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里的供詞如雪片般堆到秦武案頭。
四十餘人,數十份口供,交叉印證,抽絲剝繭,所有的線頭最後都指向同一個地方。
晉陽李氏。
刺殺工部尚書蘇元義的兇手,是李氏暗衛營的人。
給六部官員府邸遞信、買通大理寺獄吏的,也是李氏的人。
連那夜伏擊戶部郎中的死士身上搜出的令牌,隱隱刻著李家暗衛的記認,徽紋的線條雖然被磨去了大半,可殘存的邊角和李家暗衛令牌的鑄造特徵完全吻合。
這些證據不算鐵證如山。
有經驗的審訊官都看得出來,有些口供的細節互相矛盾,像是被什麼東西串過之後才說出來的。
有些指認的時間線和物證的出庫記錄對不上。
那枚令牌上的暗紋若是拿高倍放大鏡仔細看,會發現邊緣的打磨方式跟李家的慣用手法有一絲極細微的差別。
可在天子震怒、滿朝噤聲的當口,這些證據已經足夠了。
秦武把那沓供詞重新翻了一遍,在"李家暗衛營"幾個字上用硃筆畫了一道圈。
他沒有立刻上報,先把那幾個口供中有矛盾的地方單獨摘出來放在一邊,然後把剩下的裝訂成冊,連著一封簡要的奏報,讓人送進了宮。
奏報上只寫了一句話:"據現有口供與物證,晉陽李氏涉事最深,臣請拘其京城主事者以審。"
東暖閣里,周乾看完那封奏報,沉默了很久,然後在奏報的末尾批了一個字:"准。"
天還沒亮透,秦武便動了。
李紹遠在京城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他在城南有一處宅子,院牆不高,後門通著一條窄巷,巷子盡頭是西城水門的方向。
他在這條路上走過很多次,每一次都是不緊不慢的,有時還停下來在巷口的包子鋪買兩個熱包子揣在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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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今日不同。
今早天還沒亮透,他就聽見宅子外面有異樣的動靜。
馬蹄聲,不是一匹兩匹,是一隊。
馬蹄落在青石板上的聲音像一截一截的鐵鏈被拖過地面,又密又沉。
他匆匆換了身灰布短褐,從後門出去。
身後跟著一個穿著灰袍的中年男人,那人的眉骨極高,顴骨瘦削,走路時幾乎沒有聲響,像一片影子貼著牆根滑動。
那是李氏花重金養在暗處的供奉,姓賀,七品武者,專門護衛少主安全。
李氏養了他十二年,給他在城外置了田產,替他把在牢里的兄弟撈出來過三回,算是李氏暗處最得力的一把鑰匙。
尋常五六品的追兵別說近身,連他的衣角都摸不到。
可他們才到水門外的長橋邊,前方便橫出一隊鎮武司鐵騎。
甲葉在黎明里泛著寒光,馬匹的鼻息在冷空氣里凝成一團團白霧。
鐵騎在橋頭列成一排,將整座橋面封得嚴嚴實實,每一匹馬都紋絲不動,像是被釘在了青石板上。
秦武就站在橋頭正中央,雙手負後,連披風都沒穿,只著一身烏色武官短褐,腰帶束得極緊,整個人像一尊鐵鑄的門神。
他身後四名校尉手持鐵鏈,鐵鏈的末端扣在橋欄的銅環上,被晨風吹得微微晃動。
"李公子。"秦武開口了,聲音不高的,像在跟一個熟人打招呼,"這麼早要往哪去?"
李紹遠在橋心的石磚上停住了。
他看清了對面那些鐵騎的數量,也看清了橋兩側巡防營甲士正在合攏的陣型。
他身後的賀供奉臉色驟變,往前一踏,把李紹遠擋在身後。
那供奉低吼一聲,周身氣血暴漲,袖中滑出兩柄短刀,刀柄纏著褪色的粗布,刀刃在黎明的薄霧裡一亮,反出一片冷光。
他整個人朝秦武撲去,兩柄短刀一上一下,一橫一豎,劃出兩道交叉的弧線,刀刃破風的聲音尖銳得像哨子。
七品武者的全力一擊,足以裂石碎牆,足以在十步之內將一個尋常武官攔腰斬斷。
可秦武連手都沒抬。
他甚至沒有正眼去瞧那道撲過來的身影,只是在賀供奉沖至身前三尺、雙刀已經離他脖頸不過一掌之遙的那一刻,右掌從袖中輕輕探出。
那動作看著極慢,像在水面下揮了一下手臂,可實際上快得讓在場所有人都沒看清他的手掌是怎麼從袖口移到那供奉胸前的。
掌到胸前的瞬間,賀供奉整個人猛然頓住,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雙腳在青石板上犁出兩道淺溝,鞋底的皮子被磨得冒了煙。
然後秦武的掌心輕輕一吐。
賀供奉的胸口猛地凹陷下去,背後衣料"噗"地炸開,一道血線從他後心激射而出,在晨霧中劃出一道暗紅色的弧線。
他整個人倒飛出去,兩柄短刀脫手,一柄飛進橋下的河裡,一柄落在橋面上打了兩個旋才停住。
賀供奉的身體砸在橋邊石欄上,脊背撞在石欄的稜角處發出沉悶的一聲響,然後從石欄上滾了兩滾,跌落在橋面上,四肢攤開,再沒起來。
他的眼睛還睜著,可那雙眼睛裡已經沒有任何光了。
橋上的巡防營甲士看得目瞪口呆。
有人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靴跟磕在石板上發出急促的聲響。
他們見過秦武殺人,見過他在天牢里如何用一把短刀撬開那些世家子弟的嘴,但沒有人見過他這樣殺人。
沒有刀,沒有劍,甚至沒有第二招,只一掌,一個七品武者便死得不能再死,胸骨碎成幾片,後背炸開一道血口,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
甲士們互相看了一眼,誰也沒有說話。
他們忽然明白了自己跟橋頭那個人之間隔著的是什麼。
七品與九品之間,隔的不是品階,是鴻溝。
像一條深不見底的河,站在這一岸的人抬頭只能看見對岸的山影,根本看不見路在哪裡。
而秦武,就是那座立在京城裡的高峰。
李紹遠站在橋心,臉色煞白。
他看見賀供奉倒下的全過程,看見他眼睛裡的光從亮到滅,看見那兩柄短刀一柄沉進水裡一柄在橋面上靜靜地躺著。
他的腿已經開始發軟了,膝蓋處有一種被抽走了筋骨的感覺,可他仍站著,沒有逃,因為逃也沒有用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身灰布短褐,衣領上還沾著昨晚在書房裡寫字時不小心滴上去的一小塊墨漬,此刻在晨光里像一枚暗色的指甲蓋。
秦武慢慢走到他面前。
兩個人的距離不過三步。
秦武低頭看著他,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目光里沒有輕蔑也沒有憐憫,只有一種非常平淡的、像在完成一道程序一樣的專注。
"你是自己走,還是讓人架著走?"
李紹遠閉上眼。
他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嘴唇微微張了張,像是想說什麼,可那話到底沒有出來。
他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砰砰的,又重又快,像有人在胸腔里擂一面鼓。
他想起父親李崇熙那張永遠不動聲色的臉,想起父親說過的話。
"在京城,把命保住,比什麼都重要。"
他睜開眼,看了秦武一眼,然後垂下頭,把兩隻手從身側伸出來,手心朝上。
那是一個投降的姿態,做得不算乾脆,卻也沒有猶豫太久。
秦武一揮手。
兩個鎮武司校尉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李紹遠的胳膊。
鐵鏈的鎖扣被分開,又合攏,咔嗒一聲,鎖住了他的手腕。
囚車停在橋南頭的官道邊上,車廂外壁裹著一層鐵皮,上面留著幾道陳年的刮痕。
李紹遠被架進囚車的時候沒有反抗,只是在上車的瞬間回頭看了一眼橋面上賀供奉的遺體。
他臉上沒有表情,可那雙眼睛裡的光,像一盞被風慢慢吹滅的油燈。
消息傳回晉陽時,已是第二日黃昏。
快馬從京城出發,中途換了三匹驛馬,一路向西狂奔,跑了將近七個時辰才到晉陽城外。
李崇熙坐在正堂太師椅上,手裡捏著那封從京城加急送來的密信。
信紙很薄,背面透出來的墨痕能看清字跡的走向,可他握信的手指已經捏得發白了,指節處的皮膚繃得像一層薄蠟,底下青色的血管根根分明。
堂下跪著暗衛營首領李鐵山。
李鐵山四十出頭,生得粗獷,一張臉上留著一道從眉骨斜貫到下頜的舊疤,是年輕時在北境跟人搏命留下的。
他跪在正堂的青磚地上,雙膝觸著冰涼的磚面,可額頭上那層冷汗比磚面還涼。
他低著頭,脊背彎著,像一座快要垮了的石塔。
李崇熙把那封信狠狠地拍在案上,"啪"的一聲,信紙卷了一角又彈開。
他的聲音厲得像刀鋒,每個字都帶著火星子往外迸:"你說,京里到底怎麼回事?為什麼刺殺蘇元義、殺戶部郎中這樣的事,會算到我李家頭上?"
他站起來,繞過案桌,走到李鐵山面前。
靴尖幾乎碰到了李鐵山的膝蓋。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跟了自己二十年的老人,看著那張舊疤橫貫的臉上滲出的冷汗,聲音壓低了半度,卻更冷了:"暗衛營的人呢?"
李鐵山重重叩首。
額頭撞在青磚上發出一聲悶響,磕完第一下他又磕了第二下,第三下再抬起頭時,額頭上已經破了一道口子,血順著鼻樑一側淌下來。
他沒有去擦,只聲音沙啞地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喉嚨里被砂紙磨過一遍:"家主,等暗衛營趕到時,事情已經發生了,那些動手的人用的招式和走位,跟咱們暗衛營的路數有七八分像,可細看之下,核心的那幾套手法被改過,他們學得很像,但改過的地方漏了破綻。"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嚨里發出一聲乾澀的滾動:"屬下敢用性命擔保,暗衛營在京城的人,三日前便已大半撤出了,留下的那幾人,也絕沒有參與刺殺,有人……有人先動了手,然後全推到了李家頭上。"
李崇熙站在他面前,紋絲不動。
他把李鐵山的話聽完了,每個字都像是被一桿秤稱過之後才放進耳朵里。
然後他轉過身,慢慢走回太師椅前,坐下去。
坐下的時候動作跟平時一樣沉穩,可他攥著扶手的手指上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來,像老樹根須從地面下頂裂了土層。
他把後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正堂里安靜了很長時間。
堂外的暮色從敞開的門裡湧進來,暗紅色的光鋪在青磚地面上,像一層凝固了的血。
遠處有一隻烏鴉落在屋檐上叫了兩聲,又撲稜稜地飛走了。
李崇熙再睜開眼時,那雙總帶著幾分梟雄氣的眼睛裡,罕見地浮起了一絲極深極冷的寒意。
那寒意不是怒,是被人在暗處捅了一刀之後、在血還沒流到衣擺上之前就已經開始冷笑的那種冷。
"好。"
一個字,咬得很重,像把一塊鐵在牙間碾了一下。
"好,好一個借刀殺人。"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晉陽李氏祖宅的庭院,院中那棵老槐樹的枝丫在暮色里像一柄張開的手骨。
他望著北邊京城的方向,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磨過的稜角:"用皇帝來殺我李家,再把李家的路數學得十足,這一步棋,走得漂亮,可漂亮到我頭上,就不能讓他白走。"
他轉身看著李鐵山。
李鐵山還跪在那裡,額頭上的血已經凝固了半邊,在暮色里泛著暗褐色的光。
"查。"李崇熙說,"給我查,這京城裡,還有誰養著這麼一批人,能做到這個地步,能學暗衛營的路數學到七八分像,能在蘇元義和戶部郎中出事的當夜同時動手,能算到皇帝會發多大的火、秦武會抓到什麼程度、李家會背這個鍋,這不是尋常人能算出來的。"
李鐵山仍跪著,沉聲道:「屬下明白,京城的暗線昨晚已經動了,正在反查那幾個死士的來歷。」
「只要他們是從京城外的什麼地方調進來的,不可能不留痕跡。」
「只是少主人……"
他說到"少主人"三個字時停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
李崇熙站在窗前,背對著他。
他看著庭院裡那棵老槐樹的影子被暮色一寸一寸地吞沒,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被壓到極處之後重新撐起來的力量:"紹遠若折在京城,李家必讓這棋盤再翻過來重下。"
他頓了頓,回頭看了一眼李鐵山。
暮色從他身後湧進來,把他整個人罩在半明半暗之間,那雙眼睛在暗處反而更亮了。
"去,備馬,我要去見陳靜安。"
他說出陳家家主的名字時沒有任何猶豫,像這個決定在他心裡已經滾過很多遍了。
"還有鄭觀,還有盧照齡,告訴他們,我今夜就要見。"
他一步跨出正堂,袍擺帶風,沒有再回頭。
正堂的門在他身後半敞著,暮色湧進去把太師椅上的暗影拉得更長了。
李鐵山從地上站起來,膝蓋磕在青磚上跪得太久,站起來時腿彎了一下,他用手撐了撐門框才穩住,然後大步朝馬廄的方向走去。
這盤棋,終於從暗鬥變成了明刀。
而那個把李家推出去頂罪的人,此刻一定也正躲在京城的某個角落裡,等著看晉陽李氏如何反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