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二十七年,立春。
偏殿的梅花開了滿枝,春蘭折了幾枝插在案頭的青瓷瓶里,香氣淡而悠長,被炭火烘著送出去,在殿中繞了一圈才散。
周行坐在窗前,把潁川郡送來的最新密報看完,在炭火里燒了。
五皇子周珪抵達潁川後,沒有住進郡城為他準備的官驛,而是在城外那座舊行宮原址上支了幾頂帳篷,說要等王府修繕完工再遷入。
這舉動落在陳允眼裡,被解讀為「不擾地方」,可周行知道,五哥是在用這段時間想把潁川郡的底細摸清楚。
他合上冊子,在心中默念了一聲召喚。
金色光幕緩緩展開,這一次的光芒帶著一股爽利的江湖氣,不像前幾次那般古樸凝重。
光幕的邊緣泛著一層暖融融的橘色,像傍晚時分江湖上那種收工後在水邊洗腳時看見的天色。
「五星大型天團,天團名稱:江南七俠。」
周行眉頭微挑。
江南七俠。
這名字他太熟了。
前世讀《射鵰英雄傳》時,這七個人是郭靖的啟蒙恩師,武功不算頂尖,卻個個重情重義,在江南一帶行俠仗義,名聲極好。
他繼續往下看,光幕一行一行地展開,把七個人的名姓、來歷、今世身份寫得清清楚楚。
「柯鎮惡,修為:七品巔峰。前世為江南七怪之首,外號飛天蝙蝠,雙目失明卻感知敏銳,一手毒菱暗器百發百中。」
「今世植入身份:潁川郡城北『鎮遠鏢局』總鏢頭,四十來歲,雙目失明,卻在潁川地界上極有面子。」
「潁川三姓對他禮讓三分,只因他年輕時曾獨闖匪寨救過陳家的一位旁支子弟。」
周行看到這裡,手指在案角輕輕敲了一下。
獨闖匪寨救陳家的人。
這份人情往那裡一放,三姓便不好意思明著動鎮遠鏢局。
柯鎮惡雙目失明,可這種人往往比有眼睛的人更清楚誰站在哪兒、誰想做什麼。
他在鏢局坐鎮,便是潁川郡的一根定海針。
「朱聰,修為:七品。前世為江南七怪之二,外號妙手書生,輕功與偷技天下無雙。」
「今世植入身份:鎮遠鏢局帳房先生,表面文弱書生,實則手腳利落,鏢局裡的帳目從不假手於人,三姓曾派人來查過鏢局的底帳,查完之後再沒來過。」
周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三姓的人來查帳,妙手書生朱聰在帳面上做了手腳。
不是假帳,是把真帳藏得讓人看不出來。
那些查帳的人回去之後「再沒來過」,說明他們查了也白查。
「韓寶駒,修為:六品,前世為江南七怪之三,外號馬王神,相馬之術天下第一。」
「今世植入身份:鎮遠鏢局鏢師,負責押運馬匹,潁川郡北的牧場,他閉著眼都能走一遍。」
馬王神。
周行在心裡把這三個字過了一遍。
五皇子在潁川要屯田、修渠、勸農,馬匹是少不了的。
韓寶駒的本事,遲早有人會上門來求。
「南希仁,修為:六品。前世為江南七怪之四,外號南山樵子,沉默寡言卻極有耐力。」
「今世植入身份:鎮遠鏢局鏢師,專走最險的鏢路,從未失手。」
周行看到「從未失手」四個字,把手裡那半截已經冷了的墨錠擱在了案角。
南希仁那種沉默的耐力,比任何花哨的功夫都管用。
最險的鏢路他走得最多,哪條路有暗哨、哪條路有水匪,他不用問人。
「張阿生,修為:六品,前世為江南七怪之五,外號笑彌陀,力大無窮。」
「今世植入身份:鎮遠鏢局鏢師,兼管鏢局後院那間小廚房,據說他烤的羊肉能讓整個潁川郡城的狗都睡不著覺。」
周行笑了一下。
這個笑比方才那個深了幾分。
張阿生在小廚房裡烤羊肉,鏢局的人在外頭走鏢,三教九流的人來投宿、吃飯、歇腳,廚房裡飄出去的香味比任何招幌都管用。
狗睡不著覺的地方,人就會來。
「全金髮,修為:五品,前世為江南七怪之六,外號鬧市俠隱,精於算計。」
「今世植入身份:鎮遠鏢局外櫃掌柜,專管攬鏢、議價、與官府打交道,潁川郡的知府衙門和幾個縣的縣衙,都有他的路子。」
全金髮是七個人里唯一一個常在外面跑的人。
攬鏢、議價、跟官府打交道。
三樣都是跟人打交道的活。
潁川郡的府衙和縣衙里,上上下下他都摸得清。
「韓小瑩,修為:五品,前世為江南七怪之七,外號越女劍,劍法輕靈。」
「今世植入身份:鎮遠鏢局女鏢師,也是柯鎮惡的義女,鏢局上下的雜事都由她打理,三姓的家眷出門辦事,往往第一個想到的便是請她護送。」
周行看完最後一行,把光幕合攏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角輕輕敲了兩下,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梅花香氣從案頭的青瓷瓶里漫出來,淡而悠長。
他望著窗外那棵老槐樹被春風吹得微微晃動的枝椏,在心裡把潁川郡的格局重新推了一遍。
五星,七個人,一個鏢局,落在潁川郡城北。
位置剛好在郡城與五皇子行宮之間,往南走是郡城的商街,往北走是通往北境官道的出口。
鏢局這個行當本身就更妙。
走鏢要跑碼頭,要過卡子,要和人打交道。
三教九流、官商匪盜,誰也繞不開鏢局。
而潁川郡三姓的商隊、家眷、信件,總有一些是鏢局接的。
接得多了,鏢局的耳目便遍布潁川。
這和和盛源的商路、金錢幫的碼頭加在一起,便是商、運、鏢三條線。
三條線各自獨立,可一旦需要,可以在一夜之間擰成一股繩。
他鋪開那張自製的關係圖,在「潁川」一欄下添了一筆。
和盛源管糧和鹽,金錢幫管碼頭和腳夫,鎮遠鏢局管商隊和消息。
而五皇子在明面上替他盯著三姓,他在暗處替五皇子鋪著路。
等五皇子把王府修繕完畢,正式開府理事,潁川郡的局便算是全部鋪開了。
他提筆在「鎮遠鏢局」旁邊畫了一個圈,圈裡寫了一個「鏢」字。
然後他擱下筆,把冊子合上,重新塞回枕頭底下。
他坐回案前,端起那杯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
茶是前幾日的舊茶,他喝了一口便放下了。
然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對門外喊了一聲:「劉嬤嬤。」
劉嬤嬤推門進來。
她手裡端著一碟新切的白梨,擱在案角,問:「殿下有什麼吩咐?」
周行指了指案角那碟梨:「把那碟梨送到五皇子府上,五哥雖然人走了,府里還有人守著,讓他們送去潁川,就說是我送的年禮,路上別耽誤了。」
劉嬤嬤應了一聲,端起碟子走了出去。
周行重新靠回椅背里。
窗外,棋盤街方向隱約傳來年節餘音,有孩子在放炮仗,聲音又脆又響,隔了幾重宮牆還能聽見。
他閉上眼,在腦海中把潁川郡的棋局重新推演了一遍。
三姓還在查和盛源和金錢幫的底,陳家退了半步,李氏按兵不動。
可他們不知道,還有第七顆棋子已經落在了城北。
等鏢局那邊開始走鏢,潁川郡的地圖上,便會多出無數條細細的線。
那些線,才是真正勒住三姓脖頸的繩索。
他睜開眼,把茶盞端起來又喝了一口。
這一次茶已經溫了,他咽下去的時候覺得味道剛好。
偏殿裡安靜得很,只有梅花香氣若有若無地飄著,和炭火偶爾爆出的輕響一起,把這一方小小的天地攏得又靜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