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在九皇子府住下的第三日,便在東跨院那間空屋裡支起了一張舊木案。
案上擺了筆墨紙硯,案下堆著一摞從和盛源書坊調來的白紙。
他每日清晨便坐在案前寫字,寫的不是經義註疏,也不是策論文章,而是一份極簡的蒙學讀本。
第一頁上,他寫了八個字。
「天行有常,不為堯存。」
這句話的意思是,天不因好人而晴,不因壞人而雨,人要知道天的規律,才能知道自己的位置。
荀子寫完,便擱下筆,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想了一會兒。
他心裡想的是,這話太硬。
蒙童讀了,只覺得天離自己太遠,跟自己沒關係。
於是他揭起紙來,揉成一團,扔進廢紙簍里。
重寫。
第二遍他換了個開頭。
「人之性惡,其善者偽也,偽者,人為也,人為者,學也。」
寫完他又揉掉了。
這回他心裡想的是,這話太繞。
蒙童連「偽」字都不認得,怎麼懂「性惡」?
荀子擱下筆,嘆了口氣。
他在教了幾十年的書,到了大周,反倒不會教了。
大周的蒙學讀本全是世家編的,一開篇就是「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字還沒認全,先背一大串。
背完了,什麼都不懂。
世家要的就是這個,讓你背,不讓你懂,懂了,就不好管了。
第三遍他什麼也沒寫,只在紙上畫了一棵樹。
樹幹上畫了許多分叉,每一個分叉旁標著不同的字。
孝、悌、忠、信、禮、義、廉、恥。
他在樹根處寫了一個字「心」。
然後他提起筆,在樹的旁邊寫了一行極小的字。
「心不立,萬法皆空。」
這一次他沒有揉掉,而是把紙擱在案頭晾乾。
他心裡想的是,蒙童看不懂字,可看得懂樹。
樹要長,根得扎穩。
人要長,心得先立住。
這個道理,連村里種地的老農都懂。
這套讀本,他沒有交給周行看,而是讓劉嬤嬤拿去給府里幾個小廝和粗使丫頭試讀。
那幾個小廝和丫頭大多不識字,荀子便讓他們聽,聽完問他一個問題。
「孟母為什麼要搬家?」
有個小廝答:「因為她怕孟子學壞。」
荀子點頭:「那你娘怕不怕你學壞?」
那小廝愣了一下,低頭不說話了。
荀子沒有再問,只把讀本收回案上,在最後一頁添了一行字。
「凡教人者,先教己,凡立心者,先立人。」
周行在第三日上把那套讀本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完後,把讀本擱在案上,對劉嬤嬤說了一句話:「荀先生這個人,不怕自己沒名聲,也不怕別人說他教得太淺。」
「他教的是人心,不是學問,這個人留在九皇子府,比什麼都值。」
劉嬤嬤沒太聽懂,只當殿下又在說那些她聽不懂的話,便端著茶碗走了。
周行獨自坐在書房裡,把讀本又翻了一遍。
翻到最後一頁時,他看見那行字。
「凡立心者,先立人。」
他提筆在下面加了一句。
「先立人者,先立己。」
然後擱下筆,把讀本合上,推到案角,等著荀子明日來看。
他心裡想的是,荀子教人心,李斯看規矩,孫臏去北境看戰場。
三個人,三條路。
他這個九皇子府,像一張桌子,荀子是桌面,李斯是桌腿,孫臏是釘子。
桌面再平,桌腿不穩,桌子也得塌。
可荀子和李斯已經在幹活了,孫臏那邊還沒有消息。
北境的仗,到底打得怎麼樣了?
李斯則在城南的甜水巷租了一間小院。
院子不大,兩間正房,一間灶房,院角種著一棵老石榴樹。
他把腰間那枚銅鈴摘下來掛在正房門口,風一吹便叮噹作響。
他每日做的事和荀子完全不同。
他不寫字,也不看書,只是搬了一張矮凳坐在巷口,看著巷子裡來來往往的人。
看誰家的婆媳吵架,看誰家的孩子偷了鄰家的棗,看賣菜的小販怎麼和收稅的衙役討價還價。
他看了七天,把甜水巷一百多戶人家的家長里短都摸了個清楚。
巷口賣燒餅的老王頭每天早上幾點出攤,巷尾那個姓趙的寡婦一個月買幾次肉,對門那戶人家的兒子在哪個衙門當差,他都記在心裡。
李斯這輩子只信一件事。
人性本惡。
可荀子說性惡,是要人去偽。
李斯說性惡,是要人用法。
他自己知道,他比荀子更信法。
因為他在秦國見過太多人,嘴上說著仁義道德,背地裡捅刀子的事一點不少。
他這輩子唯一不後悔的事,就是在秦國替秦始皇立了那套郡縣制。
可法家的路,他走到最後,走成了死路。
他死在自己明的法上,死在自己信的規矩上。
所以這輩子,他要換個活法。
不先立法,先看人。
看明白了人,再立法。
第八天,他寫了一封簡訊,讓穆統領轉交給周行。
信上只有一句話。
「九皇子府的人沒有問題,可九皇子府的規矩有一條漏洞,網上的眼睛只盯著別人,沒盯著自己。」
周行收到信後,把信拿給趙高看。
趙高看完,沉默了一會兒,說:「李斯這個人,比奴婢想的要厲害,奴婢管了內廷這麼多年,也設了不少暗樁,可從來沒想過暗樁自己也會生鏽。」
周行把信折好收進暗格,說:「那就讓他去補這條縫。」
他心裡想的是,李斯看人,看得比誰都准。
網上的眼睛盯著別人,可那些眼睛自己會不會被收買,會不會偷懶,會不會被上面的人壓住不敢說話,這些事他之前確實沒想過。
李斯看了七天就看出來了,這個人留對了。
李斯在第十二日上把自己補的那條縫寫成了第二封簡訊。
信上說,九皇子府在各州府的暗樁,每半年要換一次接頭暗語,每一次換暗語都要把舊暗語銷毀。
可暗語銷毀之後,那些曾經用過暗語的人若被敵人捉住,便會把舊暗語供出來。
他建議在每一個暗樁之上再加一層。
暗樁不知道自己的上線是誰,也不知道自己搜集的消息最終會送到哪裡。
信息送到中間人手裡便斷線,中間人再往上送,一層一層往上走,每一層都只知道上下各一個人的存在。
這樣即便有人被捉,也供不出整條線。
周行看完這封信,把信拿給趙高和魏忠賢看了。
魏忠賢看完之後,拍了一下大腿:「這老東西夠狠,這一套下來,咱們自己人都不知道自己在替誰幹活。」
趙高看完,只說了兩個字。
「可行。」
周行把信折好收進暗格,對穆統領說:「替我謝李先生,就說九皇子府從今日起,按他的法子辦。」
他心裡想的是,這一套法子聽起來冷,可冷有冷的好處。
他手裡那張網太大了,人太多了,誰跟誰認識,誰跟誰有仇,他一個人管不過來。
李斯的法子,是把網拆成一段一段的,每一段都只認上一層和下一層。
這樣他不用管所有人,只要管好每一段的頭,整個網便亂不了。
法子冷,可人心不用冷。
規矩是冷的,情分是熱的。
兩條腿走路,才走得穩。
李斯收到回信時正在院中那棵老石榴樹下喝茶。
他看完信,把信紙折好塞進袖中,然後仰頭看著石榴樹光禿禿的枝椏。
他在樹下坐了很久,忽然自言自語般說了一句話。
「九皇子這個人,聽得進話,也敢用話,這一點,比秦孝公強。」
他心裡想的是,秦孝公聽商鞅的話,可商鞅死在秦孝公死後。
秦惠文王殺商鞅,商鞅的變法卻留了下來。
為什麼?
因為商鞅的法,已經長在了秦國的土裡。
他這個九皇子,能不能讓李斯的規矩長在大周的土裡?
他抬頭看著石榴樹的枝椏,忽然笑了一下。
樹幹光禿禿的,可樹根還活著。
春天來了,自然會發芽。
急不得。
荀子那天傍晚也收到了周行添的那句話。
他坐在東跨院的案前,把那頁紙翻到最後,看見「先立人者,先立己」六個字,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撫過。
他在心裡默默說了一句,殿下懂了。
教人的人,自己先得站得住。
他自己站不住,教出來的學生便全是歪的。
他提起筆,在周行那六個字旁邊又添了一行小字。
「己立而後立人,己達而後達人。」
寫完,他擱下筆,起身走到窗前。
東跨院的窗外種著一棵老槐,槐樹底下擱著周行前日讓人搬來的一盆蘭花。
荀子看著那盆蘭花,忽然想起自己在蘭陵講學時,門下弟子問過他。
「先生,您這輩子最想做的事是什麼?」
他當時答:「教幾個人出來。」
弟子又問:「教什麼樣的人?」
他說:「教一個知道自己該站在哪裡的人。」
如今,他站在九皇子府的東跨院裡,面前有一張舊木案,案上有一摞白紙,紙上有他自己編的蒙學讀本。
他想,這輩子該教的,大概就是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