娶進門,給老九添麻煩吧。"

  皇后神色未變,只把手爐擱回膝上,笑著道:"臣妾這點心思,自然瞞不過陛下,珣兒是臣妾親子,朝中上下都知道,若九殿下的正妃出自韓家……"

  她停了一拍,像是在挑揀最不傷人的那個說法,"朝中難免有人說臣妾把九殿下也拉到了二殿下這邊,臣妾既為皇后,總得避這個嫌,行兒不是臣妾所出,臣妾替他選人,便更要公允些。"

  周乾沒有接話。

  他的目光又落回那份摺子上,在"陳清"兩個字上停了很長一會兒。

  燭火把他的表情照得明明暗暗的,看不出是在想什麼。

  他的手指在案上輕輕叩著,叩到第五下的時候忽然問了一句,語氣還是那樣不咸不淡的,可皇后聽得出。

  他這句話是真的在問。

  "陳老侯爺那個孫女,父兄何職?"

  皇后看了一眼周嬤嬤。

  周嬤嬤忙上前一步,在御案三步開外站定,躬身低聲道:"回陛下,陳三小姐的父親早亡,生母也已不在,自小跟著老太君長大。」

  「她兩位兄長都在北境,隨陳老侯爺一同鎮守邊關,大公子今年二十四,在麾下任校尉,二公子二十一,任把總,尚未得襲爵。」

  「侯府中饋,這幾年實際是老太君帶著三小姐一同打點,府中田莊、鋪子、內外往來都是三小姐的筆跡。"

  周乾"哦"了一聲,不再說話,只把摺子又翻了一遍。

  這次他的目光從第一個名字看到第四個,又從第四個看到第一個,然後合上摺子,指腹在封皮上摁了一下。

  "行兒的事,"他忽然說,"先不急著定。"

  皇后端著茶的手沒有動,可她的眉梢極輕微地抬了一下,隨即又落回去:"陛下是說……"

  "明日朕讓王公公去鎮國侯府瞧瞧。"周乾把摺子往案角推了推,聲音恢復了平日那種平靜的、不置可否的調子,"若陳家真如你所說,倒是個好人家,總得親眼見見才放心。"

  皇后聽出他話里的意思,也不再多言。

  她把茶盞里剩下的小半盞茶飲盡了,擱下茶盞,站起身,從周嬤嬤手裡接過披風系好,朝周乾微微欠身:"臣妾明白,那臣妾先告退了。"

  "趙高,送送皇后。"

  趙高應了聲"是",躬身引著皇后往門外走。

  皇后邁過門檻時披風的下擺掃了一下門框上的積雪,落下來幾粒細小的雪屑,在門檻上化成了一小片水漬。


  趙高送出去約莫一盞茶的功夫便回來了。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在門口抖了抖拂塵上的雪粒,動作極輕,可那細碎的聲音在寂靜的御書房裡格外清晰。

  他走回御案旁站定,垂著眼,像一尊沒有生氣的影子。

  周乾靠在椅背上,手裡不知何時又拿起了那份摺子。

  他沒有翻開來,只是把摺子托在掌心,看著封皮上"陳清"兩個字的位置,像是在掂一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的奏報。

  "趙高。"他忽然開口了。

  "奴婢在。"

  "你說,"周乾把摺子舉起來,對著燭火照了一下,紙頁透出暖黃的光,那些名字像浮在光里的水痕一樣影影綽綽的,"鎮國侯府這一門,若真與老九結了親,是福是禍?"

  趙高抬起頭。

  燭火把他那張常年不見什麼表情的臉照得輪廓分明,可他的聲音依舊平緩,像一條從始至終都不肯泛起波瀾的河:"回陛下,鎮國侯府世代忠勇,陳老侯爺從永和九年起鎮守北境,至今十八年,從未有敗績。」

  「這樣的家門,對任何一位皇子而言,都是極好的妻族,九殿下如能有這樣一門妻族……"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把後面的話在心裡又過了一遍。

  "是錦上添花,至於福禍……奴才不敢妄言。"

  周乾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不是高興,也不是不高興,更接近於一個人在深夜獨處時忽然想起什麼有趣的事情時喉嚨里滾出來的那一聲氣音。

  他把摺子往案上一擱,身體前傾,雙手交疊搭在案沿上,看著趙高。

  "你不敢妄言。"他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里沒有責備,反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玩味,"趙高,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趙高垂著眼:"回陛下,奴才永和十八年入宮,至今八年了。"

  "八年。"周乾把這個數字在嘴裡含了一下,"八年了你還不敢妄言。"

  趙高沒有接話。

  他依舊垂著眼,紋絲不動地站在那裡,像御案旁邊一塊被踩了八年、磨得光滑溫潤的青磚,不說話,可你知道它一直在那兒。

  周乾也不等他接話。

  他把摺子往案角推了推,又重新拿起來,翻開,看了一眼"陳清"那兩個字,然後合上,擱回御案的中央。

  "傳旨。"他的聲音恢復了方才批摺子時那種乾脆利落的節奏,"明日讓王公公去陳家走一趟。不必聲張,就說是皇后娘娘賞的幾匹緞子,讓陳家那位三小姐幫著掌掌眼,看合不合老太君的身量。"

  趙高躬身:"奴婢這就去安排。"

  他轉身要走,周乾又把他叫住了。

  "趙高。"

  趙高停步,轉回來。

  周乾沒有看他,目光落在面前那盞燭火上,火苗正在一絲極微的穿堂風裡左右搖擺,像一隻猶豫著該往哪邊落的手。

  "你方才說錦上添花。"周乾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兩個人聽得清,"可朕在想另一件事,老九這些年不聲不響的,不爭不搶,不黨不群,連太傅都說他'安分得過分了',朕以前也以為他是真的安分,可朕這幾天回想了一下,他什麼時候跟太傅府借過《天書註疏》?"

  趙高的眼睫極輕地顫動了一下。

  "就在賞梅宴後第二日。"周乾說,語氣平平的,"一個從來不讀註疏的皇子,忽然去借太傅編的《天書註疏》,借了也不看,第三日就還回去了,冊子嶄新得連摺痕都沒有。"

  他抬起眼,看著趙高:"你說,老九這孩子在做什麼?"

  御書房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窗外的風忽然大了起來,卷著雪粒子撲在窗紙上,發出簌簌的、密密的響聲,像有人在窗外往屋裡倒了一筐細沙。


  趙高站在那裡,那張常年沒有表情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極細微的、幾乎看不出來的變化。

  像是一面極平靜的水面底下,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卻沒有浮上來。

  "奴婢愚鈍。"趙高說,"不敢揣測九殿下的心思。"

  周乾盯著他看了幾息,然後收回了目光。

  他重新拿起硃筆,翻開下一本摺子,聲音恢復了平常那樣不咸不淡的調子:"行了,去傳旨吧。"

  趙高躬身退了出去。

  門在他身後輕輕合攏時,御書房裡只剩下周乾一個人。

  他手裡握著硃筆,面前攤著那本北境軍需的催款文書,可他的目光不在那本文書上,而是落在窗紙上那一片被風推著移動的雪影上,安安靜靜的,像是在等什麼自己也不太確定答案的東西。

  過了很久,他低下頭,在手裡的摺子邊緣空白處寫了一個字。

  寫得極輕,幾乎看不出墨色。

  然後他合上摺子,站起身來,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窗外的雪已經積了厚厚一層,把御書房前的石階完全蓋住了,白茫茫的,乾淨得像是剛被換過一遍的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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