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過完了，小牛去府城入學的日子也到了。
年前江醒在府城買下那座小院的時候，張氏還念叨著說這丫頭手越來越松，才去了一趟就花出去幾百兩。
可如今小牛真要去府城讀書了，那院子反倒成了最讓人安心的東西。
張氏一邊給小牛收拾衣裳，一邊說：「好在有那院子，你去了也有個落腳的地方。我就怕你一個人在外頭，吃不好睡不暖。」
小牛在一旁把書箱裡的書一本本碼好，抬頭道：「奶奶，錢伯和宋娘子不是也跟著我去嗎？有他們照顧我，您還擔心什麼？」
張氏嘆了口氣：「奶奶年紀大了，就是喜歡瞎操心，醒兒路上吃的帶夠了沒有？」
這日一早，老孫把馬車趕到院門口，小方和青葉把準備好的東西一件件往車上搬。
正說著，胡氏從隔壁探出身來，手裡拿著個紅紙包，滿臉堆笑地走過來：「江丫頭，今兒小牛上府城，能不能讓素梅搭你們的車去一趟縣城？她也正好去辦點事。你放心，我不白坐，這是車費。」說著便把紅紙包往江醒手裡塞。
江醒沒接，只道：「順路的事，不用給什麼車費。讓她收拾好了過來吧。」
胡氏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連聲道：「那多不好意思，那多不好意思。」嘴上這麼說，紅紙包倒是很自然地又收回了袖子裡。
她轉頭朝院子裡喊了一聲素梅，又急急地跑回去催。
沒多大會兒，陳素梅便出來了。她今日打扮得仔細，穿的是那身徐家送的水紅色新裙，外頭罩了件淺色披風，髮髻梳得齊整，那副銀耳墜在晨光里輕輕晃著。
她朝江醒叫了聲江妹妹，聲音軟軟和和的，又朝小牛點了點頭。
「素梅姐姐。」小牛規規矩矩地回了禮。
江醒沒多話，只讓老孫把行李歸置好。
陳素梅便提著裙擺上了車，小牛也上了車，朝張氏和三叔公揮了揮手。張氏站在門口，眼眶又有些紅，被三叔公勸著先進去了。
馬車一路上不緊不慢地走著，小牛抱著本書在看，江醒靠在車壁上養神，陳素梅安安靜靜地坐在一旁，手裡攥著條帕子，時不時把帘子掀開一點朝外看。
到了縣城，陳素梅便在城門口下了車，又朝江醒道了謝，才提著裙擺往那幾間首飾鋪子走去。
她先去了鎮上最大的首飾鋪，鋪里夥計一見她那身穿著，笑臉堆得比花還艷，彎腰把她迎進去，忙不迭地往外端首飾匣子：「姑娘您瞧這支纏絲銀鐲，成色多好，又指著旁邊的珍珠耳墜，這是新到的東珠。」
陳素梅坐在高腳凳上，慢條斯理地一樣樣看過去，看了銀鐲，又看玉簪，最後指著一對嵌紅瑪瑙的耳墜問。
夥計報了價，她也不說買不買，只讓包好，說先記下，待會兒還有人來付。
夥計有些猶豫，陳素梅便笑了一下：「首飾還在你鋪子了，一會兒我帶人來付了銀錢才拿走首飾，還能跑了不成？」
聽陳素梅這樣說，夥計心裡嘀咕了下，才去把首飾先包好。
從首飾鋪出來，她又進了一家布莊，挑了幾匹顏色鮮亮的料子，跟掌柜的說一樣先包著。掌柜的見她這做派，知道是個不差錢的主兒，也不敢怠慢。
陳素梅逛了幾家鋪子，挑得眼睛都花了，才覺得腿酸，便尋了家茶樓走進去，在靠窗的位子坐下。
茶樓里熏著淡淡的桂花香，堂倌殷勤地端上熱茶和點心。陳素梅坐了一會兒，覺得有些犯困，便支著下巴，看窗外人來人往。
等了小半個時辰，徐贇還沒到，她等得有些乏了，正打算起身先走，門口忽然傳來一陣清朗的說笑聲。
幾個年輕學子結伴走了進來，都穿著府城書院的青衫，腰間掛著學生牌，說說笑笑地往二樓走。
陳素梅本來已經站起來了，目光隨意掃過去，卻像被什麼釘住了似的。
走在最前頭的那人，穿著一身月白色的直裰，手裡拿著把摺扇，正和旁邊的人說著什麼，笑得溫和。
那副眉眼，她記得太清楚了，花燈節上的偶遇。
陳素梅的心跳猛地快起來，整個人不自覺地把披風緊了緊，又緩緩坐了回去。
她看著蘇彥和幾個學子上了樓，那邊說笑聲隱隱約約傳來，她耳朵里卻只聽見自己的心在擂鼓。
她怎麼也沒想到，竟會在這裡遇見他，上回在江鮮生超市外，她也曾遠遠瞥見過他一眼，當時還以為是看錯了。
如今他就這樣活生生地走過去了。陳素梅只覺得臉上發燙，嗓子也有些干。
她攥著帕子，猶豫著要不要上去打聲招呼，又想著自己如今許了徐家，若再跟旁的男子搭話，似乎不太妥當。
可那雙腿卻像生了根，怎麼也邁不動。她慢慢坐回椅子裡，端起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茶味有點苦，她的心卻熱得像要燒起來。
窗外有風，街面上人聲如織。她忽然覺得，今天來縣裡這件事，好像又和從前不太一樣了。有些她以為已經壓下去的東西，只消一個照面，便又活泛起來。
她低下頭，指尖在袖口上反覆絞著，心思亂得理不出頭緒。
徐贇待她那樣好，什麼都由著她，可那個人只是一個背影，就叫她整個人都坐立難安，她也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只是忽然覺得，這茶樓里的桂花香，太濃了。濃得她有些頭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