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群人沒有蹲在地上挖野菜。他們在草叢裡翻翻撿撿,挖的是些野草根、枯葉子、還有不知名的樹皮,一樣樣地往背簍里裝。那些東西柳婆子見都沒見過,看著就不像是能吃的樣子。
顧老大夫正蹲在地上,拿著一株地黃,給王老實和陳水生講怎麼認葉子的形狀。
柳婆子站在不遠處的山坡上,叉著腰看了一陣,臉上的慌張慢慢變成了不屑。她扯了扯嘴角,回頭對幾個村婦嗤笑道:「我還當是搶野菜的呢,鬧了半天是在挖野草。這些外鄉人真是餓慌了,什麼東西都往筐里裝,那些野草根子樹皮子,豬都不吃,他們倒當成寶。」
幾個村婦也笑了,紛紛搖頭。一個圓臉婦人撇了撇嘴:「管他們呢,只要不跟咱們搶野菜就行,走吧走吧,那邊的山坡上野菜多。」
幾個村婦挎著籃子往另一個方向走了,邊走還邊回頭看了兩眼,嘴裡嘀嘀咕咕的,大概是在笑話這群外鄉人沒見識,連什麼能吃都分不清。
江醒沒有跟著大傢伙一起挖藥材。她跟顧老大夫說了一聲,便背著背簍獨自往山的深處走去。她腳程快,在枯枝落葉之間走得又輕又穩,不多時便翻過了一道山脊,走到了一處低洼的谷地里。
這處谷地四面都是土坡,中間凹下去一塊,像一個淺口的大碗。周圍的山坡擋住了冷風,谷地里的溫度明顯比外面高了一截。
江醒一走進來就感覺到了,這裡的風是溫的,吹在臉上不像別處那樣刺骨。
她蹲下來用手摸了摸地面,泥土不冷,甚至帶著一絲微溫。
江醒心裡一動,抬頭四處看了看。谷地的南面是一面土崖,崖壁上長滿了枯藤和灌木,密密麻麻地垂下來,像一道天然的帘子。
她走過去撥開枯藤,後面果然別有洞天,土崖底下是一片天然凹陷的淺坑,坑裡長著一片茂盛的植物,綠油油的葉子,枝頭上掛滿了紅彤彤的小果子。
江醒愣住了。
她認得太清楚了。那是小米辣,每一顆都只有小指頭大小,一頭尖一頭圓,紅得鮮亮,密密麻麻地掛在枝條上,在寒冬臘月的枯黃山林里,紅得像是假的。
這個天氣,辣椒早就該凍死了。可這片谷地四面擋風,地底大概有什麼溫熱的水脈或者地熱,整個谷地像一個天然的溫室,這些辣椒居然沒有被凍死,反而越長越旺。
枝條上還有新開的小白花,旁邊結著嫩綠的新果,一層疊一層地長著,顯然在這裡繁衍了好幾代了。
江醒蹲在辣椒叢前,伸手摘了一顆,放在掌心裡看了又看。那熟悉的形狀,那熟悉的氣味,她湊近了聞了聞,一股辛辣的味道鑽進了鼻腔。
她那個低級系統商城,她翻了不知道多少遍,唯獨沒有辣椒。她不止一次地抱怨過,連個辣椒都沒有,這系統也配叫系統?
她是個無辣不歡的人,可自從穿越一路逃荒到這裡,顛沛流離了好幾個月,別說辣椒了,連一口像樣的熱飯都吃不上幾頓。
她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沒辣椒的日子,可此刻,這片紅彤彤的小米辣就長在她面前,她才忽然發現,她從來沒有習慣過。
江醒深吸了一口氣,挽起袖子就開始摘。
這片辣椒地不知道在這裡長了多少年,從來沒有人發現過,密密匝匝的一大片,光是掛果的植株就有上百株。枝條上的辣椒紅透了,有些已經熟得發皺,但品相都還不錯。地上也落了一層熟透了的紅辣椒,有些已經開始乾癟,挑一挑還能用的也不少。
她摘得飛快,手指在枝條間上下翻飛,一顆一顆的小米辣被她摘下來丟進背簍里。背簍很快就滿了,她也不在意,直接把背簍往空間裡一倒,空出來繼續摘。
滿了一次,倒進去,繼續摘。
不知不覺間,她倒進空間三次,但辣椒地才只摘了三分之一。她蹲在辣椒叢里,手指被辣椒汁液染得發紅,指甲縫裡都是辣椒素貼在肌膚上的疼痛,火辣辣的,意外的讓手指暖和起來。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冬天的天黑得早,谷地四面被土坡圍著,光線暗得更快。江醒正埋頭摘著,隱約聽見遠處傳來喊聲,聲音被山風送過來,斷斷續續的。
「阿姐——江丫頭——」
他們在找她。
江醒直起腰來,看了看天色,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已經在這裡待了太久了。她看了看面前還剩下的三分之二的辣椒地,心裡有些不舍,但還是停下了手。
不急,辣椒地長在這裡,誰也搶不走。她記住了這個地方,下次來的時候,直接過來就是。
她把最後一捧辣椒輕輕放進背簍里,拍了拍手上的土,轉身走出了谷地。
下山的時候,天色已經麻麻黑了。江醒背著滿滿一背簍紅彤彤的小米辣從林子裡鑽出來,等在山路上的眾人這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幾個孩子迫不及待地圍了上來。
「阿姐阿姐!」小牛跑在最前面,小臉上滿是興奮,「我們今天打到了野兔!五隻!這麼大個兒的!」他用兩隻手比了個誇張的大小。
鐵蛋也擠過來,一邊比劃一邊搶著說:「是小牛發現的!兔子躲在草叢裡,小牛看見了叫我們過去,我們幾個人圍了一圈才抓住的!」
「石頭最厲害!」小牛把石頭拽過來,「石頭撲上去把兔子按住的,兔子蹬了他一臉土,他都摔了一跤也沒鬆手!」
石頭撓了撓頭,臉上果然還有沒擦乾淨的泥印子,但他笑得很開心。
江醒挨個兒揉了揉三個孩子的腦袋,笑著夸道:「都厲害,比大人還能幹。五隻野兔,夠咱們好好吃一頓了。」
三個孩子被她誇得臉都紅了,互相推搡著嘻嘻哈哈地笑。
鐵蛋忽然指了指江醒背上的背簍,好奇地問道:「江姐姐,你背簍里裝的是什麼呀?不是藥材吧?紅紅的。」
幾個孩子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背後的背簍上。那背簍塞得滿滿當當的,裡頭的辣椒紅彤彤的,在暮色里格外顯眼。
不是藥材那種枯黃灰褐的顏色,是鮮亮的紅,一根一根細細長長的,一頭尖一頭圓,他們誰也沒見過。
小牛伸手想摸一顆,又縮回來,仰頭問:「阿姐,這是啥?能吃嗎?」
江醒看了看幾個孩子好奇的表情,又看了看走在前面的幾個大人也回頭往她背簍里瞟,顯然也都注意到了她背簍里不是藥材。
她想了想,只是笑了一下,語氣裡帶著一絲神秘的意味:「先別問,晚上我拿這個給你們做野兔肉吃,保管你們吃得停不下來。」
下了山,走在村路上,他們這一行人格外扎眼。大人背著滿背簍的藥材,孩子們抱著五隻沉甸甸的野兔,一路說說笑笑地往回走。
迎面碰上的茅草村村民,一個個都停住了腳步,目光先是落在那些藥材上,不認識不以為意,然後落在孩子們手裡的野兔上,臉色頓時就不一樣了。
一個扛著鋤頭的中年男人站住了,皺著眉盯著那幾隻野兔看了又看,回頭跟身邊的同伴嘀咕了幾句。挎著籃子的婦人也停下腳步,互相使著眼色,眼睛裡滿是驚訝和不善。
茅草村雖然是個上百戶的大村子,大家都是老實種地的,一年到頭面朝黃土背朝天,肉腥味平時哪裡聞得到?
只有逢年過節,家裡稍微寬裕些的才會割一刀肉打打牙祭,窮一些的連過年都吃不上。
這山上的野兔,村里人平日裡也不是沒打過,可哪有這麼容易逮?這群外鄉人來了才幾天,居然一下子打了五隻回去。
這算什麼?搶他們的村子還不夠,還要搶他們山上的野味?
幾家人哪裡管這些村民怎麼想。自顧自的回去,不想惹事兒,但也不怕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