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文會的日子，陳素梅好言好語，最終哄得徐贇鬆口願意帶她去參加蘇彥的文會，為此她還拉了陳曉曉做遮掩，所以陳曉曉今日也要同他們一起去。
她趕緊披衣下床，去柜子里翻衣裳梳洗。
胡氏抱著天賜從門口過，瞧見裡頭點著燈，探了頭進來：「素梅啊，怎的起這麼早？你這衣裳昨兒不是才剛熨過，怎麼又在弄？」
陳素梅頭也不回：「今日要去縣城參加文會，自然要妝發好些，不能丟人，那可是讀書人才能去的宴會。」
胡氏一聽「文會」二字，來勁了，抱著孩子索性進了屋：「文會是什麼熱鬧？徐公子帶你去的？那敢情好，你可得穿得鮮亮些，別叫人比下去了。」
她一邊說一邊上手替陳素梅綰髮，嘴裡念叨徐贇那孩子會來事，知道帶你出去見世面。陳素梅也不搭話，只盯著鏡子裡自己的臉，怎麼看都覺得還差些顏色。
梳洗停當，她去叫陳曉曉，陳曉曉還在被子裡縮著，只露出半個後腦勺。
陳素梅掀了她的被子，小聲催：「快起來，文會要遲了。」陳曉曉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含含糊糊地說：「姐，我不去行不行？那種地方我不自在。」
陳素梅直接坐到她床邊，把人連拖帶拽地拉起來：「不行。徐公子都來門口了，你不去像什麼話？再說人家也是好意，帶你出去走走。你總悶在屋裡，悶出病來怎麼辦？」
陳曉曉苦著臉：「我去了才要悶出病呢，那麼多讀書人，我連話都插不上。」陳素梅把她推到妝檯前坐下，笑道：「哪個要你插話了？你就安安靜靜坐著，吃點東西，看看熱鬧。有我在呢。」陳曉曉說不過她，只好由著她擺弄。
等陳曉曉被按在妝檯前梳好了頭，陳素梅又去翻自己的首飾匣子，找出一對小銀丁香給她戴上，又挑了個極淺的胭脂替她點在唇上。
陳曉曉底子清秀，平日不打扮，如今稍一收拾，竟有了點脫胎換骨的意思。她看著鏡子裡那個眉眼彎彎、唇紅齒白的姑娘，自己都愣了一下。
陳素梅圍著她轉了一圈，拍手道：「今日往那文會上一坐，保不准還有人打聽你。」陳曉曉羞得直跺腳：「姐你別亂說，什麼打聽不打聽的。」
外頭傳來馬車聲響，徐贇已經來了，陳素梅忙拉著陳曉曉往外走，又替她整了整裙擺。
兩人剛出院門，就看見徐贇站在車邊，穿著一身石青色的直裰，外頭罩了件灰鼠皮的褂子，看起來比平日多了幾分清貴。他抬頭看見姐妹倆，先是一怔，目光在陳曉曉臉上停了一瞬，隨即笑起來：「曉曉今日真是讓人眼前一亮。」陳曉曉低著頭，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徐大哥說笑了。」
徐贇又看向陳素梅，眼裡帶著笑，倒沒說什麼，只朝兩人做了個請的手勢：「上車吧，路上還得走一陣。」
馬車裡鋪了軟墊，還有個小炭盆，暖烘烘的。陳素梅挨著陳曉曉坐，徐贇坐在對面。
車一動，陳素梅便問道：「文會是不是要作詩？我們兩個不懂詩，去了會不會鬧笑話？」
徐贇說：「不用怕。今日去的也不全是學子，許多小姐也去。大家隨意看看聊聊，不必每個人都作詩。真輪到你們，就推脫不會。」
陳素梅道：「那多不好，人家都看著呢。」
「那看把你們緊張的。我會跟蘇兄說一聲，給你們安排個偏些的位置。你們想聽便聽，想走也方便。」
陳曉曉小聲說：「謝謝徐大哥。」
「不謝。說起來，這次文會，蘇兄也問過我的。我上回不是跟你們說了，正好趁今日，也帶你姐姐和曉曉看看新鮮。」
車廂里安靜了一小會兒，陳曉曉則低頭擺弄自己的袖口，也不知在想什麼。
徐贇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道：「你們姐妹倆今日都別太拘束。文會上的人其實大多也好說話，只是談書論詩時話多些。你們若覺得無趣，就跟著我，我給你們說些這別業的景致。」
到了蘭亭別業，陳素梅一下車就有些犯暈。
眼前好大一座別院，門口停了許多馬車，僕從們忙忙碌碌地搬炭盆、遞暖爐。
幾個年輕小姐戴著風帽提著裙擺往裡走，笑聲細細碎碎的。陳素梅下意識就拉住了陳曉曉的手。
陳曉曉也回握她，小聲說：「姐，人好多。」陳素梅說：「別怕，有徐公子呢。」徐贇走過來，說：「跟緊我。」姐妹倆便跟著他，穿過一道道遊廊，來到後園。
後院比前頭更熱鬧。男客在東側，女客在西側，中間隔著一條淺溪，溪上架著座小石橋。
女客這邊已經坐了不少人，衣香鬢影，珠翠滿目。陳素梅拉著陳曉曉在靠後的位置坐下，便有丫鬟端了熱茶和點心過來。
她端起茶，眼睛卻往石橋那邊瞟。男客三三兩兩地散著，，陳素梅的目光掃過去，一眼就看見了蘇彥。他站在幾個年輕學子中間，穿著件月白的袍子，外頭沒罩厚衣，顯得比旁人都清瘦些。
他手裡拿著一枝梅花，正低眸跟旁邊的人說話，唇邊帶著點笑。
陳素梅的心咚地跳了一下，她慌忙把視線收回來，裝作看桌案上的點心。
陳曉曉湊過來，小聲說：「姐，你臉怎麼又紅了？是不是吹了風？」陳素梅說：「沒有，就是這茶有點燙。」她端起茶又放下，手心裡全是汗。
女客這邊漸漸熱鬧起來，水綠裙衫的小姐笑道：「你們聽說沒有，蘇公子前日新作了一首詠梅詩，今日文會開題前要當眾念的。我可等著呢。」
另一個小姐忙問：「可知道他寫的什麼？」
「我哪知道，只聽我哥哥說好得很。」
陳素梅端著茶，耳朵豎得尖尖的。蘇彥的詩，她幾乎能想像出他執筆的樣子。她真想自己也懂詩，至少能在他念完之後說上一句「好」。
可她不會。她連她們口中那些平仄都聽不大明白。
徐贇不知何時走了過來，在姐妹倆旁邊坐下，低聲說：「你們可還坐得住？」
陳素梅小聲說：「還好，適應適應便也覺得挺好玩的。」
「如此便好，一會兒我會去同幾位同窗說會兒話，你和曉曉在這裡，有什麼需要吩咐丫鬟就可以了。」
徐贇的貼心總是這麼恰到好處，陳素梅點點頭，但是一想到今天要做什麼，心裡就對徐贇產生了愧疚，更加不敢看徐贇的眼睛。
「蘇公子今日當真要念詩？」徐贇說：「十有八九。他素來是文會上最出風頭的。怎麼，你想聽？」陳素梅強自鎮定：「曉曉說想聽聽看。」徐贇看了陳曉曉一眼，又看看陳素梅，沒說什麼，只「嗯」了一聲。
又過了一陣，主人席上有人擊了擊掌，眾人便都靜下來。蘇彥果然被請到橋邊，有一首新作的梅花詩，要念給大家聽。
陳素梅的心跳得厲害，連呼吸都放輕了。陳曉曉也忍不住朝那邊望去。蘇彥站在那株老梅下，手裡還捏著一枝梅。
他也沒看書稿，只從容開口，聲音清朗如泉。
陳素梅聽不太懂詩句里的意思，卻覺得每個字都像是往她耳朵里鑽。直到四周響起掌聲，她才猛地回神，跟著眾人鼓掌，手已經拍得發麻。
陳曉曉碰了碰她胳膊：「姐，我有點頭暈，這裡頭太吵了。」陳素梅忙轉頭看她，陳曉曉臉色確實不太好。
「那我陪你出去透透氣。」她們從側廊離開。
兩人走過一扇月洞門，外頭是一小片梅林，人少了許多，只有幾個僕婦遠遠站著。
陳曉曉吸了口清冷的空氣，整個人才緩過來些。她看著陳素梅，說：「姐，你今日也心不在焉的。」
陳素梅一怔：「我哪有。」
「你方才看蘇公子念詩，眼都直了。」
陳素梅臉一熱，忙道：「別胡說。」
姐妹倆你看我，我看你，誰也沒再往下說。
那邊詩會又起了新題，笑鬧聲隱隱約約的。陳素梅遠遠看著徐贇和蘇彥交談的背影，心中升起不斷地念頭，又看了看身旁和自己穿的有八分相似的曉曉。
安慰自己，雖然這樣做會傷了曉曉的心，但是日子久了，曉曉會感謝自己的。
她回過身，朝陳曉曉笑了笑：「走，我們去那邊坐坐。」陳曉曉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