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中一株老桂樹，枝葉撐得開開的，底下擺著一張石桌、幾個石凳，丫鬟又添了炭盆來，暖融融的，倒也不覺得春寒。
裴夫人坐在上首，江醒坐在她左手邊，楚知禾在右手邊，三人各捧一盞茶，乍看過去，倒像一幅和睦的畫。
楚知禾先開了口，她端著茶盞，微微側過頭來看江醒，眉眼間都是溫溫柔柔的笑意：「相比這位就是江姑娘了吧。江姑娘的事，我在京中也聽景時哥哥提過幾句，西南出了個極能幹的女子，田種得好，生意也做得大，今日見了，才知比傳聞里還要年輕。」
江醒客氣地笑了笑：「楚小姐過獎了，不過是些養家餬口的營生。」
「哪裡是營生。」楚知禾輕輕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種天真的誠懇：「我可是聽說，江姑娘連陛下都褒獎過的，一個女子能做出這樣的成績，著實叫人佩服，對了，我聽說江姑娘還種了一種叫土豆的作物？陛下親口誇過的？」
江醒點了點頭：「是，運氣好，趕上朝廷需要，陛下便順口誇了一句。」
楚知禾眼睛一亮，像是來了興致似的，身子微微前傾：「這土豆到底是什麼樣的？我在京中只聽說過名字，沒見過，聽說比稻麥產量高？江姑娘是怎麼想到要種這個的？」
這話聽著像是真心請教，江醒便耐著性子答了：「土豆產量確實高些，一畝能頂三四畝稻子。當初也是機緣巧合得了些種薯，試著種了兩年，摸出了些門道。」
「那可真是了不起。」楚知禾贊了一句，隨即輕輕嘆了口氣，像是感慨：「不過話說回來，這種地到底是個辛苦活。我在京中常聽人說，農人面朝黃土背朝天，一年到頭也攢不下幾個錢。」
「江姑娘一個女子，能做到這個地步，想必吃了不少苦吧？」
她語氣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同情，像是真的在為江醒感慨。
江醒端著茶盞的手沒動，只抬眼看了她一下，微微笑了笑：「辛苦是辛苦些，不過吃穿用度都是自己掙出來的，心裡踏實。楚小姐在閨中不知，地里長出來的東西，往小了說是一日三餐，往大了說是一方百姓的活路。」
楚知禾的笑容頓了頓。
她很快便恢復了神色，彎了彎嘴角，換了個方向：「江姑娘說得是，是我見識淺了。不過我瞧江姑娘這雙手，倒是比京中那些閨閣小姐粗糙不少呢。」
「江姑娘成日裡忙外頭的事，想必也顧不上這些，我那裡帶了些京中的香膏，擦手最好了，回頭給江姑娘送兩盒來，也算是我一點心意。」
裴夫人坐在上首，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江醒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她的手確實不算細嫩，指腹上有薄繭，指甲剪得短而乾淨，手隨意地擱在膝上，抬起頭來，神色坦然。
「楚小姐有心了，不過我這雙手用慣了，擦不擦香膏都無妨。楚小姐有所不知，我在村里種地、在作坊里做事，靠的就是這雙手。」
「總歸是自己親手經歷的，比伸手朝人要硬氣許多。」
她語氣平平的，似乎並沒有將楚知禾話語中的貶低放在心上。
楚知禾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大約沒料到江醒會這樣直白地頂回來。按她想的，一個鄉下來的女子，被人說「手粗」，要麼訕訕地認了，要麼窘迫地找補兩句，怎麼也不該這樣不軟不硬地懟回來。
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穩了穩神色，又換了個方向：「江姑娘說得是。不過說起來，江姑娘既做了這麼大的事業，怎麼還住在村里？我聽說你在鎮上也有鋪面，縣裡也有。」
「江姑娘又常與那些做生意的、跑商的人來往，住在村里到底不太方便，那些體面的人家，來往起來也不大好意思往村里請。」
她說到這兒，輕輕笑了一下，像是替江醒著想：「江姑娘若是願意，我在京中倒認得幾個宅子經紀，回頭幫江姑娘打聽打聽縣裡的宅子。住到城裡來，總比住在村里強些。」
這楚知禾表面是在提江醒操心，可話聽起來就是在說江醒上不得台面。
裴夫人把茶盞往桌上一擱，發出輕輕一聲脆響。
「知禾，」裴夫人開了口，聲音不大，卻帶著長輩的威壓：「醒兒住在哪裡，是她自己的事。她住村里也好，住城裡也好，都不耽誤她做買賣、種地、幫人。倒是你，來西南才幾日，就替別人操心起住處來了？你自個兒在京中住的侯府，也沒見你操過這些心。」
楚知禾被這一句噎得不輕，臉上紅了一層，忙道：「嬸嬸誤會了，我只是關心江姑娘。」
「關心就不必了。」裴夫人淡淡道：「醒兒自有我來關心，她住哪兒，我都不覺得不好。你要是閒得慌，不如想想自己來西南要做什麼。景時在縣衙忙得腳不沾地，你在府里坐著，不如去關心景時。」
裴夫人就是擺明了給江醒撐腰：你是個外人，你沒資格對江醒指手畫腳。
楚知禾的臉徹底掛不住了。
她從小到大，在楚家雖說是庶出，可楚侯府的門第擺在那裡，走到哪裡都被人捧著。何曾被人這樣當面下過臉？更何況裴夫人還是她未來的嬸嬸，江醒不過是個鄉下來的農女。
她攥了攥手裡的帕子，強壓著心裡的火氣，扯出一個笑來：「嬸嬸說得是。是知禾多嘴了。」
她嘴上服了軟，目光卻轉向江醒，那眼神里已經沒有了方才的溫柔，只剩下明晃晃的打量和不善。
江醒迎上她的目光，眼裡一片平靜，不過是個過客罷了，不值得她放在心上。
庭院裡一時安靜下來。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是丫鬟請安的聲音：「大人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