攤主姓朱,四十來歲的漢子,在這條街上賣了三年豆腐了。他的豆腐是老豆腐,塊頭大,壓得實在,兩文錢一塊,平時趕集的時候一天能賣出去四五板。
今天他只賣了兩塊。
兩塊。
從早上到現在,他眼瞅著一撥又一撥的人從他攤前經過,連看都不看他一眼,徑直往東頭走。
有幾個老主顧明明路過他攤前了,他剛開口打招呼,人家擺擺手說「今兒不吃豆腐」,轉頭就拐進了東頭那條隊伍里。
起初還以為是過年的緣故,人們在家都備了年貨,暫時不買豆腐。
可後來他發現不對勁了,那些從他攤子前匆匆走過的婦人,籃子裡都裝著一小包油紙包的東西,上頭插著竹籤子,油紙包上還印著紅亮的油漬。那不是他家的豆腐。
他順著那些油紙包的來路找過去,就看見了巷口那個熱火朝天的攤子。鐵板上煎著金黃的豆腐塊,香得整條街都在咽口水。他的臉當場就黑了。
擠到攤子前買了一份,端著走到旁邊沒人的角落,拿竹籤子扎了一塊塞進嘴裡。豆腐嫩得嚼在嘴裡滑滑軟軟的,一點豆腥味都沒有。
他心裡咯噔一下。辣椒麵,麻辣鮮香,一層一層地在舌尖上鋪開,根本嘗不出來是什麼配方。
他放下竹籤,臉色難看得很,打死他也不會當面承認這豆腐比他的強。
他咽下嘴裡的豆腐,比他做得好吃又怎樣?這條街他賣了三年豆腐,這些人憑什麼一來就把他的生意全搶了?
不能就這麼算了。
他把竹籤往地上一扔,換上一副笑臉,擠到攤子前頭去了。
胡氏正忙得腳不沾地,一手收銅板一手遞豆腐,嘴裡還在招呼下一位客人。
朱老四湊上去,先是誇了幾句生意好,又繞著彎子問她們這豆腐怎麼這麼嫩,是不是豆漿磨得細,還是點了什麼特別的鹵。
他的語氣客客氣氣的,像是在閒聊,可問題一個接一個,句句都往點子上戳。
王嬸子嘴快,差點順嘴說出去,被胡氏在底下狠狠踩了一腳,疼得齜牙咧嘴,回過神來趕緊閉上了嘴。
胡氏轉過頭來,臉上掛著笑,把話頭截了過去:「豆腐嘛,各家有各家的味道,咱們家的就是嫩一點、香一點,別的也沒什麼特別的。」
她飛快地掃了一眼面前這個男人,胡氏認出來了,今天早上去花燈街的時候,她特意留意過周圍擺攤的同行,西頭就有個賣老豆腐的攤子,攤主就是這個人。
朱老四見她口風緊,換了個話題:「那你們那個辣椒麵呢?聞著挺香。」
「那個啊...」胡氏拖了個長音,「配料嘛,放什麼都差不多,主要是手藝。大哥您要是喜歡,多買幾份回去嘗嘗,今天我們還有豆渣餅,三文錢一個,您要不要來幾個?」
朱老四沒接話,他站在原地沒有走,目光越過胡氏的肩膀,看向後面的鐵板。
看了好一會兒,鐵板上的豆腐塊就是普通的豆腐塊,煎法也沒什麼特別的。
可每一次往豆腐上撒那些粉末的時候,那股勾人的香味就猛地竄起來。
他心裡一下子亮堂了,是那粉末,讓這豆腐這麼香的。
他喜笑顏開地湊上去:「你們那個粉末,」朱老四指了指江醒手裡的罐子,「賣不賣?我出錢買。」
胡氏連猶豫都沒猶豫:「不賣,這是獨門配方。」
「我可以出高價。」
「出多少都不賣。」胡氏臉上的笑容還在,但語氣已經不那麼熱絡了,「這位大哥,我剛才說了,這是獨門配方,不賣。您要是想吃豆腐,咱們歡迎,要是想買別的,沒有。」
朱老四盯著胡氏看了好一會兒,臉上的肌肉繃了繃,他冷哼一聲,目光陰陰地掃了胡氏一眼,轉身走了。
回到自己的豆腐攤前,他看著那幾板無人問津的老豆腐,越想越不甘心。
這群外鄉人不肯賣粉末,沒關係。他妹夫是鎮上鴻運酒樓的廚子,舌頭刁得很,什麼東西嘗一口就知道放了什麼料。
他這就去找妹夫,讓他來嘗一嘗這些粉末到底是什麼做成的,知道了配方,他還怕做不出來?
周豆腐走遠了,胡氏卻有些心神不寧了。
她趁著孫寡婦上來替手的功夫,走到江醒身邊,低聲把事情說了一遍。
江醒江醒在旁邊活動手腕,看見胡氏過來,問道:「怎麼了?」
胡氏把剛才的事說了一遍,末了壓低聲音問:「江醒,那人不會想辦法回來偷師吧?」
「怕什麼。」
「可是......」
「他知道豆腐里放了香料,那是個人長眼睛都能看見。」江醒把袖子卷了卷,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
胡氏臉一白,剛要張嘴,江醒卻擺了擺手讓她把話聽完。
「香料本來就是輔助的,鐵板豆腐最重要的底料是辣椒。只要咱們自己人不往外說,誰也猜不到。香料裡頭多了少了,味道都會不一樣。他就算把香料配出來,沒有咱們的辣椒麵,味道也差得多。」
胡氏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臉上重新露出笑容來。
「我就說嘛,咱們江丫頭是什麼人。」她拍了拍胸脯,「那我就放心了。」
江醒看了她一眼:「你剛才做得很好。」
胡氏被誇了,得意地揚了揚下巴:「那是,我能讓他套了話去?王嬸子差點就被他繞進去了,還好我嘴快。以後再有這樣的人來,我一個個全給他擋回去。這可是咱們賺錢的底氣,誰也別想打聽走。」
江醒點了點頭,重新走到鐵板前。孫寡婦把鏟子遞還給她,低聲問:「沒事吧?」
「沒事。」江醒接過鏟子,「繼續煎豆腐,還有兩板沒賣完。」
鐵板上的豆腐滋滋地冒著煙氣,香味順著花燈街飄出去老遠。
排隊的人群里有人等得不耐煩了,扯著嗓子催了兩聲,胡氏立刻轉身迎上去,嗓門比誰都大:「來了來了,馬上就好!這位大哥您稍等,咱們豆腐都是現煎的,急不得急不得,煎嫩了火候不夠不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