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這日,宮裡又設了一場小宴。
不似賞梅宴那般鄭重,只是皇后念著天寒,召了幾家親近的命婦和姑娘進宮吃頓熱乎飯。
帖子送到各府的時候,附了一行小字:"便服即可,不必盛裝。"
可誰家也不敢真隨便。
皇后嘴上說隨意,底下的禮數一步都短不得。
周行收到帖子的時候正在偏殿抄那本景國《六書》里的註腳。
劉嬤嬤把帖子遞過來,他展開看了一眼,眉頭便微微擰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回話,把帖子放在案角,繼續寫了幾個字,才擱下筆。
"劉嬤嬤,這宴……是非去不可?"
劉嬤嬤看了他一眼,把帖子拿起來又放回去:"殿下,皇后娘娘親自寫了帖子送來,不去便是失禮。"
周行閉了閉眼,把筆擱回筆山上,沉默了片刻才道:"那就去罷。"
"穿哪件?"
"上次那件。"
"淡青色那件?"
"嗯。"
劉嬤嬤應了一聲,轉身去吩咐春蘭準備。
她走出兩步,又回頭看了周行一眼。
殿下坐在燈下,眉目間那股淡淡的抗拒像一層薄霧,攏在眉梢上散不開。
她笑了笑,沒說什麼,轉身出去了。
鳳儀宮西暖閣地方不大,几案擺得比賞梅宴時近了不少,彼此之間只隔著一臂之遙。
暖閣里燒了三個炭盆,暖融融的,一進門便覺得身上的寒氣一層一層地褪下去。
皇后今日穿了件家常的藕荷色宮裝,沒有戴鳳冠,只用一支碧玉簪挽了髮髻,坐在主位上與幾位命婦閒話,語氣溫和,像尋常人家請親眷來吃頓便飯似的。
周行到的時候,暖閣里已經坐了七八個人。
他照例往末席走,目光已經落定了最遠處那張空案,正要把袍角撩起來坐下去,忽然一個宮女快步走過來,躬身道:"九殿下,皇后娘娘請您坐到前面些,娘娘說今日幾位姑娘都在,兄弟們坐得太散不好說話。"
周行拎著袍角的手頓住了。
他在原地站了一息,面不改色地鬆了手,朝那宮女點了點頭:"有勞帶路。"
可他心裡已經清清楚楚地知道。
今日這頓飯,怕是吃不消停了。
他在心裡把"兄弟坐得太散"這六個字掂了掂,心想皇后您直接說"想看我怎麼被姑娘們圍著"不就完了?
面上卻一絲不顯,乖順地跟著宮女往前挪了三個位置。
這一挪不要緊,正好坐在了定遠侯府和鎮國侯府兩位姑娘的斜對面。
韓幼薇正低頭擺弄自己裙上的絡子。
她今日穿了一件鵝黃色的襖裙,領口滾著兔毛邊,整個人像一株剛從雪地里冒出來的迎春。
聽見身邊有人落座的動靜,她抬頭看了一眼。
見是周行,她那雙圓溜溜的眼睛先是一亮,像夜空里忽然被人劃亮了一根火柴。
然後火柴的火苗迅速收斂了一下,她把頭一揚,下巴微微抬起,擺出一副"我可沒有特意等你"的神氣來。
那模樣落在周行眼裡,跟一隻剛偷了條魚、卻偏要假裝自己一直在曬太陽的貓一模一樣。
陳清坐在韓幼薇的鄰席,正和旁邊的周嬤嬤輕聲說話。
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襖裙,外罩淺灰披風,整身素淨得像一幅還沒落筆的畫。
見周行看過來,她沒有像韓幼薇那樣又亮又收,只微微頷首,嘴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像湖面上被風吹出來的一道極細的波紋。
周行也朝她點了點頭,然後迅速收回了目光,低頭去端面前的茶盞。
茶還沒入口,他就感覺到兩道視線從斜對面一齊掃了過來,一道燙得像剛出鍋的糖炒栗子,一道涼得像冬天山澗里的溪水。
他端穩了茶盞,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心說今日出門應該看個黃曆。
酒過兩巡,皇后起身去更衣,周嬤嬤也跟著去了。
主位的椅子一空,暖閣里的氣氛便像被鬆了綁的船繩,往四下里盪開了一截。
幾位命婦湊在一處低聲聊家常,年輕姑娘們則各自鬆快了些,有人拿起了面前的蜜餞,有人側過身跟鄰座咬耳朵。
韓幼薇是第一個坐不住的。
她把手裡的絡子放下,托著下巴朝周行那邊看了好一會兒。
那目光直愣愣的,像一支射出去就不打算轉彎的箭,從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裡直直地飛到了周行面前的茶盞上。
"九殿下,"她忽然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可整張桌子上的人都聽見了,"你今日這身衣裳好看。"
周行正低頭喝茶,聞言一愣。
他捏著茶盞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拍,抬起頭來,剛要答話。
旁邊陳清已經溫溫柔柔地接了一句:"九殿下穿青色確實清雅,倒與今日這雪景很配。"
她說話的時候沒有抬頭看周行,只是端著自己面前的茶盞,用杯蓋輕輕撇了撇浮沫,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語氣自然得仿佛在說"今天雪下得真大"。
韓幼薇登時轉頭看她。
那一眼帶了三分意外、三分不服氣、四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警覺,可臉上倒是掛著笑,笑裡帶著探針:"陳三姑娘倒會看衣裳,我夸九殿下衣裳好看,你倒好,把九殿下整個人都夸進去了。"
陳清也不急。
她抬起眼來,目光在韓幼薇臉上停了一瞬,又落到周行身上,再收回去,笑得輕輕軟軟的:"韓三小姐說笑了,九殿下生得清俊,本就不用多夸。」
「我只是覺得,那件衣裳的青色和今日窗外的雪配在一起,遠遠看著,像一幅畫裡的景。」
韓幼薇眼睛一亮,立刻抓住了什麼似的,轉頭看周行:"九殿下,那你說,是衣裳好看,還是人好看?"
周行舉著茶盞,喝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感覺到兩道目光都朝自己臉上掃。
韓幼薇的目光像兩團小火苗,噼里啪啦地燒著。
陳清的目光像兩片落在水面的梅花瓣,輕飄飄地浮著,卻怎麼都沉不下去。
他心裡嘆了口氣,嘴上卻只平平地說了一句:"茶不錯。"
韓幼薇愣了一瞬,隨即"噗"地笑出來,笑得肩膀直抖:"九殿下你真有趣。"
陳清則低下頭,嘴角微微彎著,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什麼都沒說。
可那抿茶的動作里,分明帶著一種"我知道你在逃,不拆穿你"的從容。
這時候五皇子周珪從旁邊把腦袋探了過來。
他方才一直在和七皇子說笑,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豎起了耳朵,此刻臉上掛著一種極明顯的看好戲的表情,湊過來壓著嗓子對周行說了一句:"老九,你行啊。"
周行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五哥。"
"別別別,我不搗亂。"周珪笑著縮回去,可那笑容里分明寫著"我才不信你能消停",轉頭又跟七皇子低聲說了句什麼。
七皇子也看了周行一眼,嘴角微微抽動著,像是在拼命忍笑。
周行默默把面前那碟沒動過的蜜餞往五皇子那邊推了推,意思是"堵上你的嘴"。
五皇子毫不客氣地拈了一顆放進嘴裡,嚼著嚼著又把目光轉回了韓幼薇和陳清那邊,顯然打算把這齣戲從頭看到尾。
韓幼薇又開口了。
她把身子往周行這邊傾了傾,下巴擱在手背上,像一隻蹲在牆頭打算跟人聊天的貓:"九殿下,聽說你近來在讀《六書》?可讀到什麼有趣的了?"
周行抬頭,正好對上她那雙亮晶晶的眼。
那眼睛裡全是坦蕩蕩的好奇和一點藏不住的"快看我快看我"。
他剛要開口答,陳清又不緊不慢地說了一句:"九殿下愛讀書,韓三小姐若也感興趣,不如改日一起去請教九殿下。"
她這話說得極體貼,像是在替韓幼薇搭橋。
可周行看見她說這話的時候,眼尾那一點細微的弧度。
那不是單純的體貼。
那是把韓幼薇架起來了,讓她不好意思不接。
韓幼薇果然一頭扎進去了,立刻道:"好啊,那便後日吧。"
然後她轉頭看著周行,那雙眼睛亮得像點了兩盞小燈籠,"九殿下,後日你得不得空?"
周行被那兩盞小燈籠照得眼前一花,心裡飛速轉了一圈,想著如果說不就得空,多半會被韓幼薇當場拆穿說"你一個皇子整天在偏殿能有什麼事"。
他只得點了點頭:"得空。"
陳清笑了笑,接過話頭:"那不如到我府上吧,我那裡有幾卷從景國抄來的《六書》注本,正好可以一起看看,再說我祖母前些日子也念叨,說九殿下如去,她請茶。"
她說得又輕又軟,像是隨手遞過來一片茶葉。
可韓幼薇的臉立刻僵了一下。
她聽出來了,這看似溫溫柔柔的一句話,輕輕巧巧地把主動權從她手裡拿走了。
她的"請教九殿下"變成了"來我府上",她的"後日"變成了"到我府上一起看看"。
兵不血刃,連刀刃都沒讓人看見。
"怎麼又去你府上?"韓幼薇的聲音微微拔高了半度,但還維持著笑意,只是那笑意底下有什麼東西繃緊了,"九殿下剛才可沒應你。"
陳清不急不忙地垂下眼帘,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那麼一點,卻比方才多了幾分坦然:「韓三小姐別誤會,我沒有替九殿下做主的意思。」
「只是想起祖母前日還問起九殿下,說當年九殿下周歲時,她還進宮抱過一回,老人家念舊,想著若九殿下肯賞臉,也算是了了一樁心愿。」
周行頭都大了,心說這哪是來吃飯,這是來赴鴻門宴。
他下意識去看五皇兄。
周珪正靠在椅背上,手裡端著酒盞,看見周行看過來,不但沒有幫忙的意思,反而朝他舉了舉杯,用口型無聲地說了一句:"你自求多福。"
七皇子也跟著湊熱鬧,低聲接了一句:"老九,你這待遇比我和五哥加起來都好。"
他說話的時候臉上帶著笑,那種笑是真心實意的幸災樂禍,摻著一種"終於輪到你了"的愉快。
周行看了兩位兄長一眼,又轉過頭來面對韓幼薇和陳清。
他腦子裡飛速轉了三圈,最後選擇了一個最穩妥的方向。
裝傻。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用一種"你們說什麼我都聽不懂"的語氣說道:"天冷,兩位小姐還是別出門了,書看多了傷神。"
韓幼薇卻不依不饒:"九殿下才說要得空,這會子又推,倒像怕了我們。"
周行張了張嘴,還沒等想出新詞兒,陳清已經低下頭,輕輕理了理袖口,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韓三小姐別為難九殿下了,他每日都要在偏殿讀書,不比我們清閒,冬日裡書看多了確實傷眼,還是少出門的好。"
韓幼薇回頭看她,那雙眼睛裡原本繃著的那層東西忽然鬆了一下,換上了一層新的、更鋒利的笑意:"陳三姑娘,話都讓你說了,倒像全心疼九殿下似的。"
這話一出,旁邊幾個年紀小的姑娘都偷偷笑起來。
連坐在稍遠處的周嬤嬤都往這邊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揚。
陳清的臉頰微微紅了。
這一回是真的紅了,不是裝的。
她耳朵尖上浮起一層薄薄的粉,像是被暖閣里的熱氣熏出來的。
可她那雙淺褐色的眼睛卻沒有躲,抬起眼來,目光和周行撞了一瞬,然後她輕聲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可整張桌子上的人都聽見了。
"九殿下總要有人疼的。"
這句話一出,韓幼薇愣住了。
她那雙圓溜溜的眼睛睜大了,嘴微微張著,像一條被人在水面上輕輕點了一下的小魚,一時不知道是該遊走還是該回擊。
周行也愣住了。
他手裡那盞茶懸在半空中,杯底離桌面還有半寸,就那麼定在那裡,像被凍住了一樣。
旁邊五皇子手裡的酒盞歪了一下,差點灑出來。
他趕緊扶正了,轉頭看了七皇子一眼,兩人對視一瞬,然後同時別過頭去,肩膀都在不易察覺地抖。
周行感覺到自己的耳根正在以不可控的速度升溫。
從耳尖開始,一路燒到耳垂,又從耳垂蔓延到臉頰。
他能感覺到那層熱氣正在一寸一寸地往上爬,像一杯滾水被倒進了冰涼的琉璃盞里,裂紋從杯底一直往上遊走。
韓幼薇回過神來,臉上有些掛不住。
她把茶盞往案上一放,發出一聲脆響,然後抬高了下巴,擺出她那副招牌式的理直氣壯:"說得誰不會似的,九殿下,我也心疼你。"
她說完還重重地點了一下頭,像是在給自己的話蓋章。
周行一口茶險些噴出來。
他猛地偏過頭去,用袖子掩住嘴,咳了兩聲。
整張臉已經徹底紅透了,從耳根到脖頸,像被人摁在暖爐邊烤了一整炷香。
他放下茶盞的時候手指都是抖的,杯底磕在案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九殿下慢些喝。"劉嬤嬤不知何時到了他身後,伸手替他順了順後背,聲音平穩如常,可周行餘光瞥見她嘴角那個壓都壓不下去的弧度。
五皇子終於忍不住了,把酒盞往案上一擱,笑出聲來:"老九,你這臉都快趕上那盤櫻桃了。"
七皇子也跟著說:"老九,你這不行啊,回頭讓母后給你補補身子,這才兩個姑娘你就這樣了,將來可怎麼得了?"
周行把臉從袖子裡抬起來,面無表情地看了兩位兄長一眼。
那眼神里寫著五個字:"你們等著瞧。"
周珪看懂了,笑著往後退了退,做了個"我不說了"的手勢,可那笑意半點沒退。
宴席的後半段,周行如坐針氈。
他幾乎沒再碰那碟蜜餞,也沒再喝那盞茶,只是把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擱在膝蓋上,目光落在面前的碟沿上,假裝自己是一尊佛像。
韓幼薇後來又找他說了兩句話,他都"嗯""啊""是"地糊弄過去了。
陳清倒是沒有再開口,只是偶爾抬眼看他一下,那目光溫溫的,像冬日窗台上融化的雪水,不燙人,卻讓人沒辦法假裝沒看見。
好不容易熬到皇后更衣回來,又坐了小半個時辰,宴席終於散了。
周行是第一個站起來告辭的,連告退的話都說得比平時快了半拍。
皇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韓幼薇和陳清的方向一眼,笑著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
周行逃也似的出了鳳儀宮。
外面的冷風迎面撲來,把他臉上那層熱氣一寸一寸地吹了下去。
他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冷冽的冬夜空氣,終於覺得能喘勻氣了。
劉嬤嬤跟在他身後,步子不緊不慢的,嘴角一直微微揚著。
等走過了迴廊拐角,四下無人了,周行才放慢了腳步。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還有點微微的發麻,那是方才端茶端得太用力留下的後遺症。
"劉嬤嬤。"他開口了,聲音悶悶的。
"老奴在。"
"方才那碗茶,韓三小姐說第一句話的時候我就該放下了。"
劉嬤嬤"嗯"了一聲,沒有評價。
"我要是放下茶盞,說一句'衣裳是母后讓人做的,好看是因為料子好',是不是就過去了?"
"可能是。"
周行沉默了幾步路,又道:"可我當時腦子裡什麼都沒想。"
劉嬤嬤終於忍不住笑了一聲,隨即飛快地收了回去,只輕聲說了一句:"殿下往後會慢慢習慣的。"
周行沒說話。
他走到偏殿門口時,回頭望了一眼鳳儀宮的方向。
暖閣的燈火從窗格里漏出來,在雪地上鋪了一小片橘紅的光。
他又想起方才陳清那句"九殿下總要有人疼的",想起韓幼薇那句"我也心疼你",想起五皇兄和七皇兄那兩個笑得不懷好意的臉。
他把那團亂七八糟的念頭在心裡揉成一團,推開殿門走了進去。
春蘭迎上來,見他臉紅耳赤的模樣,驚道:"殿下這是怎麼了?外頭下雪,也不至於熱成這樣。"
周行沒說話,一屁股坐在床邊,瞪著房梁。
他看了好一會兒那根雕花的橫樑,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這日子,沒法過了。"
劉嬤嬤跟進來,終於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周行瞪她。
劉嬤嬤忙收了笑,可眼裡那層亮晶晶的勁兒藏都藏不住。
她遞了杯熱茶給他,輕聲道:"殿下消消氣,這還只是頭一回,往後啊,有的是熱鬧呢。"
周行捧著茶,看著窗外又飄起來的雪。
雪粒撲在窗紙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
他低頭喝了一口茶,想了想陳清那句"總要有人疼的",又想了想韓幼薇那句"我也心疼你",然後極輕地嘆了口氣。
窗外的雪落得密了,把他來時留下的那串腳印蓋得乾乾淨淨的。
這京城,確實越來越熱鬧了。
而他周行,一個本該在角落裡安安靜靜下棋的人,忽然發現自己被推到了棋盤正中央,四周全是落子的聲音,可他還不知道自己該把手裡的棋子往哪兒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