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進院子的時候,陳素梅還在理直氣壯地站著,胡氏還在那為難地搓圍裙,陳曉曉站在院子中間,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卻咬著嘴唇一聲不吭。
陳婆子走過去,一把將陳曉曉拉到自己身後。那隻粗糙乾瘦的手攥著小孫女的胳膊,攥得很緊,緊到陳曉曉能感覺到奶奶掌心裡粗糲的老繭。
「胡氏!」陳婆子沒有看陳素梅,而是直直地盯著胡氏,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子壓都壓不住的怒氣,「你是怎麼管教女兒的?不問自取就是偷!不管是不是一家人,沒經過別人同意就拿走別人的東西,就是不要臉!你是她娘,她做出這種事情,你就在旁邊看著?你這娘是怎麼當的!」
胡氏被婆母劈頭蓋臉一頓罵,臉上有些掛不住了,嘴皮子動了動,剛想開口辯解,陳婆子已經把目光轉到了陳素梅身上。
「還有你!」陳婆子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半個調,眼睛裡的怒火幾乎要把陳素梅燒出一個洞來,「什麼辛苦費?你還有臉說辛苦費?要不是你那天撒潑打滾,存了那見不得人的心思,死活要跟著去鎮上,本來該去的是曉曉!是你搶了她的位置,你還敢跟她要辛苦費?」
陳素梅被奶奶罵得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了下去,嘴唇哆嗦著,眼神開始往門口飄。
院牆外站了好多人,王嬸子、沈氏、孫寡婦、王老實、沈德厚、顧老大夫,還有江醒。鐵蛋、石頭和小牛三個孩子擠在大人腿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陳婆子沒有給她喘息的機會:「大姑娘一個,做出這種偷雞摸狗的事情!你也不怕被人笑話!要是傳出去,以後哪個婆家還敢上門來說親?誰家敢要一個手腳不乾淨的媳婦!」
這句話終於把胡氏激醒了。她雖然偏愛大女兒,但陳婆子說到「說親」兩個字,胡氏的臉色終於變了。這可關係到素梅的前程,要是真傳出去,確實不好聽。她訕訕地低下頭,沒有再辯解的意思了。
陳婆子罵完了,胸口還在劇烈地起伏著。她這輩子在兒媳婦面前極少發這麼大火,但今天她是真的氣狠了。
曉曉從小就不招胡氏待見,被姐姐欺負到大,她這個做奶奶的看在眼裡,疼在心裡。可說到底,她只是個奶奶,管教孩子是爹娘的事,她不能越過兒子兒媳去。
只能在面上護幾回,私底下偷偷塞些吃的塞些銅板,別的她也做不了。她以為陳素梅再怎麼驕縱,也總有個分寸。沒想到這丫頭被慣得膽大包天,連自己親妹妹的銀錢都敢吞。
她把陳曉曉從身後拉出來,牽起她的手,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卻更沉更重:「曉曉,去。把你自己的東西拿回來。奶奶今天就站在這兒,給你做主。」
陳曉曉抬起頭,看著奶奶那張布滿皺紋的臉。她深吸了一口氣,把臉上最後一點淚痕擦乾淨,轉過身,朝陳素梅走去。
陳素梅看見陳曉曉朝她走過來,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陳曉曉走到陳素梅面前,伸出手,一把扯下她頭上那兩朵絹花。鵝黃和淡粉的絹花被拽下來的時候勾住了陳素梅的髮絲,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涼氣。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陳曉曉已經蹲下了身子,兩隻手抓住她腳上那雙繡花棉鞋的鞋幫,用力一拽。陳素梅一個趔趄,差點仰面摔倒,趕緊扶住旁邊的牆才穩住身子。
「你幹什麼!」陳素梅尖叫著,聲音刺耳得像碎瓷片刮在石板上。她平日裡不干粗活,手上沒什麼力氣,哪裡掙得過在地里干慣了活兒的陳曉曉。
她伸手去搶,卻被陳曉曉一掌推開了,踉踉蹌蹌地退了兩步。陳曉曉一屁股坐到地上,兩手抓住鞋跟,也不管什麼體面不體面,硬把那雙鞋從陳素梅腳上拽了下來。
陳素梅赤著腳站在院子裡的泥地上,剛被水潑過的地又濕又冷,凍得她腳趾直蜷。她裹緊被水浸濕的裙子,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跺著腳朝陳婆子喊:「奶奶你偏心!你只向著曉曉!這明明是我的東西,憑什麼讓她搶走!」
她的目光慌亂地掃向院門口,這才發現院牆外站著多少人。
鐵蛋、石頭、小牛三個孩子擠在最前面,臉上的表情一模一樣,嘴唇往下撇著,眉頭皺著,眼神里寫滿了不加掩飾的鄙夷。
鐵蛋悄悄拽了拽小牛的袖子,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小牛搖了搖頭,撇嘴撇嘴地道:「她偷用了曉曉姐的銀子,壞。」
童言無忌,那聲音在安靜得連呼吸都聽得見的院子裡格外清晰。
幾家大人臉上都帶著一抹耐人尋味的表情。
江醒站在院牆外最邊上,背靠著土牆,兩手抄在袖子裡,臉上的表情最少,淡得幾乎看不出什麼。但她的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陳素梅身上,那目光不冷,也不怒,只是平平淡淡的,像是在看一場跟自己毫無關係的戲。
可就是這種平淡到了極點的目光,落在陳素梅眼裡,比所有人的鄙夷都刺眼。
她在看她笑話。那天在布莊門口看見她抱著棉布和鞋子出來的時候她也是這個表情。她什麼都知道,從頭到尾都知道。
陳素梅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捂著臉轉身就跑,赤著腳跌跌撞撞地衝進了屋裡,門板被摔得山響。
胡氏從灶房門口往前追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婆母的臉色。陳婆子橫了她一眼,胡氏便訕訕地收住了腳步,縮了縮脖子,鑽進屋裡去安撫大女兒了。
門縫裡隱約傳來陳素梅嚎啕大哭的聲音,夾雜著含糊不清的「憑什麼」「都欺負我」之類的哭訴。
陳婆子沒有理會那哭聲。她牽起陳曉曉的手。她輕輕拍了拍小孫女的手背,拉著她往自己屋裡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