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過半,潁川郡的天冷得厲害。
潁水兩岸的枯草被凍得發白,河面上結了一層厚冰,冰面上又覆了薄雪。
遠遠望去像一條被人遺忘的灰白色帶子鋪在城外的曠野里。
郡城裡的幾條主街也冷清下來了,鋪面雖然還開著,可掌柜和夥計都縮在櫃檯後面烤火。
偶爾有行人經過,縮著脖子,把手攏在袖子裡,走得極快。
可郡城裡的幾家老字號卻忽然覺得,這個冬天格外難熬。
最先出問題的是鹽。
潁川郡的鹽業,向來是陳家老號「永昌號」一手把持。
從水路運來的淮鹽,先到永昌號的倉廩,再由永昌號按各鄉各里的戶口分發。
百姓們買鹽,認的也是永昌號那幾間鋪面上的招牌。
牌匾是陳家的老漆匠專門漆的,黑底金字,掛了上百年了,邊角處被油煙燻得發烏。
可臘月初八這天,永昌號在郡城的三家鹽鋪同時掛出了「售罄」的牌子。
黑漆描金的木牌往櫃檯上一擱,夥計便靠在門框上搓著手,對來問的百姓只說一句:「北上的鹽船在潁水凍住了,貨上不來,過幾日再來問問吧。」
百姓們罵罵咧咧地散了。
有人說「凍住了?潁水又不是今年才凍」。
有人說「永昌號也有缺鹽的時候,倒是頭一遭」。
轉頭卻發現在城南一條小巷裡,不知何時冒出了個小小的鹽攤。
巷子很窄,只能容兩個人並排走,鹽攤就擺在巷子中段一戶人家的院牆外面,一張舊木桌,上面擱著幾隻敞口的竹筐,筐里堆著雪白的細鹽。
鹽攤旁邊豎著一塊木板,用炭筆寫著「細鹽,每斤比永昌號便宜兩文」。
攤主是個外地口音的中年人,穿著粗布棉襖,袖口挽著,露出手腕上一道舊疤。
他話不多,見人先笑,有人來買鹽,他便拿木勺從筐里舀,一勺下去分量給得足足的,再用秤一稱,秤桿總是往上翹一點。
有人問他這鹽哪來的,他就說:「宿州那邊進的貨,船走南邊的河汊,沒凍住。」
「小本買賣,不敢跟永昌號爭,就在巷子裡賣賣。」
有老婦人買了鹽回去醃菜,開了袋子一看,鹽色白亮,粒子細勻,比永昌號的成色還好些。
消息傳開,城南巷子裡的鹽攤便一日比一日熱鬧起來。
永昌號的掌柜聽說了,派人去問。
派去的是個三十來歲的夥計,姓錢,在永昌號幹了七八年,辦事牢靠。
錢夥計到那條小巷裡轉了一圈,又買了一包鹽回去,攤主照樣笑呵呵地賣給他,沒多問一句。
錢夥計回來把鹽包往櫃檯上一擱,對掌柜說:「鹽是真的,比咱們的成色好。」
「那攤主說他從宿州進的貨,走的是南邊的河汊。」
掌柜皺了皺眉。南邊的河汊他是知道的。
那條水路又窄又淺,平時只能走漁船和運柴草的小筏子,大船進不來。
可若是用小船運鹽,一趟運不了多少,難道那攤主是靠螞蟻搬家?
他讓錢夥計再去打聽打聽。
錢夥計去了兩天,回來說:「那攤主的鹽是從和盛源分號轉的手,和盛源替他從宿州運過來,走的是南邊那條河汊,一次走兩條小船,隔兩天走一趟,量不大,可不斷。」
掌柜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讓人把這事報給了陳家大宅。
陳允聽完之後沒有立刻說話。
他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這個月的進項帳冊。
帳冊上記得清清楚楚。
永昌號三家鋪面臘月初八那天的進項,比平日少了六成。
他又翻了翻前幾日的帳,發現臘月初一開始,進項便在一日日往下掉,只是掉得慢,他沒在意。
他把帳冊合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茶是今年的新茶,是他一個在江南做官的門生托人送來的,可此刻喝在嘴裡,他覺得那茶香里有一絲說不出來的澀。
他對身旁的老管事說:「有人在我們家門口挖路,你去查下那個和盛源分號的底細。」
老管事應聲去了。
他今年六十多歲,跟了陳允三十來年,辦事一向穩當。
兩天後,他回來稟報,那件事都查出了眉目。
和盛源分號是晉商票號的老號,東家姓猗,在京城和江南都有分號。
陳允聽完,把茶盞擱下。
他的手指在案上慢慢敲了兩下,然後說:「京城,潁川。」
他抬起頭,看著老管事,目光比方才深了一層:「再去查,查和盛源與京城各大勢力之間,有沒有來往,還有,那個雷掌柜,最近有沒有跟郡城裡的其他商號走動,記住,不要驚動他們。」
老管事應下,轉身要走。
陳允又叫住他:「等等,碼頭那邊,最近有沒有什麼動靜?」
老管事停步,想了想:「回二爺,碼頭上的挑夫最近有些不一樣。」
「從前碼頭的管事招呼一聲,挑夫們便來上工,可這半個月,挑夫們來得晚,散得早,有時管事喊都喊不動。」
「有人說是天冷的緣故,可我讓人打聽了一下,說是碼頭上來了一幫外地人,跟本地的挑夫混在一處,每日收工之後在棚子裡喝酒,不知在說什麼。」
陳允的眉毛動了一下。
他沒有讓老管事再去查,只擺了擺手,讓他去了。
與此同時,潁川郡的糧價也出了怪事。
臘月里本是糧價最高的時候,可郡城東市上,幾家小糧鋪忽然聯手壓價,把米價壓到了比秋收時還低。
糧鋪門口掛出的木牌上寫著「新米,每斗比市價低三十文」,有百姓不相信,進去看了貨,發現米色白淨,顆粒飽滿,比三姓糧行里賣的還要好。
消息傳開,東市那幾家小糧鋪門前便排起了長隊。
永昌號和鄭家的幾間老糧行反倒門可羅雀,夥計們靠在櫃檯後面打瞌睡,偶爾有不知情的百姓進來問價,一聽比別處貴,扭頭便走。
那些小糧鋪的米,都是從和盛源分號用「代運」的名義從外地調來的。
和盛源的雷掌柜對這些小糧鋪的東家說得很直白。
有一日收市之後,幾家小糧鋪的東家聚在巷尾的茶館裡,雷掌柜也在。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灰棉袍,銅邊圓鏡架在鼻樑上,手裡端著一盞粗茶。
有人問他:「雷掌柜,你這米價壓得這麼低,不怕三姓來找麻煩?」
雷掌柜放下茶盞,笑了笑,那笑容跟平日一樣厚道:「你們只管賣,貨我供,船我運,利你們賺。」
「若有人問貨從哪裡來,就說是從宿州進的,其他不必提。」
又有人問:「三姓若派人來堵你的貨呢?」
雷掌柜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三姓堵得住大路,堵不住小路,潁水又不是只有一條道。」
他頓了頓,又說:「再說,你們幾家聯手壓價,三姓總不能把你們都封了。」
「你們又沒有犯法,只是賣的便宜。」
那幾個東家互相看了一眼,都沒有再問。
他們心裡清楚,雷掌柜說得對。
三姓再霸道,也不能憑空封人的鋪子。
況且,這幾個月雷掌柜給他們供的貨,從不缺斤少兩,船期也准。
比起三姓糧行那些壓貨抬價的做派,和盛源的買賣做得讓人舒坦。
消息傳到陳家大宅時,陳允正在翻一本舊帳。
他把舊帳合上,擱在案角,對身旁人說:「把永昌號糧行的掌柜叫來。」
永昌號糧行的掌柜姓孫,是陳家的老人了,管了十幾年糧行,從沒出過紕漏。
他來了之後,陳允問:「那幾家小糧鋪的米,你查過沒有?」
孫掌柜答:「查過了,米是從宿州那邊進的,走的是和盛源的船。」
「和盛源替他們代運,他們自己賣,二爺,這事不好辦,人家沒犯法。」
陳允沉默了片刻,又問:「和盛源的船走哪條路?」
孫掌柜說:「南邊的河汊。」
陳允的眉毛又動了一下。
他讓人去把南邊河汊的水路圖取來。
圖取來之後他看了很久。
那條河汊比他想的要長,從潁水南岸的蘆葦盪入口,一路蜿蜒到宿州境內,途中穿過三個縣的地界,全程約莫百來里。
河汊兩邊都是荒灘和蘆葦,沒有官渡,也沒有哨卡。
他看了好一會兒,把圖合上,對孫掌柜說:「你回去,照常做生意,米價該多少還是多少,不要跟他們比著降價。」
孫掌柜應聲去了。
陳允獨自坐了一會兒,忽然對身旁的老管事說:「你去一趟碼頭。看看那幫挑夫到底在做什麼,不要穿家裡的衣裳。」
臘月十二,碼頭出了事。
那天上午,一船鄭家老號的私鹽在潁水渡口卸貨。
船靠了岸,鄭家的管事便指揮家丁往岸上搬貨。
可貨剛搬了兩包,幾個挑夫便圍了上來。
為首的那個挑夫姓上官,三十來歲,中等身材,穿著一件打了補丁的舊棉襖,腰間繫著一根麻繩。
他攔在貨包前面,對鄭家的管事說:「這位管事,這船貨的船引過期了,按碼頭上的規矩,過期船引的貨不能卸。」
鄭家的管事姓鄭名福,是鄭家的老人,在碼頭上管了十幾年事,還從來沒有挑夫敢攔他的貨。
他上下打量了上官一眼,冷笑了一聲:「你算什麼東西?也配管我鄭家的船?」
上官不卑不亢,聲音不高不低的:「我不算什麼,可碼頭上的規矩是幾十年的老規矩了,管事若不信,可以問這裡的老人。」
他朝身後指了指。
碼頭上那些正在旁邊卸別的貨的挑夫都停了手,朝這邊看過來。
有人點了點頭,有人低聲說了句「船引確實過期了」。
鄭福的臉色變了變。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條船,船主正站在跳板上,臉上的表情有些尷尬。
鄭福壓低了嗓子:「船引過期不過期,輪不到你說話,你再不讓開,莫怪我不客氣。」
他揮了揮手,身後的家丁便朝前擁。
可剛走了兩步,碼頭上另一個方向又來了一群人。
是潁川郡本地的腳夫行會。
行會裡一個老腳夫走在最前面,他今年五十多歲,背有些駝,臉上的皺紋像被刀刻出來的,可步子穩得很。
他走到鄭福面前,拱了拱手:「鄭管事,這船三年前壓過我們的工錢,三年前也是臘月,也是這條船。」
「當時我們找您要說法,您說『年後再說』,年過了,您沒再說。」
「今天舊帳新帳一起算,您把這三年欠的工錢先結了,船再卸。」
鄭福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認出了那個老腳夫。
三年前確實壓過工錢,可那筆工錢後來被他用別的方式抹平了,他以為沒人記得。
可那老腳夫記得,碼頭上所有挑夫都記得。
那些挑夫平日裡各干各的活,誰都不管別人的事,可今天他們站到了一起。
鄭福回頭看了看自己身後的家丁。
十來個人,都年輕力壯,可對面碼頭上站著的挑夫少說也有三四十個,且都是常年扛包練出來的筋骨,一個個體格壯實,眼神不善。
他又看了看那條船,船主已經悄悄把跳板收了一半。
鄭福咬了咬牙。
他看了一眼上官,又看了一眼那個老腳夫,最後從袖中摸出一張銀票,遞給老腳夫:「三年前的工錢,按當時的人頭算,多出來的算利息,拿著。」
老腳夫接了,看了一眼數目,收進懷裡。
然後他朝身後的挑夫們點了點頭。
挑夫們讓開了一條道。
鄭福黑著臉,讓家丁繼續卸貨。
船引的事,他沒有再提。
事後,鄭觀在祖宅里聽了這件事。
他正坐在書房裡看一封從京城來的信,聽鄭福說完,把信折起來,擱在案上。
他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可他身旁的人注意到,他端茶盞的手指收緊了,指節發白。
他對鄭福說:「潁川碼頭幾十年沒出過這種事,那些挑夫怎麼忽然一條心了?誰在背後攏的?」
鄭福答不上來。
鄭觀沉默了片刻,又問:「那個姓上官的,什麼來頭?」
鄭福說:「查了,是外地人,半年前來的,跟一幫賣苦力的混在一處,平日不聲不響,可碼頭上的挑夫都聽他的。」
鄭觀把茶盞放下,手指在案面上輕輕叩了兩下:「查,查他的底,不要聲張。」
而在更隱秘的地方,世家之間的通信也出了問題。
弘農楊氏在潁川郡的暗樁,臘月里忽然發現,他們送往晉陽李氏的密信,有一封被退回來了。
那封信是暗樁首領親手交給信使的,信使走的是潁川北面的山路,過了汝水便該進入洛陽地界。
可三天之後,那封信被塞回了暗樁首領的門縫底下。
信上沒有任何批註,火漆完好無損,可火漆旁邊多了一枚極小的灰雀印。
那印痕只有指甲蓋大小,紋路模糊,像是用一根削尖的炭筆畫出來的,又像是一隻鳥被人用手指按在紙上留下的痕跡。
暗樁首領不敢聲張,把信燒了,重新派了一個更隱蔽的信使。
可那信使走到半路,便莫名其妙地「病了」。
他在一家野店裡歇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來便發燒,燒得神志不清,在店裡躺了三天才醒。
信也丟了。
信使醒來後說什麼都不記得,只記得夜裡出了汗,把衣裳都濕透了,可那封信明明貼身放著,卻怎麼都找不到了。
楊衍在弘農聽說了此事,沉默了一整夜。
他沒有去查灰雀印的來歷,只是把潁川郡的暗樁全部停了半個月。
不接頭,不傳信,不動作。
他在書房裡獨自坐了一夜,天亮時對身旁人說了一句話:「潁川有人在看著我們,先靜一靜。」
臘月十九,陳允終於查到了那條南邊河汊的入口。
他親自帶人去看了一遍。
河汊不寬,水也不深,冬春水淺的時候只能走吃水淺的小船,可夏天漲水時,稍大些的船也能過。
和盛源的貨船便是從這裡繞開了三姓的主碼頭,從南邊進入潁川郡城。
河汊入口處,有一戶打魚的人家。
那漁戶姓周,五十來歲,一張臉被水上的風吹得又粗又黑,雙手全是老繭。
陳允的人去問,那漁戶只說自己是本地人,世代打魚,不知道什麼貨船不貨船。
他說這話時蹲在河汊邊的一塊石頭上補漁網,手裡的針線走得又快又勻,眼皮都沒抬一下。
陳允沒有難為漁戶。
他讓人在河汊入口處立了一塊石碑,刻上「潁水官渡,私船禁入」八個字。
石碑是青石的,三尺來高,立在河汊入口的灘地上,遠遠望去像一根灰白色的指頭指著水面。
可立碑的第二天,石碑便不見了。
石碑原處,只留下一個深坑。
坑底的泥土被人挖鬆了又填回去,填得比周圍的灘地還要平。
坑底壓著一封信。
信上沒有署名,沒有落款,也沒有一個字。
只在信紙的中央,畫著一枝墨梅。
梅枝從右下角斜斜地伸出來,枝上只有三朵花,兩朵開了,一朵還是苞。
畫法極簡,用筆極淡,可每一筆的起落收放,都像是被人反覆描摹過無數遍之後才落下的。
陳允看到那枝梅時,臉色終於變了。
他認得那枝梅的畫法。
那是潁川陳氏大房陳靜安的書房專用紙上的暗紋。
陳靜安年輕時善畫墨梅,後來老了,眼力不濟,已經十幾年不畫了。
可這枝梅,不是陳靜安畫的。
陳靜安畫梅,枝幹從來都是從左下角往上走,取「梅生傲骨、逆風而立」之意。
而這枝梅,從右下角伸出來,姿態是順的。
有人臨摹了他的筆意,可臨摹的人不知道陳靜安畫梅的那個習慣。
臨摹的人只看了陳靜安近些年的畫,那些畫大多是別人代筆的,用的都是順筆。
能臨摹陳靜安筆意的人,必是曾在陳家大宅出入過的人。
可陳允把陳家大宅近十年的來客名冊翻了三遍,也找不出一個能與之同時掛上關係的人。
他坐在書房裡,把那枝墨梅又看了一遍。
看完了,他把信紙折好,壓在案角的一摞舊帳下面。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雪還在下,把院中的老梅蓋得嚴嚴實實。
他看著那株被雪壓彎了枝丫的老梅,忽然想起一件事。
陳靜安年輕時畫梅的那個習慣,除了陳家大房的人,還有一個人知道。
那個人是他的姑母。
姑母年輕時曾跟陳靜安學過畫,後來遠嫁到了潤州。
姑母的夫家姓什麼來著?
陳允皺著眉頭想了好一會兒,終於想起來了。
姑母嫁的人家姓周,在潤州開了間藥鋪。
姑母有個兒子,算起來比他小一輩。
那個孩子小時候來過陳家大宅一趟,跟著姑母住了小半年。
那時候陳靜安還畫梅,那個孩子常在旁邊看。
陳允記得那個孩子。
瘦瘦的,眼睛很亮,不怎麼說話,可看東西的時候看得很仔細。
後來姑母帶著他回了潤州,便再沒有來過。
算算年紀,那個孩子今年也該二十出頭了。
陳允在窗前站了很久。
雪落在他肩頭,落在他袖口,他都沒有去拂。
他忽然覺得,如果真是那個孩子,那這件事便比他想的要深得多。
可他沒有證據。
就算有證據,他也不能對任何人提起。
因為那個孩子身上,流著陳家的血。
臘月二十三,小年。
潁川郡城落了雪。
陳允獨自坐在書房裡,面前擺著三份卷宗。
二份卷宗乾乾淨淨,沒有一處不合法,沒有一個人與朝廷官員有往來,沒有一筆銀子流向不明。
和盛源分號的票號生意做得堂堂正正,每一筆匯兌都有票根,票根上寫的用途都是「商貨往來」。
碼頭上的挑夫行會更是本地的老行會,上官雖然是外地來的,可他在碼頭幹活的日子比本地大多數挑夫都長。
他扛包從不挑輕的,工錢從不跟人爭,每次收工之後還幫棚子裡的老人打水。
二份卷宗合在一起看,卻像一張網。
這張網從宿州到潤州,從潤州到京城,從京城到通州,從通州到潁川,每一根線都細如蛛絲,可每一根線都連著一個點,每一個點都在潁川郡里扎了根。
陳允看完,把卷宗合上,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提筆給晉陽李氏寫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幾句話:「潁川有變,變在暗處,不在明處,來源不明,指向不明,疑與北境及京城有關。」
「請李公留意,近期是否有陌生勢力在晉陽、太原、上黨一帶活動。」
信寫完了,封好了。
可陳允猶豫了很久,沒有立刻派人送出。
他坐在燈下,看著那封信。
燭火在燈罩里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封信送出去,或許本身就是對方想要的。
那枝墨梅為什麼畫得那麼順?
為什麼偏偏畫的是陳靜安的筆意,卻又不完全像?
對方在告訴他,我知道你的底細,可我不打算藏在暗處。
我在明處等你。
他最後把信放在燭火上燒了。
灰燼落在銅盤裡,像一小撮黑色的雪。
他重新提筆,給各房管事的信上只寫了一句:「臘月之內,所有老號照常營生,任何人不許私自打探外來商號,違者,逐出本房。」
他寫完,擱下筆,把燭火挑亮了些。
窗外雪還在下,把陳家大宅的院牆和院中的老梅都蓋得嚴嚴實實。
可他知道,雪蓋得住梅枝,蓋不住地下的根。
那些根,已經摸到了他陳家的門檻。
而他還不知道對方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