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六,陳允終於拼出了和盛源的完整脈絡。
這份脈絡花了他整整八天,動用了陳家在潁川郡所有能調動的暗樁,連埋在郡衙戶曹里的那個老吏都用上了。
那老吏姓趙,在戶房幹了快二十年,管著田畝冊和倉廩帳,平日不顯山不露水,可郡衙里每一筆銀錢的出入、每一份文書的往來,他都過手。
陳允早年替他兒子在郡學裡謀過一個廩生的名額,從此趙老吏便成了陳家埋在官衙里的一雙眼睛。
這雙眼睛平時不常睜開,可到了該睜的時候,比誰都看得准。
和盛源在潁川郡的分號,表面上是晉商票號的老號,鋪面不大,帳目清楚,佣錢公道,郡城裡的大小商戶提起雷掌柜都要說一聲「厚道」。
可陳允的人順著分號的銀錢往來往上查,發現和盛源總號的東家姓猗。
猗頓替安西侯府處理過一批退役軍械,銀錢走的全是和盛源的票號。
陳允順著這條線再往上查,查到了安西侯府。
安西侯曹駿是西北邊軍的實際統帥,他的軍餉存銀有將近一半存在和盛源的票號里。
陳允查到這一層時,手指在卷宗上停了很久。
安西侯府遠在西北,和盛源總號在京城,潁川郡在腹地,三處相隔千里,可銀錢往來卻像三條河流匯入同一個渡口。
他又往下查,發現和盛源在六部里也有關係。
戶部度支司去年有一批採買帳目,就是經和盛源的手走的,經手人是戶部一個叫和琳的主事。
而這個和琳,陳允在吏部考功司的舊檔里翻到過他的名字,籍貫是河間府,履歷上寫著「永和二十六年由太尉府長史田文淵舉薦入部」。
陳允把這幾條線並在一處,在案面上用手指畫了一道看不見的線。
安西侯府、和盛源、戶部、田文淵、太尉府。
茶是涼的,他忘了換。
老管事站在一旁,等他發話。
陳允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比平日低了些:「去查這個和琳,不要驚動他,只查他的底,他是河間人,河間那邊有沒有親族,親族裡有沒有人與潁川有關係,有沒有人與潤州、通州、京城有關係,查到了,報我。」
老管事應聲去了。
他走之後,陳允重新翻開那份卷宗,翻到和盛源分號在潁川郡用的那條南邊河汊。
入口處立的那塊石碑被人挪走之後,換來的那封信上畫的墨梅,筆意確實像陳靜安的手筆。
可陳允把陳家大宅近十年的書畫冊翻了個遍,發現陳靜安最後一次畫梅,是在三年前。
三年前,陳靜安將家事交給陳允,自己閉門讀書,從那以後就再沒畫過梅。
那枝墨梅,只能是有人見過陳靜安三年前的作品,臨摹而來。
可陳靜安三年前的畫,除了陳家大宅里掛的那幾幅,就只有極少數作為禮物送給過外人。
陳允把那份送禮的單子調出來看了一遍。
單子寫在一本舊冊子上,紙頁已經泛黃了,可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
收禮的人不多,一共七個,其中五個是陳家的姻親,另外兩個是外客。
一個外客是當時的翰林院侍讀學士,姓姚,單名一個廣孝。
另一個外客的名字被墨塗掉了,塗得很濃,濃到紙面發黑,看不出原來的字跡。
陳允拿燈照著看了半天,只從墨跡邊緣隱約辨出半個「周」字。
他把那份舊冊子合上,在書房裡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時,他對老管事說:「去查這個姚廣孝,查他現在在哪兒,任何職,和哪些人來往,還有……」他頓了一下,「查一查三年前那個被塗掉的名字,把家裡存的那幾幅家主三年前的畫都找出來,看看有沒有哪幅是送給一個姓周的人的。」
三天後,消息陸續傳回來。
姚廣孝,還俗僧人,狀元出身,現任都察院經歷司都事,與太傅府往來不多,卻和大皇子走得很近。
老管事補充說,此人平日深居簡出,可每個月都會去城南一間小酒館,那酒館在崇文坊東頭第三條巷子裡,門臉窄得只容兩人並排,招牌上的字被炊煙燻得只剩半邊。
他去那裡見誰,見的人什麼來路,暫時查不到,只知道每次他去了之後,小酒館的老闆娘便提前打烊。
而在姚廣孝入都察院之前,曾在禮部做過一段時間的郎中。
那段時間,他經手過幾樁與景國使團有關的差事。
其中有一樁,老管事打聽到的時候聲音都壓低了幾分,說是將景國使團帶來的《六書》抄本轉呈給一位身份「不便具名」的人。
那本抄本後來去了哪裡,經手人不肯說,只說「上面交代過,不記檔」。
陳允聽到「景國」二字時,眼神一凜。
景國使團來大周時,他曾在潁川郡的官報上讀到過。
那時他只當是尋常的文道交流,沒往心裡去。
可現在,和盛源、安西侯府、六部官員、內廷痕跡、都察院、景國使團,這些看似不相干的線頭,都指向了一個他尚未看清的方向。
他讓老管事繼續盯姚廣孝,尤其注意他和小酒館的聯繫。
老管事領命去了,可第二天就回來稟報說,那個小酒館的老闆娘前日換了人。
舊的老闆娘把鋪子盤給了一個外地來的寡婦,自己帶著細軟出了城,不知去向。
陳允聽完,在案上敲了兩下手指,聲音不輕不重。
他對老管事說:「算了,不要盯了。」
老管事愣了一下,想說什麼,陳允擺了擺手:「對方已經知道我的人在盯他,再盯下去,就成明牌了。」
就在陳允梳理和盛源的同時,潁川郡碼頭上的變化也讓他越發不安。
臘月里那些挑夫忽然抱成一團,先是攔了鄭家的私鹽船,接著又把陳家在碼頭上的三個老腳夫排擠出了挑夫行會。
那三個老腳夫是陳家的老人了,在碼頭上幹了十幾年,平日碼頭上的貨量、船期、船主的名姓、各家的斤兩,都從他們那裡過。
他們被排擠出去之後,陳允在碼頭上便少了兩隻耳朵。
他讓人去查挑夫行會背後是誰在撐腰,查了兩天,回來的人只說了一個名字。
「金錢幫」。
陳允起初沒當回事。
金錢幫是個江湖幫派,他聽說過,在通州碼頭有些勢力,幫主姓上官,是個八品武者,在碼頭上沒人敢惹。
可那是幾千里之外的事,與潁川有什麼關係?
他讓手下人再查。
再查回來的消息就詳細了。
上官金虹早年是通州碼頭的扛包工,後來糾集了一幫苦力成立了工友會,工友會越做越大,漸漸把通州碼頭的大半裝卸生意都捏在手裡。
再後來,工友會改了名,叫了「金錢幫」,可做的還是同樣的營生。
替碼頭上的貨商裝卸、轉運、看管,也替人調解糾紛,也替人壓事。
通州碼頭上的規矩,一大半是上官金虹定的。
可讓陳允在意的不是這個。
他的人在查上官金虹的來路時,發現了一件事。
上官金虹與三皇子周瑛過從甚密。
三皇子在御馬監監理軍械庫時,通州碼頭承運的軍械運輸契,就是上官金虹的工友會接的。
後來三皇子去了吏部考功司,軍械運輸契雖然名義上轉給了別人,可碼頭上真正的調度權,還在上官金虹手裡。
陳允查到此處時,手指在卷宗上又停了一下。
他想起一件事。
去年秋天,潁川郡的漕運衙門曾報過一次「碼頭械鬥」,說是兩家挑夫行會因為爭搶卸貨的地盤動了手,傷了七八個人。
當時郡衙把這事壓下去了,只按尋常鬥毆結了案。
可陳允現在回想起來,那次械鬥之後,潁川郡碼頭上的老行會便一蹶不振,另一幫人開始嶄露頭角。
而那幫人里,有幾個是半年前從通州調過來的生面孔。
他們來了之後,便在挑夫行會裡扎了根,不爭名,不搶利,只是把那些被三姓壓榨的老挑夫攏在了一起。
攏人的方式也簡單,誰家有難,他們第一個出頭,誰被剋扣工錢,他們替誰去說理。
半年下來,潁川郡碼頭上千挑夫,有一半以上都唯那個「上官大哥」的馬首是瞻。
陳允把和盛源和金錢幫這兩條線並在一起看時,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有人在潁川郡布了一張網。
和盛源走的是商路,從糧、鹽、票號入手,在郡城的商戶和百姓中間鋪開。
金錢幫走的是碼頭,從挑夫、腳行、渡口入手,在最底層的人堆里紮根。
兩條線一明一暗,一條在商界,一條在江湖,彼此沒有來往,可方向一致,目標一致。
而在這兩條線的背後,安西侯府、六部官員、三皇子、都察院、景國使團,這些看起來各不相干的勢力,被一根看不見的線串在了一起。
他站起來,走到牆上掛著的那幅潁川郡輿圖前面。
圖不大,是郡衙里拓來的舊本,紙色發暗,可郡境內的山川、河流、驛道、鄉里都標得清清楚楚。
他抬起手,用手指在圖上慢慢地畫了二道線。
第一道從潁水南岸的河汊入口起,沿著那條蜿蜒的水路一直往南,畫到宿州邊界。
第二道從南面的水陸碼頭起,往西畫到汝水,往北畫到京城。
二道線畫完了,他把手指收回來,看著那幅圖。
陳允在輿圖前站了很久。
雪從窗縫裡飄進來幾粒,落在他肩上,他沒有去拂。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方才老管事說,那個小酒館的老闆娘換了人,舊的老闆娘把鋪子盤給了一個外地來的寡婦。
那寡婦什麼來路,老管事沒查。
陳允當時說「不要盯了」,可此刻他忽然覺得,那個寡婦或許就是對方故意留下的。
讓他看見,讓他猜,讓他睡不著。
對方在告訴他。
我知道你在看,可你看得越清楚,就越不敢動。
他慢慢走回案前坐下。
案上攤著那三份卷宗,還有那本舊冊子。
他把卷宗封好,鎖進鐵櫃,然後提筆給晉陽李氏寫了一封簡訊。
這一次他沒有猶豫,信寫完便讓最可靠的死士連夜送出。
信上只有一句話:「潁川已非潁川,有人在替朝廷做三姓該做的事,來源指向京城,線索指向內廷,請李公速查。」
死士接過信,揣進懷裡,轉身消失在門外的風雪裡。
陳允獨自坐在書房裡,把燭火挑亮了些。
窗外雪還在下,把院中的老梅蓋得嚴嚴實實。
他望著那片被雪覆蓋的梅枝,忽然想起那枝墨梅上的三朵花。
兩朵開了,一朵還是苞。
開的那兩朵,一朵是和盛源,一朵是金錢幫。
而那朵還沒有開的苞,是什麼呢?
他想了很久,沒有想出來。
他只知道一件事。
等那朵苞開的時候,潁川郡的天,就要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