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贇回到家時，天已經黑透了。
徐父和徐母都還沒睡，堂屋裡點著兩盞油燈，顯然是在等他回來一起用飯。
徐贇推門進來，鞋上沾著泥水，頭髮也亂糟糟的，臉上半點血色都沒有。
徐母一見他這副模樣，嚇了一跳，忙放下手裡的茶碗站起來：「這是怎麼了？不是說去文會了？怎麼弄成這副樣子回來？摔了？還是跟人起爭執了？」
徐贇沒說話，先給自己倒了杯熱茶灌下去，才在桌邊坐下。
沉默了好一陣，才啞著嗓子把今天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徐母已經聽得直拍胸口：「我的兒，你救人本是好事，可這大庭廣眾的，抱著人家姑娘……這也太……」她說到這裡，又怪起陳素梅來：「那陳素梅也是，怎麼當姐姐的，就讓你把人抱回來了？出了這樣的事，她不想著先把人送進屋，倒先跟你吵？這不是自家人坑自家人嗎？」
徐父一直沒出聲，等徐母埋怨得差不多了，他才看著徐贇，語氣不輕不重：「你剛說，陳素梅想讓你娶陳曉曉？」
徐贇點了點頭。
徐父又問：「那你覺得，她為什麼非要這麼說？」
徐贇皺起眉，臉上的表情有些困惑。徐父看了他一眼，繼續道：「陳家那兩姐妹，就算感情再好，出了這種事，哪有當姐姐的不怪你，反倒逼著你娶妹妹的？」
「若真為你和曉曉的名聲著想，該先壓著事，再兩家商量。她張口閉口就是退婚、換人，你覺得她是在乎曉曉，還是在乎別的什麼？」
徐贇愣住了，他想起陳素梅之前在茶樓外攔住蘇彥時的樣子，那種急切，為什麼對蘇彥這麼上心？
她說是因為曉曉。可文會上，曉曉幾乎沒怎麼往蘇彥那邊看，倒是陳素梅，目光像是長在了蘇彥身上一樣。
他慢慢道：「回想起來，她確實對蘇彥很上心。在街上的時候，她說是因為曉曉喜歡蘇彥，所以替妹妹打聽。可今天在文會上，曉曉根本不認識蘇彥。蘇彥念詩的時候，曉曉也沒反應，反而是陳素梅……」他說到這裡，臉色已經變了。
徐母聽得雲裡霧裡，忙問：「什麼蘇彥？這跟蘇彥又有什麼關係？」
徐贇沒有馬上回答，他腦子裡亂糟糟的，像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浮出水面。
陳素梅當初跟他定親，雖說是媒人牽的線，可她自己也是點過頭的。這些日子他處處哄著她，什麼都由著她，買衣裳、打首飾、陪她逛鋪子。他一直以為她是真心想嫁給他的。
可現在仔細想想，陳素梅從沒對他說過一句「想嫁」。而蘇彥，才是那個她真正上心的人。
徐母見兒子臉色越來越難看，也顧不得埋怨了，小聲問：「兒啊，你這到底是想明白了什麼？是不是陳家那丫頭，根本不想嫁你？」
徐贇苦笑了一下：「她哪裡是想嫁我。她心裡裝的是別人。今天這事，怕也是她一手做下的局。她推了曉曉下水，又喊我去救。她知道我會跳下去，也知道那衣裳顏色和我送她的相近，我會認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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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把曉曉抱上來，她就藉機把親事推給曉曉。她自己，好乾乾淨淨地去找那個人。」他說完這些，自己都覺得心口一陣發涼。
徐母聽完，又驚又怒，拍著桌子站起來：「好個陳家！竟然算計我兒子算計到這種地步！既如此，這親事還留它做什麼？明天就去找媒人，把庚帖退回去！我徐家清清白白，不能叫人當傻子耍！」
徐父抬手按了按，示意她坐下。他看向徐贇，問：「你心裡怎麼想？這婚，退是不退？」
徐贇沉默了，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還帶著濕氣的手，慢慢攥了攥。
陳素梅不想嫁他，他再貼上去，那才是真笑話，可眼下喜帖都發出去了，親戚朋友那裡都知道了。他徐家雖不是什麼大戶，卻也是要臉面的。
若這時候退婚，外人只會說徐家被陳家退了親，說自己被一個女子嫌棄了。
他不能讓人這樣看徐家，他抬起頭來，看著徐父徐母一字一句道：「婚，我不跟陳素梅退了。」
徐母急了：「不退了？我的傻兒子，她都這樣對你了，你還要娶她？」
徐贇搖頭：「我不娶她，她既然不想當徐家的媳婦，那就不當。但我的婚，不能退。」他頓了頓，眼底泛起一層冷而沉的光：「我娶陳曉曉。」
堂屋裡頓時一靜，徐母張大了嘴，半晌說不出話。
「曉曉那孩子是不錯，可你和她……你連她脾氣秉性都沒處過，怎麼說娶就娶？這又不是換件衣裳！」
徐父倒是沒什麼大反應，只問：「你想清楚了？陳家能同意嗎？」
徐贇說：「今日那陳素梅親口說的，不是讓我娶曉曉，就是讓我和她退婚。好，我成全她。我娶曉曉。這樣徐家的喜帖不會作廢，外頭的人不會知道陳家姐妹換了人。」
「徐家保住了臉面，陳素梅也甩掉了我。至於曉曉……」他停了一下，眼前浮現出陳曉曉的模樣。他說：「曉曉比她姐姐心實。我不是要委屈她。我是想讓她知道，我不是那種能被隨便擺弄的人。她若願意，我就娶她。她若不願意，我也不強求。」
徐母聽著，眼眶紅了：「你說的這叫什麼話！婚姻大事，哪能這麼兒戲！你娶了曉曉，那以後日子怎麼過？外頭人會怎麼看咱家？」
徐父卻沉吟片刻，道：「這倒也不失為一個法子，陳家姐妹同宗同族，換了人，外頭未必看得出，只是這換人，也得陳家長輩點了頭。若陳家不答應，你強行要換，只會鬧得兩家都下不來台。」
徐贇點頭：「所以我明天還去陳家。我要當著陳家長輩的面，把這事說清楚，至於曉曉。」他說到這裡，眼裡那層冷意淡了些：「我會好好待她，她若肯，我徐贇這輩子不會虧她。」
徐母嘆了口氣，還想再勸，被徐父揮手止住了。
徐父說：「你大了，有些事自己拿主意。只一樣，別把你自己也搭進去。徐家要臉面，你也要過自己的日子。別為了跟誰賭氣，就把一輩子草草交代了。」
「我不是賭氣。」徐贇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