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素梅坐在茶樓里，像被誰抽了骨頭一樣，渾身軟得厲害，又像被誰按住了肩膀，怎麼也起不來。
蘇彥他們幾個人就在不遠處的雅座，中間只隔著一道半高的木屏風。那屏風上畫著幾竿瘦竹，把那邊的人影遮得影影綽綽。
陳素梅透過竹葉的縫隙，能看見蘇彥的半張側臉，看見他說話時微微偏過去的頭，看見他笑。
他其實沒怎麼往這邊看，可陳素梅就是慌，像是自己那點心思全擺在了臉上，隨時會被人瞧去。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澀得她舌尖發麻。堂倌過來添水，她擺擺手讓別添了。
她覺得自己這時候不該坐在這兒。徐贇還沒來，她去挑東西是正經。可她的腿就是不聽使喚，眼睛也不聽使喚。那邊每傳來一聲笑，她就忍不住往屏風後頭瞟一眼。
她自己也在心裡罵自己：陳素梅，你到底在幹什麼？你定了親了。你是徐家沒過門的媳婦。
可越是這樣罵，她越挪不開視線。
也不知過了多久，蘇彥那桌人好像談完了。幾個學子站起來，把椅子推得吱呀響，又說笑了幾句，便一前一後朝門口走。
陳素梅的手指在膝上猛地一收，整個人也跟著那幾道身影轉了過去。
她看見蘇彥從樓梯上走下去，衣擺被風吹得微微揚起，，她的心像被人從胸口往外拽了一下，沒等想清楚，人已經站了起來，提著裙擺就追出去。
追到街上，滿眼都是人，她踮著腳在人群里找，心裡急得不行，就怕這一眨眼人就不見了。好在她一眼就看見了蘇彥，那身月白直裰在人群里太扎眼了，像落在地上的一小片月亮。
她幾步追上去，在他身後兩步的地方停住，喘著氣喊了聲：「公子！」聲音被街上的喧鬧削去了一半，她自己都聽出那點發顫。
蘇彥停下腳步，回頭看見她，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往旁邊讓開半步，目光掃過她的臉，冷淡中帶著點被打擾的不快：「姑娘有事？」
「我叫陳素梅。」她上前一步，仰起臉來，眼裡的光又熱又急：「公子還記得我嗎？去年花燈節，你救過我。我被人群擠得差點摔倒，是你扶了我一把，還問我有沒有受傷。」
蘇彥聽完，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搖了搖頭：「姑娘認錯人了。我不記得見過你。」他說得乾脆，沒有半分要順著她往下想的意思。
他還要趕路，又怕這女子糾纏，腳步已經往旁邊偏了偏。
陳素梅急了，又往前追了小半步：「就是去年花燈節，在猜燈謎的那條街上，人特別多，我差點被擠倒，是你伸手扶住了我。我當時還跟你道了謝。你真不記得了？」
蘇彥這回連笑都沒有，臉上浮起一層極淺的不耐：「花燈節那晚街上那麼多人，誰撞了誰、扶了誰，難道都要記一輩子？姑娘若沒有別的事，我先告辭了。」說罷轉身就要走。
陳素梅被他這態度刺得胸口一堵，眼淚險些就湧上來。
可還不等她說出下一句，一個聲音就從身後切了進來。
「素梅。」
陳素梅整個人一僵。她緩緩回過頭，看見徐贇站在幾步外。他像是跑了不少路，額角有些薄汗，呼吸也不太平穩，但臉上仍舊掛著那副溫和的笑。
她不知道他什麼時候來的，也不知道他聽了多少，她只覺得自己此刻心裡有些心虛，有些不自在的。
徐贇不緊不慢地走過來，先朝蘇彥拱了拱手：「方才在街那頭看見，還以為認錯了。蘇兄，好久不見。」
蘇彥微微挑眉，隨即也回了一禮：「是徐兄啊，確實好久不見。聽說你現在跟家裡經營雜貨鋪子，生意越做越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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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家裡的買賣，我也就幫襯著。倒是你，許久不見，如今氣質愈發玉樹臨風了。」徐贇笑著說，又偏頭看了看陳素梅，話裡帶著點自然的親昵：「這是素梅，家中長輩定的親。今日我陪她來挑兩樣料子，不想在這兒碰見了你。」
蘇彥看了陳素梅一眼，像才明白過來，點了一下頭：「原來是徐兄的未婚妻。」
他沒再繼續那個話題，只朝徐贇道：「方才這位姑娘攔下我，說是什麼花燈節的事。大約是認錯人了。徐兄還是帶她往人少處走吧，大街上人多，小心再衝撞了。」這話聽起來是對徐贇說的，可每個字都像在撇清。
陳素梅站在一旁，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像被人當眾扇了一巴掌。
徐贇卻像沒聽出什麼，笑著應道：「蘇兄說的是。我這就帶她去買東西。改日有空，請蘇兄喝茶。」
蘇彥點了點頭，也不多留，轉身便走了。他的步伐比方才快了幾分，像是要儘快離這女子遠些。陳素梅望著他的背影，嘴唇動了動，到底沒有出聲。
她眼睜睜看著他拐過街角，像去年花燈節那樣，又被這滿街的人影吞沒了。只是這回，她連句體面些的告別都沒落下。他只當她是個在大街上胡亂認人的瘋子。
徐贇站在她身旁，沒有說話。他偏過臉來，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她的眼睛還望著蘇彥離開的方向，眼裡的光散了，像只被人從雲端扔下來的雀兒。
他心裡不是滋味，可到底沒點破，只把手裡的糖炒栗子往她面前遞了遞：「走了這麼遠，餓不餓？還熱著。」
陳素梅回過神來，低頭看了一眼那包糖炒栗子，又抬頭看他。
徐贇還是那副好脾氣的樣子，只是笑得不比方才深，她忽然就有些慌了，忙搖了搖頭：「不餓。」頓了一下，又補了句：「可能真是我記混了。」
徐贇看著她，輕聲說：「沒事。這世上長得像的人多了。大街上認錯人也是常有的事。」
他頓了頓，把栗子收回袖中：「首飾鋪還給你留著東西，現在過去結帳吧。」
陳素梅點了點頭，跟上他的腳步。兩人沿著街往前走，誰都沒有再提剛才的事。
徐贇走得很慢，和平時一樣，總是遷就著她的步幅。
陳素梅走在他旁邊，心裡七上八下的，像揣了只兔子，她偏頭看了他一眼，看見他嘴唇抿著。
到了首飾鋪，徐贇讓陳素梅再看看有沒有旁的想添的，陳素梅搖了搖頭，徐贇便掏出銀子付了。
「走吧，再去看看布。」徐贇說。陳素梅捧著錦盒，低著頭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