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燈節這天,村尾幾家院子裡響起了鍋碗瓢盆的碰撞聲。晨風冷颼颼地從後山灌下來,卻吹不散院子裡那股熱騰騰的忙碌勁兒。
江醒把今天要帶的東西在院子裡一樣一樣清點。
幾家婦人也陸續到了,把家中所有能夠用的上的東西全部都帶上。
「東西都帶齊了。」江醒掃了一圈院子裡的人,把人手分派了一遍。
「今天去的人不用太多,攤位上站不下那麼多人,多了反倒亂。三叔公,王嬸子,王叔,胡嬸子,孫嫂子,德厚叔我們去鎮上擺攤,其餘人留在家裡。陳家大叔和二叔開荒地。其餘的人在家裡磨香料粉和辣椒麵,花燈節之後咱們的豆腐攤天天都要出,這些東西得一直備著,不能斷。」
「咱們都拿好東西,出發。」
出門的時候已經是快中午了。從茅草村到夏雲鎮,走山路要一個時辰,等他們趕到鎮上的時候,花燈會差不多就該開始了。
緊趕慢趕,到鎮上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
今日的夏雲鎮跟平日裡完全不一樣,主街兩旁的屋檐下掛滿了花燈,紙紮的兔子燈、蓮花燈、鯉魚燈,一盞一盞地在暮色里亮著,把整條街映得流光溢彩。
街上的人多得擠不動,男女老少都出來了,小孩子舉著糖人騎在大人肩上,年輕媳婦們挽著手在花燈底下嘰嘰喳喳地猜燈謎。
江醒他們穿過最擁擠的那條花燈街,拐進主街旁邊一條稍微寬敞些的巷子裡,他們的攤位就在這裡。
這位置是江醒前幾天來鎮上買香料的時候定下的,還是王老大夫順嘴提醒了一句,說花燈節擺攤的人多,好位置早就被人搶光了,讓她趕緊去市集管轄處交牌子。
她當天就去把手續辦了,交了一百文租金。平時這個位置只要三四十文,花燈節人流量大,價錢貴了兩倍還多。
「就在這兒,快支攤子。」江醒指了指巷口的空位,眾人七手八腳地忙開了。
炭火燒旺,鐵板架在爐子上,刷一層薄薄的豬油,油花在鐵板上滋啦滋啦地跳著,騰起一陣白煙。
鐵板燒熱了,豬油的香氣在空氣里瀰漫開來。江醒把豆腐塊切成大小均勻的方塊,一塊一塊地夾到鐵板上。
豆腐一碰到滾燙的鐵板,滋啦聲響,底面很快變成了金黃色,那股煎豆腐特有的焦香混著豬油香飄出去,在花燈節甜膩膩的糖味和脂粉氣里殺出一條路來。
「香煎豆腐咯——」胡氏扯開嗓子就是一嗓子,聲音又亮又脆,把旁邊幾個正在看花燈的路人嚇了一跳,紛紛轉過頭來。
王嬸子本來還有些放不開,一手端著試吃的小碟子,嘴巴張了兩回都沒喊出聲來。
但她也豁出去了,深吸一口氣,跟著胡氏喊了起來:「又麻又辣的香煎豆腐!不好吃不要錢!免費試吃!」
兩個婦人一個比一個嗓門大,一唱一和的,把路人勾得紛紛駐足。
攤位上飄出去的麻辣焦香實在是太霸道,不一會兒攤前就圍了一圈人,伸長了脖子往裡看,好奇這攤子賣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胡氏在這種場合簡直是如魚得水。她端著試吃的小碟子擠進人群里,臉上掛著笑,嘴皮子上下翻飛,見人就推銷:「嬸子嘗嘗,免費試吃,不要錢!您先嘗後買,不好吃您扭頭就走!」
王嬸子本來還有些拉不下臉,但看見胡氏的模樣,又看見攤前圍的人越來越多,心裡那股子怯意也消了大半。
她把圍裙一扯,端著另一碟試吃品站到街對面,學著胡氏的樣子放開了嗓子喊。
一個挎著菜籃子的婦人被她說動了,猶猶豫豫地伸手拈了一塊試吃品放進嘴裡。
豆腐嫩得像在舌尖上滑了一跤,還沒怎麼嚼,五香辣椒麵的獨特辣味焦香裹著豆腐的清香在口腔里炸開,她愣了一瞬,隨即眼睛瞪得溜圓,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好吃」。
「好吃吧?」胡氏趕緊湊上去,「我們家的豆腐跟別家不一樣,是從北邊來的手藝!這五香辣椒麵更是獨一份,您全夏雲鎮找不出第二家來。六文錢八塊豆腐,您帶回家給孩子們嘗嘗!」
那婦人聽見六文錢,臉上的表情猶豫了一下,低頭看了看碟子裡剩下的豆腐塊,又看了看攤位上正在鐵板上滋啦滋啦冒油的那些金黃色的豆腐塊,咽了口唾沫:「六文錢也太貴了,豆腐菜市上才兩文錢一塊,你這八塊豆腐就要六文……」
「嬸子您這話說的,」胡氏臉上的笑意一點沒減,嘴皮子翻得更快了,「咱這可是用豬油煎的,問問這油多香呀!再說咱這豆腐的口感,您方才嘗了,跟鎮上豆腐能一樣嗎?而且今日咱們開張優惠,賣就送豆漿,這豆漿可甜了都是加了糖的。送完就沒有了。」
婦人被她連珠炮似的話說得有些招架不住,又看了看旁邊正在試吃的幾個人,心裡盤算了下,六文錢八塊,回家每個孩子都能嘗一口,還送豆漿喝,終於咬了咬牙,從錢袋裡數出六文銅板:「行行行,來一份。」
「好嘞!」胡氏接過銅板,朝著江醒那邊喊了一聲,「一份香煎豆腐!」又彎腰從攤位上拿了一竹筒豆漿塞進婦人手裡,「送您的豆漿,趁熱喝!」
王嬸子在不遠處心裡也來了勁。她端著一碟新出鍋的豆腐走到人群最密集的地方,扯開嗓子喊:「免費試吃!不好吃不要錢!」很快就又引了幾個年輕人過來,一個穿著灰布短褐的小伙子嘗了一塊,二話不說掏錢買了一份,又拉著同行的兩個朋友一人買了一份。
有了第一個客人就有第二個,越來越多。
不大一會兒功夫,攤前就排起了長隊,六張條凳上坐滿了等著取豆腐的客人,還有好些人站在旁邊,一邊聞著鐵板上的香味一邊伸長了脖子往裡瞅。
王嬸子和胡氏在前頭招呼客人、遞豆漿,孫寡婦,王老實,沈德厚幾人在旁邊幫忙,三叔公站在攤子前收銅板,銅板嘩啦嘩啦地往裡倒,老人嘴角的笑紋從第一單生意開始就沒下去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