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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章 九皇子正妃

2026-09-22 13:06:49 作者: 一笑奈和

  永和二十七年,三月初九。

  周行的十三歲生辰剛過,宮裡便傳出了消息。

  皇后娘娘已經正式向陛下提請,為九皇子周行議定正妃人選。

  人選不是別人,正是鎮國侯陳靖的嫡孫女,陳清。

  這消息傳開時,京城裡幾家的反應各有不同。

  定遠侯府里,韓幼薇正坐在院子裡擦她那把心愛的角弓。

  弓是去年秋天她跟著父親在北境軍營里挑的,弓臂上裹著一層老牛皮,弓弦是用牛筋絞的,又韌又硬。

  她擦弓的時候慣常不說話,嘴角抿著,像在跟那根弦較勁。

  丫鬟從廊下跑過來的時候步子急了些,木屐踩在青磚上噼啪響了兩聲。

  韓幼薇頭也沒抬:「跑什麼?後面有狼追你?」

  丫鬟喘著氣,把宮裡傳出來的消息說了。

  韓幼薇手上的弓弦一松,箭嗖地扎進了廊柱。

  箭頭釘進木頭裡半寸,箭尾的羽毛還在顫。

  她瞪著那支箭看了好一會兒。

  院子裡的海棠開得正好,花瓣被風吹落了幾片,飄飄悠悠地落在箭杆上。

  她忽然把弓往地上一扔,弓身在青磚上彈了一下,發出一聲悶響:「我就知道,陳清那個人,看著不聲不響,什麼好事都讓她占先。」

  丫鬟蹲下去撿弓,小聲說:「小姐,九殿下才十三,議親還早呢,京城裡誰不知道九殿下安安靜靜的,平日裡連偏殿的門都不怎麼出。」

  「這門親事,皇上和皇后娘娘定得這麼急,多半是衝著鎮國侯府去的,不是衝著九殿下本人。」

  韓幼薇瞪了她一眼。

  丫鬟被她瞪得縮了縮脖子,可韓幼薇自己心裡也清楚,丫鬟說得在理。

  她接過弓,拿袖子擦了擦弓身上的灰,嘴硬道:「早什麼早?陛下都已經點頭了,鎮國侯府那邊都開始準備庚帖了。」

  「我爹在北境拼死拼活,我大姐嫁了二殿下,輪到我,連個九殿下都撈不著。」

  她嘴上這樣說,眼圈卻有些發紅。

  丫鬟不敢再接話,只蹲在旁邊替她撿地上散落的箭矢。

  韓幼薇自己心裡也清楚,她不是真喜歡九殿下。

  

  她跟九殿下連話都沒說過幾句,只知道那個人安安靜靜的,坐在末席上喝茶的時候連眼皮都不抬。

  她是氣不過輸給了陳清。

  賞梅宴上她見過陳清,那個穿淺青斗篷的姑娘站在白梅樹下仰頭看花的模樣,她記得清清楚楚。

  當時她就覺得那個人不簡單,可又說不上來哪裡不簡單。

  如今陳清要嫁九殿下了,韓幼薇忽然覺得,自己去年繡的那對肥鴨子、彈琴惹得大白跟著嚎的那些事,都像是替別人做了嫁衣。

  她把弓靠在廊柱上,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對丫鬟說:「去,把二姐上回送我的那盒胭脂拿來,我今日不想練箭了。」

  大皇子周琮也聽到了消息。

  他正與姚廣孝對坐飲茶。

  茶是今年新貢的君山銀針,芽尖在水中一根一根地豎著,湯色清亮。

  周琮聽完之後放下茶盞,沉默了片刻,手指在盞沿上輕輕摩挲著,說:「九弟這門婚事,是父皇給他定的,鎮國侯府鎮守北境多年,陳靖老侯爺雖然與我二弟走得近,可他這個孫女嫁了九弟,鎮國侯府在朝堂上的分量,就得重新掂量了。」

  姚廣孝端著茶盞,慢慢轉了一圈。

  他今日穿了一件半舊的灰布長袍,背靠著椅子,兩條腿微微伸著,腳上的布鞋沾了點泥。

  他喝了一口茶,說:「殿下不必多想,九殿下年紀還小,就算定了親,離成婚還有幾年。」

  「幾年之內,誰也不知道潁川會變成什麼樣,五殿下在潁川已經落了腳,老侯爺的孫女嫁了九殿下,九殿下跟潁川之間,就多了一層關係。」

  「將來陳老侯爺在北境的動作,九殿下就算想不知道都不行,這是好事。」

  周琮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可姚廣孝走後,他獨自在書房裡坐了很久。

  窗外那棵老槐樹抽了新芽,嫩綠色的葉子被月光照得發亮。


  他忽然想起去年在文華茶樓見過陳清一次。

  那天她去國子監附近的書鋪買書,剛好從他面前走過。

  她穿著一件素淨的月白衫子,手裡抱著一摞書,步子不快不慢的。

  經過他面前時,她微微頷首便走了。

  當時他沒在意,一個侯府小姐對他點頭行禮,是再尋常不過的事。

  可此刻回想起來,那個頷首的分寸拿捏得極好。

  腰彎下去的幅度恰到好處,眼睛抬起來的時候不躲不閃的,看他一眼,像看一截廊柱、一棵樹那樣自然。

  既沒有尋常閨秀見皇子時的緊張,也沒有刻意的從容。

  他忽然覺得,九弟若真娶了她,倒未必是壞事。

  二皇子周珣在太尉府聽到消息時,正在校場上練箭。

  校場設在太尉府西側的一片空地上,三面圍著矮牆,牆外種著幾排楊樹。

  他連射三箭,箭箭正中靶心,然後放下弓,接過韓氏遞來的帕子擦汗。

  韓氏站在他身側,等他擦完了才低聲開口:「九弟的婚事定了,是鎮國侯府的陳三小姐,我那個三妹知道後氣得連晚飯都沒吃。」

  周珣笑了笑。

  他把帕子往肩上一搭,又從箭囊里抽出一支箭,在指間轉了一圈:「你那三妹就是小孩子脾氣,九弟年紀小,又不爭什麼,娶誰不是娶?」

  「再說陳老侯爺那個人,雖然跟我不算一條心,可到底是大周的老臣,九弟娶了他孫女,往後鎮國侯府就算不站到我這邊,至少不會站到大哥那邊去。」

  「陳老侯爺在北境待了那麼多年,他比誰都清楚,大皇子那套明道科動不了北境的根基,可若讓大皇子在朝中把明道科推成了,北境的軍需供應、馬匹調配,遲早都要跟著改。」

  「他不想改,我也不想改,九弟娶了他孫女,他更不會改。」

  韓氏看了他一眼。

  她這個丈夫平日看著大大咧咧的,射箭的時候嘴裡還叼著根草莖,可心裡那本帳比誰都清楚。

  她說:「你倒是想得開,我那三妹在家摔了弓,說要去鎮國侯府找陳清比劃比劃。」

  周珣把箭搭在弦上,眯著眼瞄準遠處的靶心:「比劃什麼?讓她去,碰一鼻子灰回來就老實了。」

  「陳清那個人,看著文文弱弱的,心裡比誰都硬,你那三妹去了,三句話就要被人家堵回來。」

  他鬆開手指,箭矢飛出去,正中靶心,箭尾嗡嗡地顫著。

  他把弓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又說了一句:「不過話說回來,九弟這個人,從小到大沒出過偏殿,就算給他一個鎮國侯府,他能用出什麼花樣來?先讓他成親吧,不急。」

  四皇子周玢是在書房裡獨自看邸報時看到的。

  他把邸報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好一會兒,然後擱在案上,對趙遂說:「鎮國侯府,陳靖這個人,手裡雖然沒有多少實權,可他在北境駐守多年,軍中舊部遍布各鎮。」

  「九弟娶了陳清,等於在軍中多了一個名義上的岳家。」

  趙遂站在一旁,見殿下把邸報放下了,便問:「殿下,要不要送一份賀禮?九殿下那邊,禮數上不能缺。」

  周玢想了想,擺了擺手:「送一份薄禮,不必太厚,九弟那邊,禮數到了就行。」

  「你跟禮部的人打聽一下,其他幾家的賀禮備的是什麼,我們跟著走。」

  趙遂應下,轉身要走。

  周玢又叫住他:「等等,你去打聽的時候,順便問一句,鎮國侯府那邊,庚帖是誰遞的?是皇后娘娘親自提的,還是鎮國侯府自己先開口的?」

  趙遂看了他一眼,躬身應下,退了出去。

  周玢重新拿起那份邸報,在手裡又看了一遍。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從嘴角浮起來又落下去,像一盞水面上被風吹出來的細紋。

  「不過九弟這個人,」他自言自語道,「從小到大沒出過偏殿,就算給他一個鎮國侯府,他能用出什麼花樣來?先讓他成親吧,不急。」

  他想跟二皇子一樣。

  對他們來說哪怕周行有了鎮國侯府撐腰,也翻不起浪。

  五皇子周珪此時已在潁川。


  他收到京城的來信時,正坐在行宮改建的王府偏廳里看潁川郡的田畝舊冊。

  舊冊是郡衙里拓來的,紙頁泛黃,邊角處被蟲蛀了幾個小洞,他拿一支細毛筆在蛀洞旁邊把缺失的字補上,補得很慢,一筆一划的。

  他看完信,把筆擱下,對身旁的長史說:「九弟要定親了,陳老侯爺的孫女。」

  長史是個四十來歲的文官,在太保府做了七八年的清客,今年剛被宇文烈薦到五皇子身邊。

  他聽完後想了想,問了一句:「殿下,陳老侯爺是鎮守北境的老將,九殿下娶了他的孫女,往後九殿下跟北境就算有了姻親。」

  「北境的糧道、馬匹,九殿下若想知道什麼,陳老侯爺那邊不會瞞他。」

  五皇子點了點頭,把舊冊合上,推到案角。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潁川郡的初春,地里的麥苗剛返青,遠遠望去一片嫩綠色鋪到天邊,像一層薄薄的絨毯。

  他看了一會兒,說:「你替我備一份賀禮,以潁王的名義送去京城,另外,再寫一封信給九弟,就說潁川這邊一切安好,讓他不必掛念。」

  長史應下,又問:「殿下要不要親自寫?」

  五皇子想了想,說:「信我自己寫,九弟那個人,話不多,可每次來信都問潁川的風物,我給他寫一寫潁水的春汛,他應該會喜歡。」

  他走回案前坐下,從筆架上取了一支新筆,在硯台里蘸了墨,鋪開一張紙。

  他寫得很慢,先寫了潁水春汛的日期和漲水的高度,又寫了兩岸的柳樹什麼時候抽芽、什麼時候飛絮,末了添了一句:「今年春汛比往年早,水勢不算大,沿岸的田沒淹。」

  「你上回問的潁水邊的那個舊渡口,我讓人去看過了,還在用,擺渡的是個六十多歲的老翁,說這渡口從他爺爺那輩就在了。」

  他寫完之後,把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覺得末尾那句「你上回問的」似乎太刻意了,可想了想,沒有改。

  九弟那個人,話不多,可問的事都極細。

  潁水邊的舊渡口,是他上個月來信問的,五皇子當時沒來得及回。

  今日正好補上。

  他把信封好,遞給長史,又忽然想起一件事:「對了,給九弟的賀禮里,添一樣東西,把我年前從潁川郡北牧場買的那匹小馬駒帶上。」

  「那馬駒性子穩,不鬧騰,適合九弟那種安靜的人騎。」

  長史應下,拿著信和禮單出去了。

  五皇子重新坐回案前,翻開那本舊田畝冊,繼續補那幾個蟲蛀的洞。

  偏殿裡,周行也收到了皇后正式知會他的消息。

  劉嬤嬤把皇后的口諭一字不差地轉述給他時,他正坐在窗前練字。

  今日寫的還是那個「靜」字,寫到一半時劉嬤嬤進來了,他便擱下筆聽完了。

  面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靦腆,說:「一切聽母后安排。」

  那靦腆不多不少,嘴角彎了彎,眼皮垂了垂,正好能讓劉嬤嬤看見,又不會顯得太過。

  等劉嬤嬤退出去之後,他獨自坐在案前,看著紙上未乾的那個「靜」字。

  墨跡在日光里泛著一層淡淡的潤光,筆畫的起落處還帶著方才落筆時的力道。

  他擱下筆,手指在紙角上按了按,心裡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陳清這個人,他在賞梅宴上見過,在鎮國侯府也見過。

  他知道她不簡單,至少不像外人以為的那樣只是溫順乖巧。

  她有一雙能看穿人的眼睛。

  賞梅宴上她遠遠看了他一個下午,後來在鎮國侯府送他出門時,他說的每一句話她都沒有急著接,只是在心裡過了一遍才開口。

  有一顆比他見過的所有同齡人都更沉得住氣的心。

  娶她,對自己來說,是一步好棋。

  鎮國侯府在北境的根基、陳老侯爺在軍中的舊部、陳清本人在侯府里歷練出來的管帳理事的本事。

  這些東西,放在他手裡,可以做的事比任何人想的都多。

  可棋局之外的事,他暫時沒有多想。

  他合上紙,重新拿起筆,又寫了一個「靜」字。


  這一遍,比方才更沉穩了些。

  筆鋒落下去的時候,手腕比方才穩了半分,筆畫之間的連帶也更乾脆了些。

  寫完,他把兩個「靜」字並排放在案上,看了一會兒。

  第一個字寫得早,筆畫之間還帶著點試探的猶豫。

  第二個字是聽完消息之後寫的,落筆沒有猶豫,收筆也不拖泥帶水。

  他忽然覺得,這兩個字放在一起,像一個人前後的兩個影子。

  他伸手把第一個字拿起來,折好,壓在案角那枚白子下面。

  第二個字留在案面上,等它自然幹了。

  窗外暮色漸沉,遠處隱隱傳來宮裡掛燈的聲音。

  太監們踩著梯子把宮燈一盞一盞地點亮,火光從窗格里透進來,在他案面上投下一小片暖黃色的光斑。

  婚期定在明年開春,他還有一年時間。

  一年,夠他把潁川的局再往前推一步,也夠他想清楚。

  這場婚事,對他來說,究竟意味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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