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二十七年,正月初七。
年節剛過,朝堂尚未開印,周乾便在東暖閣召見了三公與吏部尚書。
暖閣里的炭盆燒得比臘月里還旺,窗上糊了新換的高麗紙,把外頭的寒氣擋得嚴嚴實實。
周乾坐在御案後面,面前攤著一份禮部呈上來的藩王條陳,紙頁邊角已經被他翻得起了毛。
三公到齊後,他沒有繞彎子,直接問:「朕想了半個月,潁川的事不能再拖,設藩已定,人選你們議了沒有?」
孔衍先開口。
他今日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舊棉袍,領口處磨得微微發亮,手裡那串墨玉念珠擱在膝上,沒有捻。
他說話的聲音跟平日一樣平,可平底下有一層很薄的東西:「陛下,設藩要選沉穩之人,五殿下周珪性子和厚,從小在太保府長大,與太保府有淵源。」
「潁川三姓盤踞多年,若去一個銳氣太盛的皇子,容易起衝突,五殿下去了,至少面上能相安。」
他說完,看了宇文烈一眼。
那一眼不重,像是投石問路。
周景這一次沒有反駁。
他拄著竹杖坐在孔衍對面,聽了孔衍的話,想了想,把竹杖從地上提起來,在掌心裡轉了半圈:「五殿下在太保府長大,性子雖穩,可從未單獨辦過差。」
「潁川不比別處,若去了,少不得要跟三姓周旋,老臣以為,要給他配幾個得力的人。」
「長史、典簿、護衛,一個都不能馬虎,不能讓他光杆去。」
宇文烈站在一旁,一直沒有說話。
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的舊官袍,領口壓得齊整,雙手攏在袖中。
孔衍和周景說話的時候,他誰也沒看,目光落在御案上那份條陳的邊角上。
等周景說完了,他才微微點了點頭,幅度小得幾乎看不出來。
吏部尚書何敬中見三公都表了態,便把自己早已備好的條陳遞了上去。
他今年五十出頭,在吏部幹了十幾年,是個辦事極細的人。
條陳上寫得清楚。
潁川郡若設藩,應以郡城西二十里外的一座舊行宮為基礎改建王府,不另征民地,不增百姓負擔。
藩王不掌兵,不涉刑名,只管屯田、水利、商路、義學。
王府長史、典簿等官由吏部銓選,不歸藩王自辟。
周乾聽完,在條陳上批了兩個字:「准。」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宇文烈。
暖閣里的炭火啪地爆了一聲,火星濺在銅盆沿上又滅了。
周乾的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掂過分量之後才放出來的:「太保,老五是你養大的,朕今日定他去潁川,你心裡有沒有什麼話要說?」
宇文烈躬身。
他彎腰的動作比平日深了半寸,可聲音還是那個聲音,不緊不慢的:「陛下,臣只有一句話。」
他直起身,看著周乾,「五殿下去了潁川,臣不給他一個隨從,不給他一封私信,他若要用人,自己從吏部挑,他若要問策,自己寫信來問臣,臣只教他,不幫他。」
周乾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他把條陳合上,擱在案角,然後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三公都知道這是送客的意思,各自起身告退。
孔衍走到門口時停了一步,回頭看了周乾一眼。
周乾正低著頭翻下一本摺子,像是沒有注意到。
孔衍沒有再說什麼,推門出去了。
消息傳到偏殿時,周行正在翻年節期間各方送來的密信。
那些信都是從各地商路和暗樁上遞來的,有的寫在棉紙上捲成細條,有的直接寫在年貨禮單的夾層里。
他看完一封,擱下一封,案面上已經攤了七八張。
劉嬤嬤從外頭回來,把東暖閣里的對話揀要緊的學了一遍。
周乾批了「准」字,何敬中的條陳說了改建舊行宮,宇文烈說「只教不幫」。
周行聽完,把手中的信紙放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提筆在「潁川」那一頁上添了一筆:「五哥去,是好事。」
他沒有多解釋,只讓劉嬤嬤備了一份年禮,親自寫了一封手書,送到五皇子府上。
信不長,只寫了些兄弟間的尋常問候,末尾加了一句:「聽說潁川郡山水甚佳,五哥若去了,來信時不妨說說那邊的風物。」
他沒有提潁川設藩,也沒有提別的。
寫完之後他把信折好,遞給劉嬤嬤,說:「趕在冊封禮之前送到,別太早,也別太晚。」
五皇子收到信時,正坐在府中書房裡對著那份剛送來的藩王條陳發愣。
條陳上的字他都認得,可那些字連在一起的意思,他有些吃不准。
他把周行的信展開看了兩遍,忽然覺得心裡安定了些。
他提筆寫了回信,信上只有寥寥數語,末了加了一句:「九弟放心,五哥去了潁川,第一封信便寫給你。」
二月初二,龍抬頭。
禮部在太和殿舉行了冊封禮。
五皇子周珪換上了親王的朝服,九旒冕,五爪龍紋袍,由禮官引著走上丹陛,跪接冊寶。
周乾親自將冊文交到他手中,冊文上寫著:「咨爾五子珪,溫厚敦誠,克慎克勤,今封爾為潁王,就藩潁川,以安黎庶,以固邦畿,欽哉。」
五皇子叩首謝恩,起身時眼眶微紅。
散朝後,他獨自在乾元殿前的廣場上站了很久。
春風還冷,刮在臉上帶著冬末的余寒,可他的臉被陽光照著,顯得異常沉靜。
他的長史在遠處候著,見他站了許久,終於上前提醒:「殿下,該回了。」
五皇子點了點頭,轉身朝宮門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實實在在的。
消息傳到後宮,皇后先召見了五皇子的生母。
五皇子生母早逝,一直養在太保府,後宮裡沒有嫡親的母妃。
皇后便把五皇子叫到鳳儀宮,賞了他一對白玉如意。
如意是和田的羊脂玉,通體溫潤無瑕,柄上刻著萬年青的紋路。
皇后把如意擱在五皇子手裡,說:「你去了潁川,要記得常來信,本宮聽說潁川郡的梅花開得早,來年春天,若得空,給本宮寄一枝來。」
五皇子捧著如意,低頭應下,又說:「兒臣此去,怕是要給母后添些麻煩,潁川的事,兒臣會小心。」
皇后看他一眼。
那一眼裡有幾分認真,也有幾分皇后特有的從容:「你不必太小心,你是去就藩的,不是去做客的。」
「該做的事,放手做,若有人擋你的路,你告訴本宮,本宮替你傳話。」
五皇子抬頭看了皇后一瞬,然後把如意收進袖中,躬身謝恩。
三月初,五皇子帶著一隊隨行官員離京。
那日天氣晴好,城門口敲了送行的鼓,禮部的官員在驛亭里設了餞行酒。
五皇子飲了三杯,與禮部的人寒暄了幾句,便翻身上了馬車。
馬車是王府新制的,車身漆成青色,車簾上繡著潁王府的徽記,四馬並駕,車轍壓過官道上的新泥,留下兩道深深的印痕。
周行站在偏殿的廊下,遠遠看著五皇子的馬車出了宮門。
他站的位置不顯眼,背後是一根朱漆廊柱,前面還有兩棵老槐樹的枝椏擋著。
他沒有去送,因為九皇子去送五皇子太過顯眼。
他只是讓劉嬤嬤備了一盒點心,托人帶給了五皇子的隨行管事。
盒子裡放了一張紙條,還是那句話。
「來信時說說潁川的風物。」
五皇子收到時,車隊已經出了京城南門。
他打開盒子看了看,盒裡的點心是桂花糕,周行記得他愛吃這個。
他把紙條收進袖中,對身旁的長史說:「九弟這個人,話不多,但心裡有數。」
長史是個四十來歲的文官,在太保府做了七八年的清客,今年剛被宇文烈薦到五皇子身邊。
他沒聽明白,只當是兄弟間的尋常話,便附和了一句:「九殿下確實話少,不過為人極穩。」
五皇子笑了笑,沒有接話。
他把桂花糕分了一碟給隨行的官員,自己留了兩塊,慢慢地吃完了。
馬車出了南門之後,官道兩旁的楊柳剛抽了新芽,嫩綠色的枝條在風裡軟軟地垂著。
五皇子掀開車簾看了一眼,想起周行信里那句「潁川郡山水甚佳」,忽然覺得這條路比他想得要長,也比他想得要有意思。
潁川郡那邊,陳允在二月底便收到了朝廷的邸報。
邸報是驛站送來的,紙面上還帶著驛馬身上那種混著汗和土的氣息。
他看完冊封的消息,把邸報擱在案上,對老管事說:「潁王,不是大殿下,不是二殿下,也不是三殿下。」
他沉默了很久。
案上的燭火跳了跳,把他的側影投在身後的書架上。
他慢慢說:「這個潁王,性子穩,不爭,朝廷派他來,是來磨的,不是來搶的,可他身後站著太保府,太保府又和安西侯府有舊,潁川這盤棋,換了個打法。」
老管事問:「二爺,那我們怎麼辦?」
陳允提筆給晉陽李氏寫了一封信。
這一次他沒有猶豫,信寫完便讓人送出去了。
信上只有一句話:「潁王就藩,不動刀兵,潁川三姓,宜守不宜攻,李公若欲動,請先看京城。」
他把信交給死士的時候,又補了一句口信:「告訴李公,潁王身邊有一個長史,是太保府的人,讓李公查一查,這個長史在太保府的時候,跟誰走得近。」
死士領命去了。
陳允獨自坐在書房裡,把那封邸報重新拿起來看了一遍。
邸報上還印著冊文的全文,他讀到「以安黎庶,以固邦畿」八個字時,停了停。
那八個字寫得端端正正,是翰林院的館閣體,可陳允看著看著,忽然覺得那八個字底下壓著一層他沒看透的東西。
他把邸報折好,擱在案角,然後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潁川郡的梅花開了。
今年的花開得比往年早,枝頭的花苞在寒風裡顫顫地綻著,像一群還沒想好要不要出來的小東西。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忽然想起那枝墨梅上的三朵花。
兩朵開了,一朵還是苞。
開的那兩朵,一朵是和盛源,一朵是金錢幫。
而那朵還沒有開的苞,現在他知道是什麼了。
是潁王。
可潁王只是花苞,真正的花,還在後頭。
他關上窗,走回案前坐下,把那封邸報壓在一摞舊帳下面,然後拿起筆,繼續看年前沒有看完的帳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