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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一家之主

2026-07-09 13:26:18 作者: 瓦達大西瓜

  隊伍在官道上走了整整五天。

  第五天上午,腳下的官道從碎石路變成了青石板路,路兩旁開始出現成片的農田和零星的農舍。再往前走,一道矮矮的城牆從地平線上浮了起來,安溪縣城。

  縣城不大,城門比府城矮了整整一截,門楣上的石刻匾額被風雨侵蝕得字跡模糊,但門洞兩側的石獅子倒是擦得乾乾淨淨,獅子脖子上還各系了一條褪了色的紅布條,是年節時留下的舊痕。

  衙役押著兩百來號難民從城門洞魚貫而入,直接領到了縣衙後院的空地上。

  空地上已經站了好些人,各村各鎮的里正和村長都在,十幾個中年男人手裡拿著名冊,就等著難民到。

  一個文書模樣的年輕人站在最前面,難民一到,他翻開名冊開始點名。

  「竹牌號六十七到七十八號...」

  聽見自己的號碼被喊,幾家人瞬間打起精神,沈德厚走在最前面,把幾家人所有竹牌遞過去。

  文書對了號碼,在本子上勾了一筆,然後抬頭朝人群里喊了一聲:「茅草村的村長,領人!」

  除了他們幾家以外,還有五戶人家一起分到了茅草村,三戶人家是同族親,姓何,加在一起十三口人,還有兩戶人家姓林,這家人口多,總共有十七口人。

  茅草村的村長姓田,六十出頭,瘦高的身材,穿著一件有些舊的灰藍色長襖,臉曬得黝黑,下巴上蓄著一撮花白的山羊鬍,表情嚴肅,看了他們一眼後,就讓自己的兒子開始清點人數。

  大生拿著名冊挨個對了竹牌號,又數了一遍人頭,確認無誤,朝他爹點了點頭。

  田村長掃了眾人一眼,他個子高瘦,站在那兒像一棵被風吹硬了的老樹,花白的山羊鬍微微翹著,臉上一絲笑紋都沒有。

  「你們十二戶,往後就是茅草村的人了。我是村長,姓田,村里人都叫我田村長。你們以前是哪裡人,我不管。到了茅草村,就得守茅草村的規矩。」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乾涸的河床上碾過去的,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硬氣:「偷雞摸狗的不行,欺負鄉鄰的不行,偷奸耍滑的更不行。誰要是敢使壞,村裡有村規處置。情節嚴重,直接送衙門判刑,你們自己掂量。都記住了?」

  眾人剛到一個陌生地方,腳跟還沒站穩,哪敢跟村長叫板,稀稀拉拉地應著「記住了」「一定守規矩」。老田頭對這群新人的反應還算滿意,微微點了點頭,繃著的嘴角鬆了松。

  「現在把你們在原籍的戶籍都帶上,」他從懷裡摸出一本嶄新的空白名冊,在手裡拍了拍,「跟我去縣衙換新戶籍,換完了你們才算是西南人。備好銀錢,換戶籍的費用每人一百文。」

  這話一出,江醒幾家人還沒開口,站在後排的林家人先炸了鍋。

  領頭的林滿倉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肩膀寬厚,一看就是出慣了力氣的人,但此刻臉上的表情像被人從背後拍了一磚頭:「咋還要交銀錢?我們這一路走過來,銀子都花在路上了,哪裡還有銀錢...」他們艱辛萬苦,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一些體己銀子,還等著安家用呢。

  「嚷嚷什麼!」田大生往前站了一步,橫眉豎眼地瞪著林滿倉:「朝廷讓你們逃荒,從你們離開原籍那天起,原籍的戶籍就已經作廢了,全部遷到西南來。遷戶費朝廷一文沒收你們的,換戶籍的費用是縣衙收的定例,交了這一百文,你們就是西南人了。這話夠不夠清楚?」

  林滿倉被吼得往後縮了一步,嘴唇動了動,再不敢出聲,他身後的婆娘偷偷扯了扯他的袖子,他趕緊把頭低下去,盯著自己的鞋尖。

  田村長等田大生退回來,才不緊不慢地開口,語氣比方才溫和了些,但話里的分量一點沒減:「你們別嫌這點銀錢花得冤枉。我跟你們透個底,年後還有好幾批難民要分過來,到時候換戶籍就不是交錢那麼簡單的事兒了。今天你們順順噹噹把戶籍換了,衙門還給你們每戶發兩斤糧食,算是安溪縣給大家過年的禮。換了新戶籍,領了糧,回去安安生生過年,比什麼都強。」

  這話一出,林滿倉的腦袋慢慢抬了起來,臉上那股肉疼的表情淡了些。兩斤糧食雖然不多,但好歹是個添頭,比沒有強。他抿了抿嘴,不再說話了。

  自始至終,江醒這七戶人家沒有一個人出聲。

  老田頭的目光在這幾家人臉上掃過去,微微點了點頭。他當村長這些年,最喜歡的就是這種不吵不鬧、老實聽規矩的人家。他也沒再多說,轉身領路。

  到了縣衙,才知道來換戶籍的人有多擠。縣衙門外那片空地上烏壓壓全是人頭,好幾個村的村長在前面排著,後面的村民拎著包袱抱著孩子,隊伍從衙門口一直排到街角拐彎處。





  江醒扶著張氏在路邊找了塊石頭坐下。小牛蹲在旁邊,拿樹枝在地上畫圈,畫了一圈又一圈,畫到第十三個圈的時候,張氏忽然開口了。

  「醒兒,咱們家的戶籍,寫你的名字,還是寫小牛的名字?」

  江醒沒想到奶奶會在這個時候問這個。她沉默了一瞬,正要開口,蹲在地上畫圈的小牛忽然抬起頭來,手裡的樹枝還戳在泥里,脆生生地說了一句:「奶奶,讓三叔公跟咱們寫在一個戶籍上吧。」

  

  張氏愣了一下。小牛把樹枝拔出來,看著三叔公,臉上的表情認真得不像個八歲的孩子:「三叔公一個人一個戶籍,咱們是一家人,就應該寫在一起。」

  三叔公看著小牛那張認真的臉,喉頭上下滾了滾,然後抬起眼,看了張氏一眼。

  張氏伸手摸了摸小牛的頭,然後抬頭看向江醒。

  江醒沒有猶豫。「行。」

  沈德厚在旁邊聽著,點了點頭,往前走了一步,壓低聲音說:「這樣也好。不過戶籍上得寫小牛的名字。」他頓了頓,解釋道,「小牛的爹沒了,親娘斷了親,戶籍上他就是一家之主。三叔公跟小牛是同族,論輩分是小牛的叔公,無兒無女,由同族孫兒贍養,這在衙門那邊說得通。如果寫三叔公的名字,他跟你們沒有直接的血緣關係,不能入同一戶。」

  小牛聽見「一家之主」四個字,把腰杆挺得直直的,臉上的表情像是接了一個天大的任務。

  三叔公伸手在小牛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然後彎下腰,把自己那份戶籍遞到小牛手裡,什麼都沒說,只是把那隻滿是老繭的手在小牛手背上按了按。

  排了將近一個時辰,終於輪到茅草村,田村長領著幾家的戶主們往書吏的長條桌前走。

  書吏頭也不抬地接過舊戶籍,對了名字,問了人數,收了銀錢,然後拿新紙刷刷地寫了幾行字。

  寫完從抽屜里摸出一枚官印,在硯台上按了按,用力蓋在戶籍紙上,往桌前一推。紅戳端端正正地壓在新戶籍上,墨跡還沒幹透。

  小牛雙手捧著那張新戶籍,低下頭,一個字一個字地慢慢看,雖然他不認識,但是就是心裡很奇怪的感覺。

  他看完抬起頭來,看了三叔公一眼,又看了江醒一眼,然後把戶籍小心翼翼地折好,遞給江醒揣進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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