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村長站在太師椅前面,臉上的笑容幾乎維持不住了。楊耀文方才那些話,每一個字都是在打他的臉。
這分明是當著所有村民的面告訴所有人:田村長解決不了的事,楊家能解決。再過三個月就是重新選舉村長的時候了,楊耀文覬覦他這個位置不是一天兩天了。可他除了忍,什麼也做不了。這麼多年了,他只能眼睜睜看著楊耀文在他頭上作威作福,都快變成老王八了。
他咬了咬牙,把那一肚子火生生咽了下去,擺了擺手讓大家散了。至於楊族長方才說的招工的事,他沒有表態,同意也不是,不同意也不是,只能讓大家自行考慮。
吳族長嘆了口氣,從太師椅上站起來,搖了搖頭。他雖然是秀才,在村裡有幾分清望,可楊家的勢力哪是他一個窮秀才能撼動的?這事不是他能插手的,他也只能裝作什麼都沒看見,背著手慢慢走了出去。
從議事堂出來,一路無話,兩人一路無話,雖然兩成加征不是小數目,且朝廷這個做法確實不人道,糧食還沒種下去,賦稅卻要先交了。
不過她並不太擔憂,現在有豆腐攤的營生,用銀子抵糧食也是一樣的。
石磨旁邊圍了一圈人,碾花椒的、搗辣椒的、篩粉末的,各司其職。
陳素梅也跟著陳婆子在磨香料,她坐在院子角落裡,手裡拿著一個小石臼,裡頭擱著一把香葉。
搗了半天才碎了一小半,她的手掌心已經磨出了好幾個水泡,每握住一次搗杵,泡就硌得生疼,疼得她齜牙咧嘴。
她從早上就被陳婆子從被窩裡拽起來,塞給她這個石臼讓她磨香料。奶奶說了,家裡人人都有活兒干,連曉曉都在灶房裡幫著濾豆漿,她要是閒著就別想吃早飯。
她不敢跟奶奶頂嘴,只能咬著牙坐在這裡,一下一下地搗著那怎麼也搗不碎的香葉。
可她越搗越慢,越慢心裡的委屈就越多。她做的慣這種粗活?在老家的時候,她雖不是什麼千金大小姐,但也是爹娘捧在手心裡長大的,頂多在灶房裡幫著擇擇菜、燒燒火,粗活重活從來輪不到她。
現在倒好,天天蹲在院子裡磨香料,手心磨破了也沒人心疼,連奶奶都不站在她這邊了。她咬著嘴唇,越想越不是滋味,餘光不由自主地往江醒那邊瞟。
心裡賭氣,抱著石臼就準備將香葉倒進罐子裡,江醒看到了,立馬阻止陳素梅:「你這個還沒有磨碎,用不了,還需要再磨碎一些。」
陳素梅一聽這話一股沒由來的火氣突然湧上心頭。
「江醒。」陳素梅把石臼往地上一擱,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院子裡所有人都能聽見。
眾人停下手裡的活計抬起頭來,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她臉漲得通紅:「我手都磨出水泡了,這香葉怎麼就不能用了,這已經是我重新磨的第三遍了。我到底是哪裡得罪了你,你要這樣針對我?」
江醒輕輕瞥了她一眼:「你磨了三遍都做不好,不從自己身上找原因,是否是你自己沒有用心,偷奸耍滑。」
陳素梅心裡那股委屈更是一發不可收拾,聲音越來越高,眼眶也越來越紅:「我從前在老家哪裡做過這些活兒?我們家明明已經有曉曉幫忙了,為什麼還要故意讓我來做?你就是看我不順眼,故意為難我。」
張氏皺起了眉,把手裡的篩子擱下來,正要開口勸兩句,卻被陳婆子輕輕拽了一下袖子。
江醒把手裡的小石磨擱下來,抬起頭,看著陳素梅。她的眉頭微微蹙起,眼神里的溫度一點一點地冷下來,這是她耐心快被耗盡的信號。
陳素梅還在說,她說自己手都磨破了,說這些活兒根本不是姑娘家該乾的,說江醒就是仗著現在幾家人靠她賺錢才這麼欺負人。說到最後,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只是一股腦地把這些天憋在心裡的委屈全都倒了出來。
「說完了嗎?」江醒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把快刀,乾脆利落地把陳素梅的話從中間截斷了。
陳素梅被這一聲噎住了,嘴巴張著,後面的話全卡在了嗓子裡。
「沒人強迫你干。」江醒站起來,不急不緩,卻字字都像淬了冰:「不願意,現在就給我放下石臼滾。」
陳素梅愣在原地,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了下去。
她往前走了半步,目光直直地釘在陳素梅臉上:「還當自己是大小姐呢?不自知的玩意兒,泥腿子就是泥腿子,裝什麼大半蒜。」
江醒的話說的毫不留情,陳素梅站在院子中間,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嘴唇哆嗦著,眼眶裡的淚水來回打轉,卻怎麼也掉不下來。
她想說點什麼,想反駁,想罵回去,可她的腦子一片空白,什麼也說不出來。
最後,她把手裡的石臼往地上狠狠一摔,轉身跑了出去,石臼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香葉末撒了一地。
陳婆子從條凳上站起來,朝陳曉曉招了招手,想讓她去追。
陳曉曉端著豆漿盆,腳步動了一下,卻又停住了,她看了看院門口陳素梅跑遠的方向,又回頭看了看江醒,嘴唇抿成一條線,終究沒有邁出那一步。
陳婆子嘆了口氣,拄著拐杖走到江醒面前,張了張嘴,最後只說出了一句:「江丫頭,對不住。」說完便轉過身,拄著拐杖往院門口走去,步子比平日裡快了不少,追著陳素梅的方向去了。
江醒面無表情的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坐下來,拿起小石磨,繼續碾她的花椒。院子裡的人們對視了幾眼,誰也沒多說什麼,也都低下頭繼續忙手裡的活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