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傍晚,年夜飯終於端上了桌,上頭擺了滿滿一桌子菜。
眾人圍著長桌坐下來,沈德厚率先端起了碗。
「今年這個年,」他頓了頓,聲音有些發緊,但臉上帶著笑,「是咱們從北邊逃出來之後,過的第一個年。咱們走了上千里路,吃了那麼多苦,能活著走到這裡,能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這頓年夜飯,不容易。這陣子大家都不容易。來,咱們喝一碗湯,就當是酒,敬咱們還在的人,敬咱們往後好好活著。」
他端起骨頭湯喝了一大口。眾人紛紛舉起碗,喝湯的喝湯,喝水的喝水。熱湯下肚,每個人的臉上都浮起一層微微的汗。
每個人臉上都是大快朵頤的開心,一掃前幾日的不愉快,是發自內心的開心。
江醒坐在角落裡,端著一碗餃子,看著眼前這幅鬧哄哄的畫面,真奇怪,竟然有了家的感覺。
她暗自低頭輕笑,像是在嘲笑自己這個末世來的異魂,居然在這個地方感受到了溫暖。
耳邊傳來輕輕的聲音,張氏給她碗裡又夾了一塊辣子排骨,低聲說了一句「你多吃些」。
吃完飯,幾個婦人收拾了碗筷,把剩菜歸置好。男人們在院子裡添了幾根柴火,火光照得滿院子亮堂堂的
一直守到半夜,村里遠遠地傳來聲音,有人在村頭喊了一聲「過年了」,然後稀稀落落的鞭炮聲終於響了,噼里啪啦地在山腳下迴蕩了一陣,又安靜了。
小牛捂著耳朵,仰頭看著天上那些亮得晃眼的星星,忽然轉過頭來朝江醒喊了一句:「阿姐,新年好!」
江醒靠在院牆上,看著滿院子東倒西歪、昏昏欲睡卻又捨不得散的人們,嘴角彎了一下。
大年初一,鞭炮聲從村頭零零星星地傳過來,晨風冷颼颼的,但日頭好,照在院子裡那層薄霜上亮晶晶的。
三叔公換了新鞋新襖,又把昨晚包好的三包紅糖和三塊豬肉拎在手裡,站在院門口等沈德厚。
沈德厚也提著三份年禮,過年給村里長輩拜年是規矩,不管人家當初怎麼為難過他們,禮數不能少。
兩人先去了田村長家,村長媳婦開門的時候臉上本來沒什麼表情,一雙眼睛從三叔公身上掃到沈德厚身上,又掃到他們手裡提的籃子。她的臉色便好看了不少,往旁邊讓了一步,把兩人迎進了院子。
田村長看樣子是剛起來不久,正坐在堂屋的太師椅上喝茶。三叔公和沈德厚進了屋,把年禮擱在桌上,說了幾句拜年的吉利話。
田村長笑著讓兩人坐下,又讓媳婦倒了茶,寒暄了幾句,問了幾句開春種地的事。
沈德厚見氣氛合適,便順著話頭把想開荒地的事說了。
田村長聽完,沒有半點阻攔的意思,只是放下茶碗,慢條斯理地說了朝廷的規矩:「荒地頭一年是不用上稅的,這個你們都知道。一畝荒地一兩銀子,這是朝廷定的價,村里做不了主。你們要開哪塊地,自己帶著戶籍去鎮上的司隸處登記,登記完了再回來跟村里說一聲就行。你們現在是茅草村的正式村民,該有的權利都有。」
這話說得客客氣氣,既沒有刻意為難,也沒有多給半分。三叔公和沈德厚對視一眼,都沒有再多說什麼,又寒暄了幾句,便起身告辭了。
從田村長家出來,走在村路上,三叔公拄著拐杖走了一段,忽然側過頭來壓低了聲音:「德厚,你說田村長今天怎麼這麼好說話了?」
沈德厚拎著剩下的年禮,沉默了片刻,才開口答道:「三叔公,咱們剛來的時候,田村長要咱們交銀子才肯認咱們是村里人。後來咱們第一個交了銀子,他就給了咱們三個月免租的屋子。這回咱們要開荒地,他沒有一句難聽的話,直接說了朝廷的規矩。說到底,是從交銀子那天就紮下了。現在是正經村民,他沒什麼話好為難我們。」
三叔公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道理他都懂,他只是想起當初被楊老爺子指著鼻子罵「滾出村子」的時候,心裡還是有些不是滋味。
兩人又去了吳秀才家和楊老爺子家,把備好的年禮一一送上,說了幾句吉利話便告辭了。
吳秀才還是那副斯文模樣,客客氣氣地收了禮,還回贈了一小包自己曬的干筍。楊老爺子收禮的時候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也說了一句「有心了」。
村里其他人家他們不熟悉,也不打算主動上門攀交情,人情這東西,送多了是殷勤,送少了是怠慢,分寸拿捏不好反而生事,不如先把自家的事辦妥了。
回到村尾,還沒走到江醒家院門口,遠遠地就聞見一股濃烈的香料味。
院子裡,幾家的婦人和孩子正圍坐在石磨旁邊忙活著。
每個人手裡都拿著小石臼在錘打,三個孩子也沒有閒著,一人拿著一個小石臼在搗干辣椒,辣椒是昨天烘好的,捏在手裡沙沙地響,搗成粉末以後紅艷艷地堆在小碗裡,辣味嗆得他們直打噴嚏。
香料粉和辣椒麵是鐵板豆腐最重要的底料。
花燈節就在正月十五,滿打滿算只剩下十來天了,正是擺攤的好日子。
江醒一邊配著手裡的香料,一邊對眾人說道:「這個香料是咱們以後做營生的根本,分量不能少,火候不能差,必須多備一些。還有辣椒麵也是,到時候鎮上人山人海,咱們的攤子要是能在那天打響名頭,往後的生意就好做了。」
不夠的就補,差的上鎮上去買,絕不能到擺攤那天才發現東西沒備齊。
眾人聽她說得認真,手上的動作又加快了幾分。
三叔公和沈德厚站在院門口看了一陣,把開荒地的事情簡單跟江醒說了。一畝荒地一兩銀子,頭一年不上稅,需要自己帶戶籍去鎮上登記。江醒聽完點了點頭:「那就初六去鎮上登記,正好把缺的東西一併買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