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贇走後,堂屋裡的空氣像被什麼擰緊了,誰也不說話。
陳婆子坐在堂屋正中,她的眼睛半闔著,面上一片沉靜,仿佛在等著陳素梅和陳曉曉先開口。
胡氏抱著已經睡著的天賜,輕輕拍著孩子的後背,目光在陳素梅和陳曉曉之間來回遊移,幾次想張口,都被這滿屋子的沉默壓了回去。
陳素梅坐在陳婆子下首,側著身子,一條帕子已經揉得皺巴巴的。
徐贇一走,她便開始坐立不安,仿佛自己才是受害者,埋怨地開了口:「奶奶,您瞧瞧今日這事,我心裡當真堵得慌。我跟他定親才多久?他怎麼能這樣當著那麼多人的面……他不顧自己,也該顧著曉曉啊。」她這話說得又輕又軟,似埋怨,又似替自己叫屈。
陳婆子沒有說話,只是眼神在陳素梅臉上流轉,看不透在想什麼。
陳素梅見奶奶不接話,便又轉向胡氏:「娘,你說句話呀。你是沒瞧見,今日那河邊圍了多少人。曉曉一個姑娘家,日後若有人拿這事做文章,她還怎麼出門?我這當姐姐的,光想想就替她難受。」她越說越情真意切,眼圈倒真的紅了起來,看著像是要哭。
「別說了。」一個聲音忽然從門邊響起,又輕又硬,像冬日裡凍在石頭上的霜,一碰就碎。
陳素梅一怔,轉過頭去,陳曉曉一直站在堂屋門口,背對著門外的夜色,臉上的神色半明半暗。
她一步步朝陳素梅走過來,陳素梅還沒反應過來,陳曉曉已經站到了她面前,揚起手,一巴掌落了下來。
「啪」的一聲,極響,極脆,像把滿屋子的沉默都抽碎了。
陳素梅整個人懵了。她偏著頭,半邊臉火辣辣地燒起來。她下意識地捂住臉,好半天才回過神來,霍地站起身,聲音都劈了:「你敢打我?陳曉曉,你瘋了嗎!」
陳曉曉就站在她面前,不躲不閃。她的右手還懸在身側,手指微微發顫,可背挺得很直,下巴也揚著。
她盯著陳素梅,聲音不高,卻冷得叫人心底發寒:「我打你,你該比我更清楚為什麼。」
「你把話說清楚!」陳素梅的聲音又尖又抖,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她捂著臉,像受了天大的冤屈:「我今日為了你的事,跟徐贇吵了那麼久,我生怕你名聲壞了,怕徐家不把你當回事。你倒好,反手就是一個巴掌。陳曉曉,你有沒有良心!」
陳曉曉沒動,只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極淡,像夜裡池塘上浮起的一層薄冰:「你替我吵?你替我爭?」
她慢慢往前邁了一步,幾乎要逼到陳素梅眼皮子底下去:「我今日會掉進水裡,不就是你推的嗎?你在這裡裝什麼好人。」
陳素梅的臉色刷地白了。
「你以為我還是從前那個被你賣了還替你數錢的傻子?」陳曉曉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她,一字一句說得又清又重:「我今天早上就不該跟你去。你非要拉我去文會,非要給我梳妝,非要帶我去河邊。」
「我原來還不明白你哪來這麼好的興致,現在我全想通了。你一早就看見蘇公子了,對不對?他就是去年花燈節救你的那個人,你心裡一直沒放下他。你拉我去,是為了找個由頭接近他。你帶我去河邊,是因為那裡人少,方便你動手。」
陳素梅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可喉嚨里像塞了團棉花,發不出半點聲音。
「你把我推下水,再喊人救我。你知道徐贇會以為落水的是你,因為那身衣裳的料子就是他送的。你算準了他會下去。我被他抱上岸,被你逼著當他的人。」
「你自己倒好,在我和徐贇被你們架在火上的時候,洗得乾乾淨淨,還能繼續肖想你的蘇公子。姐,你這算盤,打得可真好。」陳曉曉的語速越來越快。
字字分明,像一把一把小刀,專往最軟的地方扎:「你不覺得噁心嗎?你有了徐贇那樣真心待你的人,還吃著碗裡的,看著鍋里的。你也不照照鏡子,那樣的人,會多看你一眼嗎?」
陳素梅的臉從白轉青,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她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裡,像要把自己那最後一點體面也捏碎在手裡。她忽然不想再裝了。
徐贇走了,陳曉曉把話挑明了,她再演下去也沒意思。
她放下捂著臉的手,那半邊臉上的指痕已經浮起來了,她也不管,只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地從齒縫裡擠出來:「對,是我推的。怎麼?你現在知道了,去說啊!你看看有誰會信你?徐贇抱了你,你是清白的?我呸!你以為你還能像摘得清?」
她越說越激動,胸口起起伏伏,眼睛紅得像要滴血:「我就是看不上他。徐贇哪裡配得上我?我嫁他,是給你們臉。你以為我不知道娘打的什麼主意?她就是想讓我趕緊嫁出去,好讓這個家裡清靜。」
「她眼裡只有天賜,自從有了她,她哪裡還管過我?關心過我?沒有!她巴不得我快點滾,她好一心一意養她的寶貝兒子!」
「素梅!」胡氏再也聽不下去了,抱著天賜往前走了兩步,聲音里又是氣惱又是委屈:「你胡說什麼?我什麼都能依你,你哪隻眼睛看見我不疼你了?是你自己成日裡挑三揀四,這個看不上那個瞧不中,我才替你定了徐家。」
「徐家有什麼不好?人老實,家裡有鋪子,你又不用下地受苦。你倒好,反過來咬我一口!」
「你少在這裡裝好人!」陳素梅猛地轉過頭,聲音尖利得像要把屋頂都掀了:「你口口聲聲為我好,可你哪回不是先顧著你自己?我要不是命好生得這副模樣,早就被你隨便許給哪個泥腿子了。」
「你當我不知道你怕什麼?你就是怕我年紀大了嫁不出去,吃你家米,礙你眼!怕我跟天賜搶,你把我當什麼?當個包袱,能甩就甩!」
她越說越不成樣子,眼淚糊了滿臉,那張原本嬌俏的臉此刻扭曲得幾乎認不出來。胡氏被她這一通搶白砸得胸口發悶,抱著天賜的手都在抖。
孩子被吵醒了,哇的一聲哭起來。胡氏一面拍著孩子,一面氣得說不出話。
陳婆子重重嘆了口氣:「鬧夠了沒有。」
這一聲不輕不重,卻像定海針一樣,把屋子裡那股快要掀翻天的氣焰按了下去。
陳素梅像是也累了。她站在那裡,胸膛還在劇烈起伏,眼淚還在往下掉,可聲音已經啞了:「用不著你們趕。我很快就會離開陳家,不會礙著你們誰的眼。」
她說完,轉身便往自己屋裡跑。
堂屋裡又靜了下來,天賜還在哭,胡氏一邊拍一邊紅著眼眶,小聲說:「這丫頭,怎麼變成這樣了……」
陳婆子看了她一眼,又朝陳曉曉招了招手:「曉曉,過來。」
陳曉曉慢慢走過去,在陳婆子腳邊蹲下。
陳婆子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發頂,說:「今日,委屈你了。」陳曉曉一直繃著的身子這才微微顫了一下。
她低下頭,把臉埋進陳婆子膝頭,肩膀輕輕抖著,胡氏抱著天賜,淚也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