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南山北麓,一條溪澗從山腰蜿蜒而下,溪邊三間茅屋掩映在松林之間。
柴扉半掩,門前一道石階被落葉鋪了厚厚一層,像是許久沒人來過了。
可今日石階上的落葉被人掃開了,掃帚擱在門邊,竹絲上還沾著新鮮的泥。
茅屋正堂里,三個人圍坐在一張舊木案旁。
案上擱著一壺剛煮好的茶,三隻粗陶碗裡茶湯澄黃。
窗外溪水聲潺潺,松風穿過林梢,將堂中的說話聲裹了出去。
說話的是坐在上首的老者,鬚髮全白,面容清癯,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深衣,腰系素帶,袖口挽著,露出一雙乾瘦卻極穩的手。
他正給另外兩人斟茶。
此人正是荀子,名況,趙人。
對面坐的是個鬢角花白、身形瘦削的男人,右腿盤在矮凳上,左腿膝蓋微微蜷著,行動間偶爾能看出幾分不便。
他是孫臏,齊人。
最下首是個面色黧黑的中年人,實際年紀其實不小。
可看上去比前兩位年輕些,目光銳利,嘴角緊抿,習慣性地用指尖在案面上輕輕劃著名什麼,像是隨時在丈量分寸。
他是李斯,楚人。
荀子把茶碗推給孫臏和李斯,自己端起碗來抿了一口,慢悠悠地開了口:「仙人說的話,你們都聽到了,這個世界有武道,有文修,有天地氣運,有龍脈封印。」
「聽起來像是《山海經》里的事,可咱們三個老傢伙坐在這裡,卻實實在在是活著的。」
「兩世為人,老夫倒沒什麼不甘心的,上一世沒把話說完,這一世接著說完便是。」
孫臏接過茶碗,卻沒有喝。
他用拇指沿著碗沿慢慢轉了一圈,像是在摸什麼紋路。
窗外有風穿堂而過,吹得案上茶壺裡的熱氣斜斜飄散。
他沉默了片刻,才開口:「先生,仙人說這個世界有九品之上的路,咱們三個都走過那條路。」
「您走的是儒家的立心境,我走的是兵家的知兵境,李斯走的是法家的明法境。」
「三條路各不相同,可仙人把咱們湊在一起,又讓咱們去輔佐一個十四歲的皇子,此事不簡單。」
他頓了一下,抬頭看著荀子,「先生可記得,當年我在魏國受臏刑之後,裝瘋逃往齊國,路上曾遇一老翁,老翁問我,『兵家之道,是殺人還是救人?』我答不上來。」
「後來在馬陵道射殺龐涓,萬箭穿心,我坐在戰車上看著他的屍首,忽然明白了。」
「兵家之道,先殺人,後救人,不殺人,救不了人,可殺人的將軍,心裡得裝著被救的人。」
「仙人讓我輔佐九皇子,九皇子今年十四歲,從未上過戰場,一個沒殺過人的少年,怎麼能知兵?」
李斯放下茶碗,指尖在案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他開口時聲音不高,卻有一種習慣性的條理感:「孫兄,你方才說九品之上有三條路,儒家的立心,兵家的知兵,法家的明法。」
「可依我看來,這三條路在這個世界裡,恐怕都缺了一樣東西,土壤。」
他抬起眼,目光在荀子和孫臏臉上各停了一瞬,「大周立國三百年,以經義取士,以世族治國。」
「世家壟斷了法門,朝廷壓制著江湖,天地氣運被太祖鎖在龍脈里。」
「三百年下來,人心已經變了,荀師說性惡,說化性起偽。」
「可在這個世界裡,『偽』早就被世家做成了壟斷的學問,他們用經義偽裝人心,用法門偽裝天資,用門第偽裝德性。」
「我這一套明法之術若照搬到大周,不出三年便會被世家架空,法要明,可明法的人是誰?」
「是那些靠門第上來的官員,還是那些在地方上被壓得喘不過氣的寒門士子?」
他說到這裡,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又擱下,語氣更沉了幾分:「九皇子這個人,我還沒見過,可仙人既然讓我們輔佐他,他便不是尋常人。」
「一個十四歲的少年,在宮裡安安靜靜過了七年,沒母族,沒外戚,沒師承,卻能布出和盛源、金錢幫、武當拳館、鎮遠鏢局這樣的網。」
「此人不簡單,可我不怕他不簡單,我怕他太簡單,一個太簡單的少年,扛不住世家門閥的反撲。」
「法家之術,講究的是『術』與『勢』,術是手段,勢是根基,九皇子手裡有和盛源和金錢幫,這是術。」
「可他的勢在哪裡?在朝堂?朝堂上他連一個正經的座師都沒有,在地方?涼州半年,根基尚淺。」
「沒有勢,術便是無根之木,我若貿然替他立法,世家反撲的時候,第一個倒下的就是他。」
荀子聽他說完,端起茶壺又給兩人續了茶。
茶湯落入粗陶碗時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溪水敲著卵石。
他放下茶壺,望著窗外那片被山風吹得沙沙作響的松林,沉默了一會兒。
松林間有鳥雀歸巢,撲稜稜的振翅聲由近及遠,最後消失在暮色里。
然後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塊石頭砸進深潭:「李斯,你方才說法家之術缺土壤,老夫倒覺得,不是缺土壤,是土壤還沒松。」
「當年你入秦為客卿,秦國的土壤比大周如何?比大周更板結,可你用什麼松的土?」
「用秦孝公的變法,用商鞅的墾草令,你先把土鬆了,法才能種下去。」
「九皇子這個人,老夫沒見過,可仙人的話里有一句,老夫聽得很真,他說九皇子在宮裡這七年,從來沒惹過事,也從來沒討過賞。」
「一個不惹事、不討賞的孩子,要麼是太老實,要麼是太聰明,老夫賭他是後者。」
他將茶碗擱下,看著孫臏和李斯,目光中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篤定:「你們想想,一個十四歲的孩子,在宮裡七年,沒母族撐腰,沒外戚幫襯,連個正經的師承都沒有。」
「他若太老實,早被人踩進泥里了,他不但沒被踩進去,還在涼州布了那麼大一張網。」
「和盛源分號遍布西北,金錢幫幫主上官金虹替他做事,武當拳館的弟子給他當護衛,鎮遠鏢局的鏢頭替他清路。」
「這叫什麼?這叫不聲不響,把根紮下去了,不討賞,是因為他知道賞賜是宮裡給的,今天給你,明天就能收回去。」
「不惹事,是因為他知道在宮裡惹事,惹的不是事,是命。」
「一個六七歲就能看明白這兩件事的孩子,你說他簡單?」
他搖了搖頭,端起茶碗,發現茶已涼了,又放下,「老夫賭他是後者,而且老夫還賭一件事,他在涼州那半年,不光是布網。」
「他一定還做了什麼別的事,只是仙人沒跟咱們細說。」
孫臏聽到這裡,忽然笑了一下。
他笑起來的時候,眉宇間那種沉靜銳利的氣便散了,像個在溪邊釣了半天魚終於見著浮子動了的老翁。
「先生,你方才說九皇子不惹事、不討賞,我倒想起一個人。」
「當年我在魏國大梁做門客時,見過一個少年,那少年每天坐在廊下看書,不跟人說話,也不跟人爭座次。」
「別的門客都笑他木訥,說他將來成不了事,後來他去了齊國,拜了淳于髡為師,再後來便成了軍師,那個少年叫孫臏。」
他說完便笑了,笑聲不大,卻把堂里的沉悶之氣吹散了大半。
荀子也笑了,捋著鬍鬚道:「你拿自己與九皇子比,倒也不謙虛。」
李斯在堂里沒出來,可他聽見了兩人的笑聲。
他低頭看著案上那三隻粗陶碗,嘴角也微微彎了一下。
他伸手把茶壺端起來,晃了晃,壺裡還剩下小半壺。
他給荀子和孫臏各斟了半碗,自己也倒了半碗。
然後他說:「先生,孫兄,你們說的都有道理,可有一件事,我想先問清楚。」
「仙人說九皇子手裡有三盞燈的線索,北境一盞,河套一盞,太廟一盞。」
「可仙人又說,三燈不滅,國運不絕,三燈若滅,天數將改,如今燈已經滅了一盞,太廟的鐵函,銀絹自燃,玉璧碎裂。」
「這說明什麼?說明有人已經動了手,不管九皇子是簡單還是聰明,他面前都擺著一道難關,燈滅了,路開了,陰氣外溢了。」
「咱們三個老傢伙下山,不是去考校他的,是去幫他堵窟窿的。」
荀子點了點頭,站起身來走到門邊,推開柴扉。
溪澗的水聲一下子涌了進來,混著山風和松濤,將堂里那點暖意吹得乾乾淨淨。
他背對著兩人,望著山外的方向。
暮色從谷底漫上來,遠處的官道像一條灰白的帶子伸向北方,帶子盡頭隱約有幾點燈火,那是山腳下的村鎮。
他聲音從風裡傳過來,沉而緩:「李斯說得對,咱們不是去考校他的,可考校不考校,見了面便知道。」
「老夫這一輩子,見過的人太多了,有的人站在那裡,不用說話,你便知道他能走多遠。」
「有的人說再多,你也看不見他的路,明天出山,先去看看那個九皇子,若他真是仙人說的那種人,咱們便留下來。」
「若不是,咱們便回終南山,繼續喝茶。」
孫臏在矮凳上坐了一會兒,然後把茶碗擱在案上,撐著膝蓋慢慢站起身來。
他走到門邊,站在荀子身側,望著山外的方向。
雲海在山腰翻湧,隱約能看見遠處的官道像一條灰白的帶子伸向北方。
他忽然說:「先生,下山之後,我先去北境。」
荀子側頭看他:「不先見九皇子?」
孫臏搖頭:「北境陰屍暴動,霍去病在野狼溝頂著,仙人的話里說陰屍怕火怕硃砂,可火油快用完了。」
「我去北境,先看看地形,再看看霍去病怎麼打的,九皇子那邊,先生和李斯先去,我晚半個月到京城。」
李斯從堂里走出來,站在門檻上,手裡還端著那半碗茶。
他想了想,說:「那我先隨先生去京城,不過我不急著替九皇子立法。」
「我先看,看他手裡有什麼牌,看他怎麼打牌,看他缺什麼牌,看明白了,再動手。」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法家之術,最忌急,急了,便是商鞅的下場。」
荀子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
他彎腰從門邊拿起掃帚,把石階上最後幾片落葉掃到一邊。
暮色已經完全籠罩了松林,溪水在暗處發出幽幽的白光。
三間茅屋的燈火亮起來,從窗紙里透出昏黃的光,像三隻眼睛在夜色中睜開。
山風過處,松濤陣陣,像是天地在翻動一本看不完的書。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石階上已經多了三行腳印。
一行向東,一行向北,一行先向東再折向北。
柴扉關上了,門邊擱著那把掃帚,竹絲上的泥已經幹了,風一吹便簌簌往下掉。
茅屋空了,可茶壺還擱在案上,壺裡的茶根沒倒,三隻粗陶碗倒扣著,碗底朝上。
溪水照舊流,松風照舊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