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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章 凡教人者,先教己,凡立心者,先立人

2026-10-13 13:49:22 作者: 一笑奈和

  荀子在九皇子府住下的第三日,便在東跨院那間空屋裡支起了一張舊木案。

  案上擺了筆墨紙硯,案下堆著一摞從和盛源書坊調來的白紙。

  他每日清晨便坐在案前寫字,寫的不是經義註疏,也不是策論文章,而是一份極簡的蒙學讀本。

  第一頁上,他寫了八個字。

  「天行有常,不為堯存。」

  這句話的意思是,天不因好人而晴,不因壞人而雨,人要知道天的規律,才能知道自己的位置。

  荀子寫完,便擱下筆,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想了一會兒。

  他心裡想的是,這話太硬。

  蒙童讀了,只覺得天離自己太遠,跟自己沒關係。

  於是他揭起紙來,揉成一團,扔進廢紙簍里。

  重寫。

  第二遍他換了個開頭。

  「人之性惡,其善者偽也,偽者,人為也,人為者,學也。」

  寫完他又揉掉了。

  這回他心裡想的是,這話太繞。

  

  蒙童連「偽」字都不認得,怎麼懂「性惡」?

  荀子擱下筆,嘆了口氣。

  他在教了幾十年的書,到了大周,反倒不會教了。

  大周的蒙學讀本全是世家編的,一開篇就是「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字還沒認全,先背一大串。

  背完了,什麼都不懂。

  世家要的就是這個,讓你背,不讓你懂,懂了,就不好管了。

  第三遍他什麼也沒寫,只在紙上畫了一棵樹。

  樹幹上畫了許多分叉,每一個分叉旁標著不同的字。

  孝、悌、忠、信、禮、義、廉、恥。

  他在樹根處寫了一個字「心」。

  然後他提起筆,在樹的旁邊寫了一行極小的字。

  「心不立,萬法皆空。」

  這一次他沒有揉掉,而是把紙擱在案頭晾乾。

  他心裡想的是,蒙童看不懂字,可看得懂樹。

  樹要長,根得扎穩。

  人要長,心得先立住。

  這個道理,連村里種地的老農都懂。

  這套讀本,他沒有交給周行看,而是讓劉嬤嬤拿去給府里幾個小廝和粗使丫頭試讀。

  那幾個小廝和丫頭大多不識字,荀子便讓他們聽,聽完問他一個問題。

  「孟母為什麼要搬家?」

  有個小廝答:「因為她怕孟子學壞。」

  荀子點頭:「那你娘怕不怕你學壞?」

  那小廝愣了一下,低頭不說話了。

  荀子沒有再問,只把讀本收回案上,在最後一頁添了一行字。

  「凡教人者,先教己,凡立心者,先立人。」

  周行在第三日上把那套讀本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完後,把讀本擱在案上,對劉嬤嬤說了一句話:「荀先生這個人,不怕自己沒名聲,也不怕別人說他教得太淺。」

  「他教的是人心,不是學問,這個人留在九皇子府,比什麼都值。」

  劉嬤嬤沒太聽懂,只當殿下又在說那些她聽不懂的話,便端著茶碗走了。

  周行獨自坐在書房裡,把讀本又翻了一遍。

  翻到最後一頁時,他看見那行字。

  「凡立心者,先立人。」

  他提筆在下面加了一句。

  「先立人者,先立己。」

  然後擱下筆,把讀本合上,推到案角,等著荀子明日來看。

  他心裡想的是,荀子教人心,李斯看規矩,孫臏去北境看戰場。

  三個人,三條路。

  他這個九皇子府,像一張桌子,荀子是桌面,李斯是桌腿,孫臏是釘子。

  桌面再平,桌腿不穩,桌子也得塌。

  可荀子和李斯已經在幹活了,孫臏那邊還沒有消息。


  北境的仗,到底打得怎麼樣了?

  李斯則在城南的甜水巷租了一間小院。

  院子不大,兩間正房,一間灶房,院角種著一棵老石榴樹。

  他把腰間那枚銅鈴摘下來掛在正房門口,風一吹便叮噹作響。

  他每日做的事和荀子完全不同。

  他不寫字,也不看書,只是搬了一張矮凳坐在巷口,看著巷子裡來來往往的人。

  看誰家的婆媳吵架,看誰家的孩子偷了鄰家的棗,看賣菜的小販怎麼和收稅的衙役討價還價。

  他看了七天,把甜水巷一百多戶人家的家長里短都摸了個清楚。

  巷口賣燒餅的老王頭每天早上幾點出攤,巷尾那個姓趙的寡婦一個月買幾次肉,對門那戶人家的兒子在哪個衙門當差,他都記在心裡。

  李斯這輩子只信一件事。

  人性本惡。

  可荀子說性惡,是要人去偽。

  李斯說性惡,是要人用法。

  他自己知道,他比荀子更信法。

  因為他在秦國見過太多人,嘴上說著仁義道德,背地裡捅刀子的事一點不少。

  他這輩子唯一不後悔的事,就是在秦國替秦始皇立了那套郡縣制。

  可法家的路,他走到最後,走成了死路。

  他死在自己明的法上,死在自己信的規矩上。

  所以這輩子,他要換個活法。

  不先立法,先看人。

  看明白了人,再立法。

  第八天,他寫了一封簡訊,讓穆統領轉交給周行。

  信上只有一句話。

  「九皇子府的人沒有問題,可九皇子府的規矩有一條漏洞,網上的眼睛只盯著別人,沒盯著自己。」

  周行收到信後,把信拿給趙高看。

  趙高看完,沉默了一會兒,說:「李斯這個人,比奴婢想的要厲害,奴婢管了內廷這麼多年,也設了不少暗樁,可從來沒想過暗樁自己也會生鏽。」

  周行把信折好收進暗格,說:「那就讓他去補這條縫。」

  他心裡想的是,李斯看人,看得比誰都准。

  網上的眼睛盯著別人,可那些眼睛自己會不會被收買,會不會偷懶,會不會被上面的人壓住不敢說話,這些事他之前確實沒想過。

  李斯看了七天就看出來了,這個人留對了。

  李斯在第十二日上把自己補的那條縫寫成了第二封簡訊。

  信上說,九皇子府在各州府的暗樁,每半年要換一次接頭暗語,每一次換暗語都要把舊暗語銷毀。

  可暗語銷毀之後,那些曾經用過暗語的人若被敵人捉住,便會把舊暗語供出來。

  他建議在每一個暗樁之上再加一層。

  暗樁不知道自己的上線是誰,也不知道自己搜集的消息最終會送到哪裡。

  信息送到中間人手裡便斷線,中間人再往上送,一層一層往上走,每一層都只知道上下各一個人的存在。

  這樣即便有人被捉,也供不出整條線。

  周行看完這封信,把信拿給趙高和魏忠賢看了。

  魏忠賢看完之後,拍了一下大腿:「這老東西夠狠,這一套下來,咱們自己人都不知道自己在替誰幹活。」

  趙高看完,只說了兩個字。

  「可行。」

  周行把信折好收進暗格,對穆統領說:「替我謝李先生,就說九皇子府從今日起,按他的法子辦。」

  他心裡想的是,這一套法子聽起來冷,可冷有冷的好處。

  他手裡那張網太大了,人太多了,誰跟誰認識,誰跟誰有仇,他一個人管不過來。

  李斯的法子,是把網拆成一段一段的,每一段都只認上一層和下一層。

  這樣他不用管所有人,只要管好每一段的頭,整個網便亂不了。

  法子冷,可人心不用冷。

  規矩是冷的,情分是熱的。

  兩條腿走路,才走得穩。


  李斯收到回信時正在院中那棵老石榴樹下喝茶。

  他看完信,把信紙折好塞進袖中,然後仰頭看著石榴樹光禿禿的枝椏。

  他在樹下坐了很久,忽然自言自語般說了一句話。

  「九皇子這個人,聽得進話,也敢用話,這一點,比秦孝公強。」

  他心裡想的是,秦孝公聽商鞅的話,可商鞅死在秦孝公死後。

  秦惠文王殺商鞅,商鞅的變法卻留了下來。

  為什麼?

  因為商鞅的法,已經長在了秦國的土裡。

  他這個九皇子,能不能讓李斯的規矩長在大周的土裡?

  他抬頭看著石榴樹的枝椏,忽然笑了一下。

  樹幹光禿禿的,可樹根還活著。

  春天來了,自然會發芽。

  急不得。

  荀子那天傍晚也收到了周行添的那句話。

  他坐在東跨院的案前,把那頁紙翻到最後,看見「先立人者,先立己」六個字,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撫過。

  他在心裡默默說了一句,殿下懂了。

  教人的人,自己先得站得住。

  他自己站不住,教出來的學生便全是歪的。

  他提起筆,在周行那六個字旁邊又添了一行小字。

  「己立而後立人,己達而後達人。」

  寫完,他擱下筆,起身走到窗前。

  東跨院的窗外種著一棵老槐,槐樹底下擱著周行前日讓人搬來的一盆蘭花。

  荀子看著那盆蘭花,忽然想起自己在蘭陵講學時,門下弟子問過他。

  「先生,您這輩子最想做的事是什麼?」

  他當時答:「教幾個人出來。」

  弟子又問:「教什麼樣的人?」

  他說:「教一個知道自己該站在哪裡的人。」

  如今,他站在九皇子府的東跨院裡,面前有一張舊木案,案上有一摞白紙,紙上有他自己編的蒙學讀本。

  他想,這輩子該教的,大概就是這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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