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二十八年,正月初十。
偏殿的炭火已經熄了,周行裹著厚氅坐在窗前,面前攤著一份北境軍報。
軍報上說,昨夜陰屍暴動後,霍去病連夜率前鋒營北上。
在野狼溝與陰屍主力遭遇,激戰半宿,殲敵三百餘具,自身傷亡近百。
李文忠從雲州側翼包抄,截斷了陰屍退路。
可陰屍數量太多,長生教的護法又用了新的符籙,陰屍越打越多。
軍報末尾,霍去病親筆寫了一行字。
「殿下,火油快用完了。」
周行把軍報合上,閉著眼在腦子裡過了過北境的局勢,然後睜開眼,在心裡默念了一聲召喚。
金色光幕緩緩展開,這一次的光芒與前幾次都不同。
它不銳利,不沉穩,也不溫潤,而是帶著一種貫通天地的堂堂正正之氣。
光幕上的文字緩緩浮現,字字如刀刻。
「八星精英天團,天團名稱:諸子通天。」
周行盯著「八星」兩個字看了好一會兒。
八星,這是系統激活以來第一次出現八星評級。
他繼續往下看。
「荀子,修為:九品之上,通天境第一境,儒家通天路,第一境立心。」
光幕上緩緩浮現出荀子的影像。
一個清瘦的老人,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深衣,腰間系一根麻繩,赤足站在蘭陵的田埂上。
他面朝黃土,背朝天,手裡握著一把鋤頭,不像個著書立說的大學問家,倒像個種了一輩子地的老農。
可他抬起頭來時,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沉靜而銳利的光,像一口深井,水面平靜,底下卻連通著整條地脈。
周行看著這個影像,心裡忽然想起曾點。
曾點講《論語》時說過一句話。
「聖人說吾與點也,不是贊同曾點不做事,是贊同曾點把心放在了該放的地方,心放對了,做什麼都是對的。」
荀子的「立心」,大概也是這個意思。
可荀子比曾點更進一步。
他給「心」找了一個可以落腳的地方,叫「不欺」。
不欺天,不欺人,不自欺。
天行有常,人活在天地之間,第一件事是承認天地的規矩。
不承認天地的規矩,心就沒有落腳的地方。
心沒有落腳的地方,修為再高,也是空中樓閣。
光幕上的文字繼續浮現。
「荀子之學,於儒家諸派中獨樹一幟。」
「孔子言仁,孟子言義,荀子言禮。」
「仁者愛人也,義者宜也,禮者理也,仁與義在內,禮在外。」
「荀子以為,人之性本惡,善者偽也,偽者,人為也,禮便是人為的極致。」
「可荀子說『偽』,不是虛偽,是人為,是人通過後天教養與規矩約束,把自己從禽獸變成了人。」
「偽者,不欺也,不欺天,不欺人,不自欺,心若立在不欺二字上,便是一身浩然正氣。」
「浩然正氣不在胸中養出,在對天、對人、對自己的不欺中長出來。」
「荀子九品之上,周身浩然正氣如淵如岳,可他從不以修為壓人。」
「他說過一句話,『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天地自有其運行之道,人的修為再高,也高不過天地。」
「所以他的通天路不是逆天,是順天,順天者,知天之常,守人之本,立心於不欺二字。」
周行看到這裡,心頭微微一動。
他想起杏壇遺賢們帶來的《聖言錄》里,聖人說「吾與點也」那一章。
聖人贊同曾點的志,因為曾點的心安放在了自己的本分上。
荀子的「立心」也是同樣的道理。
心不立在天上,不立在地上,立在不欺二字上。
不欺,是承認自己站在天地之間那個位置。
承認了那個位置,心便穩了。
心穩了,九品之上的路,便有了根基。
他繼續往下看。
「孫臏,修為:九品之上,通天境第一境,兵家通天路,第一境知兵。」
光幕上浮現出孫臏的影像。
一個坐在輪椅上的中年人,膝蓋以下空空蕩蕩,褲管被風吹得貼在輪椅的橫杆上。
他面容清瘦,顴骨微高,眉宇間有一種極深的沉靜,像是把所有銳氣都收進了骨頭裡。
他面前攤著一張巨大的輿圖,圖上用硃砂標著山川、河流、關隘、糧道。
他的手指在圖上緩緩移動,從北境草原一直劃到河套,又從河套劃到京城。
手指停在一個叫「野狼溝」的地方,輕輕點了一下。
周行看到「野狼溝」三個字,心頭一震。
霍去病昨夜打的那一仗,就在野狼溝。
孫臏人在終南山,卻已經在輿圖上標註了野狼溝。
他知道陰屍會從那裡來。
光幕上的文字繼續浮現。
「孫臏與龐涓同拜鬼谷子為師,後龐涓忌其才,設計陷害,對孫臏施以臏刑。」
「孫臏裝瘋逃往齊國,被齊威王拜為軍師,先後在桂陵之戰和馬陵之戰中大敗魏軍,射殺龐涓。」
「兵家通天路第一境『知兵』,知的是什麼?兵者,詭道也。」
「可詭道之上,尚有正道,知兵者,知兵之五事七計,知天時地利人和,知彼知己,知進知退,但這只是小知。」
「兵家通天路第一境『知兵』真正的核心,是知『兵者不祥之器』。」
「老子說,夫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惡之,故有道者不處。」
「孫臏一生用兵,戰無不勝,可他最深的兵法,不在如何打勝仗,在如何不用打仗。」
「他晚年隱居著書,書中寫的最多的是『慎戰』二字,兵家通天路第一境『知兵』,知的是兵之兇險,兵之可畏,兵之不得已。」
「一個真正知兵的將軍,不是最喜歡打仗的人,是最知道打仗代價的人。」
「孫臏九品之上,周身殺氣已化盡,只剩一個『慎』字,他說,『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知兵者,察之深也,察之深者,慎之極也,慎之極者,知兵之至也。」
周行看到這裡,忽然想起霍去病。
霍去病在野狼溝突破八品那一夜,他後來聽李文忠說,霍去病戰後第一件事不是追殺殘寇,而是清查軍需漏洞、保護軍需官家屬。
當時的霍去病,已經在從「將」往「帥」轉變。
而孫臏的「知兵」,便是這個轉變的極致。
霍去病知道怎麼打仗,孫臏知道為什麼要打仗、什麼時候不該打仗。
霍去病是劍,孫臏是握劍的手。
劍再利,握劍的手不穩,劍也會傷到自己。
大周北境眼下不缺敢打敢沖的將領,缺的是一個知道什麼時候該打、什麼時候該守、什麼時候該退的人。
孫臏的「知兵」,正是大周現在最缺的東西。
他又往下看。
「李斯,修為:九品之上,通天境第一境,法家通天路,第一境明法。」
光幕上浮現出李斯的影像。
一個五十來歲的男子,穿著秦朝丞相的玄色朝服,腰間佩著金印紫綬,頭上戴著進賢冠。
他面容方正,顴骨高聳,嘴唇緊抿,眉宇間有一種刀削斧鑿般的銳利。
他站在咸陽宮的殿階上,俯視著殿下黑壓壓的群臣,目光如尺如秤,將每一個人都量得清清楚楚。
可他的眼底,有一絲極淡極深的倦意,像是一把磨了太久的刀,刀刃還在,刀柄已經握不住了。
周行看著這個影像,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感覺。
李斯是法家的集大成者,助秦始皇統一六國,書同文,車同軌,統一度量衡,建立郡縣制。
這些功業,隨便拎出一件來,都足以讓一個人名垂青史。
可李斯晚年與趙高合謀,篡改遺詔,逼死扶蘇,立胡亥為帝,最後自己被趙高腰斬於咸陽。
他一生以法為器,最後死在自己參與制定的法下。
法家通天路第一境「明法」,李斯明了一輩子法,到頭來卻死在自己明的法上。
這其中的諷刺,比任何一部史書都更刺骨。
光幕上的文字繼續浮現。
「法家通天路第一境『明法』,明的是什麼?法者,天下之度量,人主之準繩也。」
「明法者,明法之公,明法之信,明法之必,法不公,則民怨,法不信,則民疑,法不必,則民慢。」
「明法之至者,使天下如衡,如石,如鏡,衡者,平也,石者,准也,鏡者,明也。」
「李斯九品之上,周身氣機如刀如尺,可斷不平,可量長短,他一生以法為器,以術為用,以勢為憑。」
「可他臨終前,在獄中寫下一句話,『吾欲與若復牽黃犬俱出上蔡東門逐狡兔,豈可得乎?』」
「這句話是他對兒子的遺言,也是他對法家之道的最後反思,法家通天路第一境『明法』最深的關竅,不是明法之利,是明法之限。」
「法能治天下,不能治人心,人心之變,非法所能盡,李斯九品之上,明知法之利,亦知法之限。」
「他說,『法者,所以興功懼暴也,』興功懼暴,法之能也,可法之外,尚有心,明法者,須先知法外有心。」
周行看完三人的介紹,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把三家的通天路從頭到尾理了一遍。
儒家的「立心」,是讓心立在不欺上。
兵家的「知兵」,是知道兵之兇險而慎用。
法家的「明法」,是知道法之界限而明心。
三條路不同,可最後都歸結到一個「心」字上。
他睜開眼,把光幕上最後一行字看完。
「植入身份:三人皆隱居於終南山中,結廬而居,互論其學。」
「山中歲月不知年,三人已過百歲,近日因天地氣運異動,三人先後出山,遊歷天下。」
「目前位置:終南山麓。皆攜帶前世記憶,對宿主絕對忠誠。」
周行把冊子合上,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已暗,遠處的天空還有一道暗紅色的余痕。
他把窗推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吹得案上的軍報嘩嘩作響。
他望著北面那片泛紅的天際,在心裡默默盤算。
荀子在儒家中的地位,不亞於孔孟。
孫臏在兵家中的地位,不亞於孫武。
李斯在法家中的地位,是承前啟後的樞紐。
這三個人的通天路,恰恰對應著大周眼下最缺的三樣東西。
陰屍南下,需要孫臏的「知兵」。
霍去病能打,李文忠能守,韓崇能穩。
可這三個人加起來,缺一個能從全局上調度北境、河套、京城三線的人。
孫臏坐在輪椅上,卻能指揮千里之外的戰場。
他的「知兵」,不是教人怎麼揮刀,是教人怎麼布陣。
北境不缺猛將,缺的是帥。
孫臏就是那個帥。
朝堂混亂,需要荀子的「立心」。
陰氣外溢,燈滅玉裂,天象異變,百姓惶惶,朝臣不安。
這個時候,最需要的不是一道聖旨,是一個能讓人心安下來的人。
荀子站在蘭陵的田埂上,赤足握鋤,周身浩然正氣如淵如岳。
他什麼都不用做,只要站在那裡,人心就會穩。
因為他的「立心」,立的是不欺。
不欺天,不欺人,不自欺。
一個不欺的人,站在天地之間,本身就是一根定海神針。
世家門閥把持地方,需要李斯的「明法」。
李家在朝中遞帖子做壽,三姓在潁川暗中招兵買馬,各地世家大族趁亂兼併土地、囤積糧草。
這些事,靠仁義道德治不了,靠刀槍劍戟也治不了。
得靠法。
李斯的「明法」,明的是法之公、法之信、法之必。
法不公,民怨,法不信,民疑,法不必,民慢。
可李斯也明法之限,法能治天下,不能治人心。
所以李斯的「明法」,不是嚴刑峻法,是法外有心。
他知道法的邊界在哪裡,所以不會用法去壓人心。
他知道人心的邊界在哪裡,所以不會讓人心去壞法。
周行拿起筆,在紙上寫了三個字。
「請出山。」
寫完擱下筆,把紙折好,塞進銅管,綁在灰麻雀腿上,推窗放了出去。
灰麻雀在夜空中繞了一圈,朝終南山的方向飛去。
他關上窗,回到案前。
案上攤著那份北境軍報,霍去病的字跡還在。
「殿下,火油快用完了。」
周行提筆在軍報背面寫了幾個字。
「火油即日調撥,守住野狼溝,援軍三日內到。」
他把軍報折好,交給穆統領加急送出。
然後他坐回椅上,把那本《聖言錄》翻開,在「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游於藝」那一頁的背面,用蠅頭小楷寫了三行字。
第一行,「荀子,立心,不欺天,不欺人,不自欺,心立住了,路就開了。」
第二行,「孫臏,知兵,兵者不祥之器,知兵之兇險,慎戰,北境不缺猛將,缺帥。」
第三行,「李斯,明法,法能治天下,不能治人心,明法之限,法外有心。」
寫完,他把筆擱下,合上書。
窗外,灰麻雀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