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茅草村的時候,夜色已經濃得化不開了。村里大多數人家都滅了燈,板車軲轆碾過村路的碎石,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幾家人沒都聚到了江醒家的院子裡。
「回來了回來了!」張氏往前迎了兩步,「可算是回來了,我這心裡七上八下的,生怕你們路上出什麼事。」
「能出什麼事,這麼多人一起走呢。」陳婆子上前扶住她這位表姐,「你腿腳不好,晚上就別出來了,露水重。」
顧老大夫把燈籠舉高了些,照著大傢伙兒的臉一個個看過去,見人都齊整,這才笑了:「平安回來就好。今天生意怎麼樣?」
江醒面容帶笑的對顧老大夫說:「豆腐全賣光了!」
「好好好。」
「咱們進屋說,進屋說。」
油燈點起來了,擱在石磨上,火苗微微跳動著,把圍了一圈的人臉映得亮堂堂的。
三叔公在條凳上坐下來,把懷裡那個沉甸甸的錢袋子往石磨上一擱。袋子底落在石磨麵上,發出一聲實實的悶響。他把袋口的繩子解開,銅板和碎銀子嘩啦啦地倒在石磨上,在油燈下泛著黃澄澄的光。
嘩啦啦——嘩啦啦——
銅板落在桌面上,明黃色的光澤在油燈下晃得人眼花。三叔公掏得差不多了,又把袋子倒過來抖了抖,最後幾枚銅錢叮叮噹噹地滾出來,在桌面上轉了幾個圈才安穩躺下。
滿桌子的錢。
孩子們的眼睛都直了。鐵蛋踮著腳尖趴在桌沿上,眼珠子差點掉進錢堆里。
「數數。」沈德厚說。
三叔公開始數錢,堂屋裡安靜得很,只聽見銅板相碰的清脆聲響和三叔公低低的計數聲。
「今日總共賣了八兩銀子。」三叔公把銅板和碎銀子分成兩堆,一堆大的,一堆小的,「本錢是五兩,黃豆、豬油、香料、竹筒、租金,都算在裡頭。還有今天給仁心堂送的那四份豆腐,沒收錢,是虧損。贈送的豆漿和竹筒,也是白送出去的。刨去這些,淨賺二兩六錢。」
沈德厚把錢往眾人面前推了推:「按之前說好的分法,江丫頭家占五成,其餘咱們各占一成。」
幾家人圍在石磨旁邊,看著沈德厚把銀子一份一份地分好。二兩六錢分成十份,每份就是二錢六分。江醒家拿五份,整整一兩三錢。
銅板被分別捧進各家的手裡,陳俊生接過錢的時候,手指微微發顫,銅板差點從他指縫裡漏出去。
孫寡婦把銅板小心地包進手帕里,眼眶有點紅。
「哭什麼。」胡氏嘴上這麼說,自己的聲音也變了調,「賺錢了還不高興。」
孫寡婦把自己那份銀子握在手心裡,攥得緊緊的,指節都有些發白。
到底沒說出什麼話來,只是朝江醒輕輕點了一下頭。
胡氏把錢袋子往腰上一系,系完了又拍了拍,笑得眼睛都眯成了兩道縫。她拿胳膊肘捅了捅陳俊生,低聲說了句什麼,陳俊生悶悶地點了點頭,臉上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笑意。
「一天就掙了這麼多,從前給人賣苦力,一天才二十文。」王老實把錢揣好了,聲音還是有些發飄,像是在夢裡。
沈德厚見大家都領了銀子,站起身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今天頭一回出攤就掙了銀子,說明這個營生能做得下去。不過往後天天都要出攤,本錢不能總讓江丫頭一個人墊。從今天起,每家出一百文作為公中的本錢,江丫頭家出五百文。錢集中到三叔公手裡,由三叔公統一管著,買豆子、買油、買香料,都從公帳上走。」
眾人紛紛點頭,銀子分好了,本錢也留足了。夜已經深了,幾家人打著哈欠各自回了屋。
正月十六,天剛蒙蒙亮,幾家人便又忙碌起來,到了鎮上,還是老位置,攤子很快支了起來。
今天街上的人確實比花燈節少了一大截,但攤子剛支起來沒多大會兒,就有幾個熟面孔湊上來了,昨天吃過的人,今天又帶著家裡人來買第二回了。
「對對對,就是這家!六文錢八塊豆腐!特別好吃,你嘗嘗就知道了。」
胡氏今天依舊是攬客的主力,嗓門亮得像是裝了銅鑼。有了昨天的經驗,她越發放得開了,見人就推銷,嘴甜得能把石頭說開花。
今天沒有豆漿可送,準備的豆腐都不夠賣,哪有閒功夫磨豆漿,但張氏昨晚提了個主意,把豆渣餅也做好了一起賣。
「豆餅!豆餅!三文錢一個,又香又頂飽!」胡氏端著一碟切好的豆渣餅站在街邊,扯著嗓子喊,「您嘗嘗,不好吃不要錢!白面烙的,灑了秘制香料,您買回去給孩子當零嘴也行,自己當乾糧也行!」
她這一張嘴,把豆餅也是誇得天花亂墜。幾個路人被她攔下來,將信將疑地接過試吃品,嚼了兩下,眼睛便亮了。
一個老漢二話不說掏出六文錢買了兩個,揣在懷裡走了。又有個年輕媳婦嘗了一塊,買了四個,說帶回去給公婆嘗嘗。不大一會兒功夫,豆渣餅也賣得跟鐵板豆腐一樣快。
整條街上就數她們的攤子最火熱。鐵板上從頭到尾鋪滿了豆腐塊,鍋鏟翻飛,辣椒麵飄香。
等著取豆腐的客人在旁邊排著隊,坐在條凳上吸著鼻子聞香味。豆渣餅也供不應求,上午在家中做好的滿滿兩大筐賣的沒剩下幾個了,王嬸子在一旁用油紙打包豆餅,額頭上的汗都沒空擦。
旁邊的幾個攤販看得眼熱,他們也是賣吃食的,攤子前稀稀拉拉沒幾個人,這邊的隊伍卻越排越長。
那股子又麻又辣的焦香飄過去,把他們攤子前僅剩的幾個客人也勾走了。
幾個攤販終於忍不住了,掏錢買了份鐵板豆腐回去,一嘗之下,發現還真是豆腐,可那口感滑嫩得跟他們吃過的一點都不一樣,辣椒麵更是香得讓人想把舌頭咽下去。
幾個人吃完以後面面相覷,心裡又是服氣又是不甘。
比他們更不甘心的,是街口賣豆腐的攤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