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進了城門後,在城東一家不起眼的茶樓里歇了腳,讓茶博士去九皇子府遞了個口信。
周行接到口信時正在看北境軍報,他把軍報合上,換了身常服,獨自出了府。
劉嬤嬤要跟,被他攔住了。
茶樓雅間裡,荀子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壺龍井,兩隻杯子。
李斯坐在他對面,腰間那隻銅鈴擱在桌上,手指在鈴身上輕輕敲著。
周行推門進來時,荀子起身拱了拱手,李斯也跟著站起來。
周行回了一禮,在兩人對面坐下。
他打量了荀子一眼。
白髮清癯,目光平和,渾身上下沒有半分修為外露,像個尋常的老塾師。
又看了李斯一眼,目光銳利,嘴角緊抿,手指無意識地丈量著桌面的分寸,像個做法度的人。
他在心裡默默給兩人定了位,然後開口。
「荀先生,李先生,兩位遠道而來,辛苦了,北境的事,孫先生已經去了?」
荀子微微點頭:「孫臏七日前便已出關,老夫與李斯先來京城,見殿下。」
周行端起茶壺給兩人續了茶,然後放下茶壺,開門見山:「荀先生,我讀過《荀子》。」
「性惡篇、勸學篇、天論篇,都讀過,可那是書上讀來的。」
「今日見了先生,我想問一句書上沒寫的話,先生以為,大周目下最大的病,在哪裡?」
荀子端起茶碗,沒有立刻回答。
他吹了吹浮葉,抿了一口,然後放下碗,看著周行:「殿下問的是病,不是病灶,病在人心,病灶在制度。」
「人心之病,在『偽』字被世家拿去了,他們用經義偽裝學識,用法門偽裝天資,用門第偽裝德性。」
「三百年下來,大周的人心已經分不清什麼是真,什麼是假,制度之病,在『法』字被架空了。」
「朝廷有法,可法不下州縣,朝廷有令,可令不出京城,殿下問病在哪裡,病在人心與制度之間的那條縫裡,那條縫,世家在把守,朝廷伸不進手。」
周行聽完,沒有急著接話。
他低頭看著杯中的茶湯,心裡卻在想一件事。
荀子說病在人心與制度之間的那條縫裡。
那條縫,他其實已經摸到了。
和盛源是網,金錢幫是網,武當拳館是網,鎮遠鏢局是網。
可這些網兜住的只是人,兜不住人心。
人可以被網住,人心不行。
人心要靠什麼兜?
要靠規矩。
規矩不是法,可規矩是法的影子。
法還沒立起來的時候,規矩得先立。
九皇子府要立一套規矩,這套規矩得從荀子這裡借一點「不欺」,從李斯這裡借一點「必」,再從杏壇遺賢那裡借一點「仁」。
三樣湊在一起,才是完整的。
他抬起頭來,說了一句讓荀子微微挑眉的話:「荀先生,你的『性惡論』說人性本惡,善者偽也。」
「『偽』是人為,是後天教養,可你有沒有想過,若把教養的權力交給世家,世家便會用教養來分人。」
「誰配受教育,誰不配受教育,都由他們說了算,三百年下來,『偽』便成了門第。」
「寒門士子讀不到書,不是因為他們天性惡,是因為他們沒有機會偽。」
「性惡論本是要讓人人都可以化性起偽,可到了世家手裡,化性起偽便成了化門第起門第。」
「先生這趟出山,是想把『偽』字從世家手裡拿回來?」
荀子端著茶碗的手停了一瞬。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把茶碗慢慢擱在案上,然後看著周行,目光里多了一絲極淡的光。
他說:「殿下今年十四歲,老夫在殿下這個年紀時,還在蘭陵跟老師讀《詩》。」
「殿下方才這番話,老夫在大周朝堂上沒聽人說過,殿下說的不是書上抄來的,是自己想出來的。」
「老夫在終南山時,仙人跟老夫說,殿下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老夫當時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現在有些明白了。」
他頓了頓,忽然問,「殿下,你若把『偽』字從世家手裡拿回來,你打算怎麼拿?」
周行沒有直接回答。
他從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擱在桌上。
那是他讓曾點整理的《聖言錄》的一部分,收錄了聖人論「教」與「學」的幾條語錄。
他把冊子推到荀子面前:「先生先看看這個。」
荀子翻開冊子,看了幾頁,手指在某一頁上停住了。
那一頁上記的是聖人說的一句話。
「有教無類。」
荀子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他當然知道這句話。
可他在大周的書院裡從沒見這句話被認真對待過。
大周的書院分三等,官學、世族私學、民辦書院。
官學只收七品以上官員子弟,世族私學只收族中子弟和門客,民辦書院雖不設門檻,可沒有法門,寒門士子讀到頭也破不了三品。
有教無類在大周是一句空話。他把冊子合上,還給周行,說:「殿下的意思,老夫懂了,有教無類,不只是讓寒門士子有書讀,還要讓他們有法門可修,有路可走,可要動這個,便是在動世家的根,殿下不怕?」
周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碗時語氣平靜:「怕,可有些事怕也得做。」
「荀先生,我不求你馬上幫我做什麼,你先在京城住下,看看九皇子府是什麼樣子,看看我手裡那張網是怎麼織的。」
「你看完了,再決定要不要留下來,你若留下來,我想請你做一件事,幫我編一套書。」
「一套從蒙童到舉子的完整教材,不用世家註疏,不用八股格式,只講六書本義,只講經世致用。」
「這套書編出來,先在九皇子府的學堂里教,教出第一批學生來。」
「等這批學生長大了,他們便是種子,先生教了一輩子書,應該知道種子怎麼種。」
荀子看著周行,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卻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漫上來的。
他對李斯說:「李斯,你方才在來的路上問老夫,這個九皇子值不值得輔佐。」
「老夫現在可以答你了。」
他轉過頭來看著周行,說了一句讓周行心頭微動的話。
「殿下,老夫的『偽』字,今天算是找到了落腳的地方。」
周行心裡忽然鬆了一口氣。
他知道荀子這句話的意思。
荀子願意留下來了。
一個九品之上、通天境第一境的儒家大能,願意留在一個十四歲皇子的府里編教材。
這件事說出去,只怕滿朝文武沒一個人信。
可它就是發生了。
周行在心裡默默給自己提了個醒。
人留下來了,可事情才剛剛開始。
荀子留下來編書,李斯留下來看規矩,孫臏去了北境。
三個人,三條路,三個方向。
他要做的是把這三條路擰成一股繩。
李斯一直沒有怎麼開口。
他坐在旁邊,手指在銅鈴上慢慢摩挲,聽著荀子和周行說話。等荀子說完,他才抬起頭來,看著周行,問了一個問題:「殿下,你手裡那張網很大,和盛源、金錢幫、武當拳館、鎮遠鏢局、杏林四聖、明道書院,這些人各有各的路,各有各的規矩,殿下用什麼把他們攏在一起?」
周行看著他,答了兩個字:「規矩。」
李斯微微眯起眼:「什麼規矩?」
周行說:「不欺,對上不欺君,對下不欺民,對內不欺己。」
「三條不欺,便是九皇子府的規矩,誰犯了,誰便出局,李先生,我知道你想問的是,這套規矩夠不夠嚴,嚴到能管住所有人。」
「我告訴你,不夠嚴,可這世上沒有一套規矩能嚴到管住所有人。」
「規矩的作用不是讓所有人都守規矩,是讓所有人都知道,守規矩的人不會吃虧,不守規矩的人一定會被找出來。」
「你當年在秦國立法,靠的不只是嚴刑峻法,還有『必』字,法不必,則民慢。」
「我這張網裡,每一個節點都有眼睛,每一個眼睛都在盯著別人,也在盯著自己,這就是我的『必』字。」
周行說完這番話,心裡其實有些打鼓。
他畢竟只有十四歲,面前坐的是法家集大成者李斯。
他說的這些,都是從和盛源、金錢幫這些日子的經營里一點點摸出來的。
他不知道李斯會怎麼接。
李斯把銅鈴從桌上拿起來,掂了掂,然後掛回腰間。
他站起身來,朝周行拱了拱手,說了一句話:「殿下,李斯願意留在京城,不做官,不入府。」
「只在城南租一間小院,替殿下看看那張網上的規矩有沒有漏洞。」
周行點頭應下。
他心裡那塊石頭落了地。
李斯說「只看漏洞」,可「看漏洞」三個字里藏著的意思,周行聽得出來。
漏洞找出來了,規矩才能補全。
規矩補全了,法才有地方生根。
李斯這是答應了,只是沒把話說死。
這種人不把話說死,是因為他還要再看看。
周行不怕他看。
他只怕他不肯看。
荀子也站起身來,將茶碗中的殘茶飲盡,把空碗擱回案上。
三人走出茶樓時,夜色已經深了。
城東的巷子裡掛滿了燈籠,將三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忽長忽短。
荀子走在最前面,腳步不疾不徐。
李斯走在最後,腰間銅鈴輕響。
周行走在中間,忽然覺得自己肩上的分量比來時輕了些。
他抬頭望了一眼夜空,北面的天邊還有一道極淡的暗紅色。
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他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盤算。
荀子留下來編教材,這件事得先跟曾點說一聲。
曾點是杏壇遺賢,荀子是儒家通天境,兩人若碰了面,不知會聊出什麼來。
不過周行不擔心。
曾點講的是聖人的話,荀子講的是聖人的路。
話是種子,路是土壤。
種子落在土裡,才能長出來。
他想到這裡,腳步又快了幾分。
北面的天邊,那道暗紅色的光還在。
可周行已經沒有之前那麼慌了。
他手裡有燈,燈在心裡。
燈不滅,路就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