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新戶籍都領到手了,田村長便帶著十二戶人家往城外走。
他年紀大了,從村里趕到縣衙時坐的就是村裡的牛車,那頭老黃牛拴在衙門口的石柱上,等了大半天,正不耐煩地甩著尾巴。
田大生把牛繩解下來,扶著田村長上了車,回頭對眾人說了一句「跟緊了」,牛車便吱吱嘎嘎地往前走了。
大隊人馬跟在牛車後面,走出城門,走過青石板路,大道轉小道,小道又轉鄉村小路。
路越走越窄,兩旁的桑樹越來越密,月光從光禿禿的枝杈間漏下來,碎銀似的鋪了一地。
走了將近三個時辰,隊伍里再沒人有力氣說話了。
小牛趴在江醒背上睡著了,三叔公把張氏背上的包袱接過去扛在自己肩上,顧老大夫走一陣就得停下來扶著藥箱喘口氣,陳水生看見了,一聲不吭地伸手把藥箱接了過去。
女人們互相攙著胳膊,孩子們被大人輪流背著抱著,一行人沉默地在夜色里往前挪。
前方終於出現了幾點零星的燈火,燈火從村口照出來的,村里大部分的人早就歇下了,連狗都睡了,遠遠望去,整個村子像一片沉在黑夜裡的灰影,只有村道盡頭那棵老槐樹在月光下伸著光禿禿的枝杈,勉強能認個輪廓。
田大生把牛車趕到一片空地上停穩,扶著田村長下來。
田村長看了看身後這群累得連話都說不出來的人,也沒多話,只對他兒子交代:「大生,今晚先把他們帶去安置,我先回去。」
說完轉身就往自家院子走去,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村道盡頭。
田大生領著十二戶人家繼續往裡走了半條村道,在兩座挨在一起的破舊老屋前停了下來。
說是老屋,其實就是兩間被廢棄了不知多久的土坯房,牆根處長滿了乾枯的蒿草,有一扇門板斜靠在門框上,鉸鏈早就鏽斷了,好在屋頂還能遮天,四面牆也還算立得住。
「你們今晚先在這兒湊合一宿,明早村里人商量過後,你們再搬家。」田大生說著把牛車上的火把拔下來,遞給最前面的沈德厚。
林滿倉扛著他那口破鍋站在門口往裡探了探頭,又退出來,臉上掛著討好的笑:「田小哥,為啥還要等村里商量?咱們不是已經分到茅草村了嗎,還商量啥?」他婆娘在旁邊也跟著點頭,懷裡的孩子睡著了,腦袋歪在她肩膀上。
「商量啥?」田大生本就困得眼皮打架,被這麼一問,火氣噌地就上來了:「村里空房子就那幾間,誰住哪間、怎麼分,不得村里長輩們碰個頭說清楚?你以為是你家後院,想住哪間住哪間?」
他瞪了林滿倉一眼,又掃了一圈其他人,嗓門壓下來,但語氣更硬了幾分,「今晚都老實待著,別在村里亂竄。大半夜的到處亂跑,被當成賊人打一頓,別怪我沒提醒。」
林滿倉被懟得縮了縮脖子,連聲說:「知道了,知道了」。
田大生也懶得再多說,把牛車上的乾草捆子往地上一摞,趕著牛車走了。
等田大生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林滿倉他婆娘朝地上啐了一口,壓低嗓子罵了句:「什麼東西,問一句咋啦,呸」。
江醒沒有理會林家人的牢騷,她手裡那支火把已經燒得只剩小半截,火苗被夜風吹得東倒西歪,隨時都可能滅掉。
趁火光還有些亮堂,她推開老屋那扇斜靠著的破門板,邁步走了進去。
屋裡一股陳年灰塵的氣味撲面而來。正中的堂屋還算完整,頭頂的房梁雖然被煙燻得發黑,但木頭是實的,沒有斷裂的痕跡;往右是一間廂房,門板還在,地面夯得平整;往左也有一間,窗戶破了個大洞,冷風從洞口灌進來,吹得牆角幾縷蛛網搖搖晃晃。
從堂屋往後去,還有半間廚房,灶台塌了一角,鐵鍋早就被人拔走了,灶眼黑洞洞地張著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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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嬸緊跟著江醒進來,舉著手在鼻子前面扇了幾下灰,抬頭看了看屋頂,嘴裡念叨著「還好還好,能住能住」。
沈德厚也進來掃了一圈,比他在路上預料的好多了。
另外那座老屋的情況就差了一截,。兩座老屋挨在一起,這間尚且塌了半邊廚房,那間則是連堂屋都塌了一角,能住人的屋子只有兩間。
何家人跟林家人合擠一間老屋,本就擁擠,林滿倉的婆娘拽著自家男人的袖子,兩人嘀嘀咕咕地說了幾句。
林滿倉踮腳往江醒這邊探頭看了看,他心裡一熱,轉身就招呼自家幾個老小,想也往這邊擠一擠。
林滿倉的兒子是個十五六歲的半大小子,聽話地就往前邁步,他剛走到門口,還沒來得及跨門檻,就看見一把短刀快速飛過,直直扎進門框旁邊的縫隙里,刀身還在微微顫抖著。
那小子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手忙腳亂地往後挪了好幾步。
江醒拔出短刀,刀刃在火把微光里泛著一層冷光。
她沒有說話,只是側身靠在門框上,將短刀重新插回腰間,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平靜宛如一潭死水。
林滿倉的婆娘一把把兒子拽起來,退得飛快:「誰稀罕。」
之後林家便將目標轉向旁邊那間的廚房,收拾收拾還能擠下兩口人,總比露天睡強。
林家婆娘動作極快,人還沒進屋,一個破包袱已經搶先甩了進去。何家人倒也沒跟他們爭,默默地把行李挪進剩下的兩間屋裡。
一路走了整整一天,所有人都累得脫了力。沒有人張羅做飯,就連吃得最多的胡氏也沒有嚷嚷餓。
王嬸把僅剩的幾根野菜切碎了扔進鍋里,加了水,撒了把鹽,煮出一鍋飄著幾片菜葉子的鹽水湯。一人一碗,喝完誰也沒有多說一句話,只想趕快吃完好入睡休息。
到了分屋子的時候,沈德厚忽然在堂屋裡站定,拍了拍手上的灰,說了一句:「逃荒路上顧不上男女有別,那是沒辦法。如今到了地方,該分的就要分開。女人們多,占兩間屋;男人們占一間。」
這話說得在理,幾戶人家都沒有異議,於是張氏、江醒、王嬸、陳婆子住右邊那間;孫寡婦帶著妞妞,還有胡氏和陳素梅住左邊那間。
沈德厚領著男人們去了堂屋裡側那間小屋,沒多一會兒就有鼾聲坐了起來。
留了陳水生和王老實輪流守夜,這一夜,就這麼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