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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不一樣的韓幼薇

2026-09-02 09:22:35 作者: 一笑奈和

  另一邊,定遠侯府這幾日為著賞梅宴的事,氣氛有些微妙。

  府里的下人們都察覺到了。

  三小姐這幾日走路帶風,踩在青石板上的步子比往常重了兩分。

  眉毛微微擰著,像一隻被人在尾巴上踩了一腳卻沒找著兇手的貓。

  廚房的李媽熬了銀耳羹端過去,她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說不甜,李媽加了蜜再端過去,她又說太甜了,最後倒是一口沒動,全賞了院裡那隻橘貓。

  那隻橘貓平日跟韓幼薇並不親近,這日下午卻破天荒地蹲在她窗台下,眯著眼舔了半天嘴。

  韓幼薇雖沒明說要爭什麼,可自從宮裡傳出消息說皇后似乎更中意陳清,她心裡那點好勝心便被勾了起來。

  跟一根線頭被人捏住了往外抽,越抽越長,收不回去了。

  消息是韓氏帶回府的。

  她那天從鳳儀宮出來,徑直回了娘家,跟韓夫人關在屋裡說話。

  兩個人在暖閣里坐著,茶續了兩回,說到賞梅宴上各家姑娘的表現時,韓氏壓低了聲音,說了句"皇后娘娘看中了鎮國侯府那個陳三姑娘,說沉靜知禮,能持家"。

  

  她也沒想到這番話會被人聽去。

  韓幼薇那日恰好路過。

  她本來只是想繞道去後廚找點吃的,走到暖閣廊下時聽見大姐的聲音從半開的窗縫裡漏出來,又聽見"陳清"兩個字,腳就跟被什麼東西釘住了似的,黏在了廊柱後面。

  她站了好一會兒,把裡面的話聽了個七七八八,直到韓氏起身的動靜傳出來,她才往後退了兩步,裝作剛走到門口的樣子。

  韓氏推門出來,看見她站在廊下,愣了一下:"幼薇?你什麼時候來的?"

  韓幼薇面無表情:"剛來。"

  韓氏看了她一眼,見她眼皮子底下那層薄薄的倔強已經繃得快要裂開了,就知道她沒說實話。

  也不點破,只嘆了口氣,往外走了兩步。

  韓幼薇忽然在她身後硬邦邦地問了一句:"大姐。"

  韓氏回頭。

  "陳清就那麼好嗎?"韓幼薇的下巴微微抬著,聲音裡帶著一股她自己大概都沒有察覺的、細細的委屈,"我哪點比她差了?"

  韓氏轉過身來看著她。

  這個三妹從小就是這樣,天大的事到她嘴裡都能變成一句硬邦邦的問話。

  可問完之後自己又不肯讓人看見她難受,總是先把下巴抬起來,把眼睛瞪圓了,用那副"我不在乎"的表情把底下那層軟的東西死死壓住。

  韓氏走回來,伸手把她肩上落的一片枯葉拈掉了,聲音放軟了幾分:"不是你差,是皇后娘娘覺得你性子太明快,怕嫁過去壓不住。」

  「陳清是出了名的沉靜,又會持家,侯府里里外外都是她在管,不是說你不好,是九弟那性子……"

  她斟酌了一下措辭,"怕是和陳清更合適。"

  韓幼薇聽完,臉色變了幾變。

  那雙圓溜溜的眼睛裡先是浮起一層不服氣,然後不服氣底下湧上來一股更燙的東西,最後她"哼"了一聲,把臉別過去看著廊外那叢枯了的月季,聲音瓮瓮的:"什麼性子不性子,還不是覺得她乖巧,大姐,你可別後悔……"

  她轉回頭來,看著韓氏,眼裡的那層委屈已經被她自己壓下去了,只剩下好勝心燒得噼啪響的火苗:"我本來就瞧不上九殿下,一個皇子,坐在最末的席位上連話都不跟人說,悶葫蘆似的,有什麼好的?可你們這一夸陳清,我反倒想看看,她有什麼本事。"

  韓氏知道她這個三妹的脾氣,順著毛捋還好,越攔越炸。

  只得嘆氣:"那是九弟的婚事,又不關你的事,你爭什麼?"

  "我不爭。"韓幼薇把腰一叉,做出那副她從小到大用了無數次的、理直氣壯的模樣,"但我就是不服,陳清有什麼呀?就憑她會安安靜靜坐著?我也會,從明天起,我也安安靜靜坐著,誰也不理。"


  說著便轉身往自己院子走。

  韓氏在身後喊她:"你這又是發的哪門子瘋?"

  韓幼薇頭也不回,聲音從迴廊那頭飄過來,帶著一股既賭氣又忍不住往上翹的尾音:"你們不是要沉靜嗎?我這就沉靜去。"

  話是這麼說,可韓幼薇哪裡是能裝沉靜的人。

  第二天一早,韓夫人派人去她院裡喊她用早膳。

  丫鬟去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小跑著回來了,臉上的表情像見了什麼稀罕事:"夫人,三小姐天不亮就起來了……"

  韓夫人正在喝粥,筷子都沒停:"她哪回不是天不亮就起來了?打馬球那些小子約她的時候,四更天她都能翻牆出去。"

  "不是,夫人,"丫鬟憋著笑,聲音壓得低低的,"三小姐她……坐在窗前繡花呢。"

  韓夫人一口粥差點嗆出來。她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看著那丫鬟:"繡什麼?"

  "好像是……鴛鴦。"丫鬟說到"鴛鴦"兩個字的時候,自己都覺得不太有底氣。

  韓夫人站起來,帶著丫鬟往韓幼薇的院子走。

  推開院門的時候,果然看見窗開著,韓幼薇穿著一件素白小襖,頭髮隨意挽了個髻,正坐在窗邊,手裡捏著繡繃子,繃著一張小臉。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她臉上落了一層薄薄的晨光,乍一看倒真有幾分沉靜的閨秀模樣。

  如果忽略她手裡那根繡花針正以一種同歸於盡的力道扎進布面的話。

  韓夫人走到窗前往里看。

  繡繃上繃著一塊月白色的綢子,上面歪歪扭扭地繡著兩個圓乎乎的東西,腦袋是圓的,身子也是圓的,翅膀像兩片被狗啃過的葉子。

  韓夫人仔細辨認了好一會兒,終於確信那原本想繡的是鴛鴦。

  可她怎麼看都覺得那更像兩隻正在吵架的肥鴨子,腦袋朝著相反的方向,誰都不理誰。

  韓夫人忍著笑,屈起指節敲了敲窗框:"幼薇,你這是做什麼?"

  韓幼薇抬頭,繃著臉說:"我要學陳清,她不是會繡花嗎?我也繡。"

  她的語氣特別理直氣壯,可手裡的繡繃子已經快被她攥出汗來了。

  韓夫人看著那兩隻"肥鴨子",又好氣又好笑:"你以前不是最煩繡花的?小時候讓你學,你把繡繃子藏到廚房灶台底下,燒了半邊你都不心疼,再說你繡這個做什麼呀?"

  "這還不都是為了咱侯府!"韓幼薇把繡繃子往桌上一放,繡花針扎在布面上,顫巍巍地抖了兩下,"她陳清是鎮國侯府的孫女,我韓幼薇也是定遠侯府的嫡女,憑什麼事事都要她先?憑什麼她安安靜靜坐一下午就叫'沉靜知禮',我打一回馬球就叫'性子太明快'?我不服。"

  她越說越氣,聲音倒沒有抬高,可每一個字都像小石子一樣蹦出來,噼里啪啦地砸在桌面上。

  "我就爭這一口氣。"她最後說。

  韓夫人被她弄得沒法,站在窗外看著她那張又氣又倔的臉,忽然覺得好笑之餘又有幾分心疼。

  她伸手進去,把那隻歪歪扭扭的繡繃子拿起來端詳了一會兒,然後輕輕放回去:"好好好,你愛學就學,可你總得先吃口飯再繡吧。"

  韓幼薇這才不情不願地起身。

  她把繡繃子端端正正地擺在桌上,又拿帕子蓋住了,像是在保護一件非常要緊的東西。

  往外走了兩步,她忽然又站住了,回頭問了一句,聲音比方才小了好幾號:"娘,九殿下到底喜不喜歡會繡花的姑娘?"

  韓夫人扶額:"這娘哪知道,你不是說不喜歡九殿下嗎?"

  韓幼薇眼珠一轉,理直氣壯的本色又回來了:"我是不喜歡他,可我也不能輸給陳清呀!她要是嫁了,我不嫁,那人家不得說,九殿下看不上我,才挑了陳清?我韓幼薇什麼時候被人比下去過?"


  她說完,自己似乎也覺得這話有點好笑,那股憋了好半天的氣忽然泄了一半,自己先笑了起來。

  陽光照在她臉上,把她那口小白牙映得亮晶晶的,眉眼彎彎的。

  方才那個繃著臉繡花的"沉靜閨秀"瞬間不見了,又變回了韓家那個又爽利又好勝的三小姐。

  韓夫人拿她沒辦法,只能由著她鬧。

  臨走前叮囑了一句:"那你先把早飯吃了,別餓著肚子繡鴛鴦,不,繡……繡什麼都行。"

  下午的時候,韓幼薇又有了新主意。

  她讓丫鬟把那架很久沒用過的琴搬出來,說要練琴。

  那架琴是韓夫人的陪嫁琴,檀木的,漆面還算光潔,只是琴弦上落了一層灰。

  丫鬟們面面相覷,誰都不敢吭聲,默默把琴抬到了院子裡那棵海棠樹下,又搬了張琴凳出來。

  韓幼薇往琴凳上一坐,胸有成竹地抬起手,回憶了一下小時候琴師教的指法,然後"錚"地一聲撥了下去。

  接下來的小半個時辰里,定遠侯府後院雞飛狗跳。

  那琴音斷斷續續的,時而像屋檐漏雨滴在鐵盆里,時而像母雞下了蛋四處報喜,忽高忽低,忽快忽慢,毫無章法可言。

  前院養的那隻大狼狗原本在窩裡睡得正香,被琴聲驚得抬起頭來,茫然地左右看了看,然後仰起脖子跟著嚎了起來。

  狗一嚎,後院幾隻畫眉也跟著撲騰,籠子裡的鳥叫混著狗叫混著琴聲,把整個侯府攪得像開了鍋一樣。

  韓夫人實在聽不下去了,提著裙子一路小跑過來,衝進院子攔住她:"小祖宗,你可別彈了!"

  韓幼薇正彈到興頭上,手指按在弦上,聽見她娘的聲音才停下來,茫然抬頭:"怎麼了?我這不是挺好的嗎?"

  "好什麼好!"韓夫人喘著氣,指著那隻還在嚎的大狼狗,"你聽聽,大白都在跟著你哭呢!你這不是要學陳清,是要把全家都送走!"

  韓幼薇順著她娘的手指看過去,看見前院那隻叫大白的狼狗正蹲在月亮門下,仰著脖子拖長了聲音嚎,那調子居然還跟她的琴聲有幾分若有若無的呼應。

  她愣了一瞬,然後"噗"地一聲笑了出來,笑得整個人都趴在了琴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半天直不起腰來。

  "我不彈了不彈了,"她一邊笑一邊擺手,"陳清要是知道我把大白都彈哭了,怕是要笑死過去。"

  韓夫人拍著她的後背替她順氣,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你呀,折騰了一整天,繡花繡得像肥鴨,彈琴彈得狗都哭,你這是在跟陳清比呢,還是在跟你自己過不去?"

  韓幼薇好不容易止住了笑,仰頭看著她娘,眼睛還亮晶晶的,泛著一層笑出來的水光:"我就是想看看,她到底有什麼了不起的,可我又不能真去找她比,人家又不搭理我,那我就自己折騰唄。"

  她說著,從琴凳上站起來,伸手摸了摸琴弦上那層被自己撥亂的灰,忽然安靜了那麼兩息。

  她說:"娘,其實我也不是非要嫁給九殿下,我就是……不服氣,從小到大,人家都說我瘋,說我野,說我坐不住,可我也想有人覺得我好,不是覺得我厲害,是覺得我好。"

  韓夫人看著她,忽然就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她伸手把韓幼薇鬢角那根歪了的簪子正了正,輕聲說:"誰說沒人覺得你好?娘看著你就好。"

  韓幼薇吸了吸鼻子,又笑了一下,把那層露出來的軟東西重新收好,換回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樣:"行了行了,我不彈了,把大白放回去吧,明天我再想別的辦法,我就不信我還贏不了一個陳清。"

  鎮國侯府那邊,陳清自然不知道定遠侯府這幾日的雞飛狗跳。

  她依舊每日早起,陪老太君用飯,然後看帳、理事、讀書,偶爾修剪一下院裡那幾盆梅花。

  這日午後,她在暖閣里寫字,青穗從外頭回來,一路憋著笑,進門前使勁揉了揉臉才沒讓自己笑出聲來,可進門看見陳清低頭寫字的側影,那股勁兒又湧上來了。

  "小姐。"青穗湊過來,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藏不住的笑意,"您猜怎麼著?定遠侯府那位韓三小姐,這幾日可熱鬧了。"


  陳清沒抬頭,筆尖穩穩地落在紙上:"怎麼個熱鬧法?"

  "聽說她昨兒天不亮就起來繡花,繡了一整天,繡出來的鴛鴦像胖鴨子,今兒又搬了琴出來彈,奴婢在街上聽人說的,定遠侯府隔壁那幾家的鄰居都跑出來看了,說是狗跟著琴聲一塊兒嚎,嚎了快半個時辰,韓夫人都跑出來攔了。"

  陳清的筆頓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著青穗那張憋笑憋得臉都紅了的臉,沉默了兩息,然後極輕地彎了一下嘴角。

  她沒有笑出聲,可眼裡的笑意像一層薄薄的水波,從瞳仁深處慢慢漾開來。

  "韓三小姐有氣性,沒壞心。"她把筆擱在硯台邊上,拿起那張寫了一半的字端詳了一下,又放下了,"這京城裡肯為一點勝負心鬧騰成這樣的,已經不多了。"

  青穗不解:"她跟小姐較勁呢,小姐不生氣?"

  陳清把那張紙對摺起來,壓在硯台底下,聲音不緊不慢的:"她若真以為我是那種只會繡花的姑娘,那才好呢,往後真有來往,也省得她防我。"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那株紅梅開了,細碎的花瓣上還沾著今晨沒化的雪粒,在午後的日光里泛著水潤的光。

  她看著那株梅,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九殿下此刻在做什麼?

  他知道賞梅宴上相看過的那幾位姑娘里有人在為他繡肥鴨子、彈琴惹得狗叫嗎?

  他會怎麼想?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把那一瞬的念頭收了起來,像把一枚棋子擱回棋盒裡,不急著下。

  "小姐?"青穗見她忽然不說話了,小聲喚了一句。

  陳清回過身來,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平日那種溫和的、沉靜的淺笑:"沒什麼,讓廚房今晚給祖母燉一盅鴿子湯,這幾日天冷,她關節又疼了。"

  青穗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陳清重新走回案前坐下,低頭看了看自己方才寫的那行字。

  是一句抄了一半的舊詩,寫的是"雪落梅枝風滿袖,不知誰是看花人"。

  她把那句詩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然後輕輕合上了紙。




  她想著,若真有那麼一日,若她真的坐在九殿下對面,跟他說上話了,她第一句會說什麼呢?

  她想了想,自己也沒想出來,便笑著搖了搖頭,低下頭去,把剩下的半句詩補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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