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醒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裴夫人的身量比上回見時圓潤了不少，小腹高高興興地隆著，面色紅潤，眼睛也有神，整個人從內往外透著一股安穩的光澤。
她想起上回見裴夫人時對方那副懨懨的模樣，飯也吃不下、話也不多說，整個人像被什麼壓著似的。如今再看，簡直判若兩人。
「姨母這回看著精神多了。」江醒說，語氣裡帶著真心的歡喜。
裴夫人笑了笑：「月份大了，反倒好受了些。頭幾個月吃什麼吐什麼，如今胃口也開了，覺也睡得安穩。你別說，肚子裡這個鬧騰是鬧騰了些，可我這當娘的心裡反倒踏實，知道他有勁兒。」
她說著，像是想起什麼，起身拉了江醒的手往內室走：「你來，我給你看個東西。」
江醒被她牽著進了裡屋，回頭朝小牛道：「你在這兒等著，餓了就叫丫鬟端點心來吃。」小牛應了一聲，乖乖坐在原處翻開書來看。
裴夫人從柜子里取出一個竹編的笸籮，裡頭整整齊齊疊著幾件小衣裳，還有兩頂小帽子。她一件一件拿出來鋪在榻上，像展示什麼了不得的寶貝。
「這是上個月學的，針腳還粗，你別笑話姨母。」裴夫人說著，拿起一件小衫遞到江醒面前：「你摸摸看，軟不軟？」
江醒接過來。那是一件極小的衣衫，淺藍色的細棉布，領口和袖口都仔細地卷了邊，針腳雖說不上精巧，但齊整得很，一看就是用了心思的。
她又拿起那頂小帽子，帽檐處還繡了一朵小小的五瓣花，歪歪扭扭的，倒有幾分憨態。
「姨母繡的？」江醒有些意外。
裴夫人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跟繡娘學了半個月，光這朵花就拆了三回。拆得繡娘都看不下去了，再拆這料子就爛了，我才勉強收的手。」
江醒忍不住笑了，把帽子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我覺得挺好，頭一回能繡成這樣，比我強多了。」
「你是做大事的人，哪用得著學這個。」裴夫人把衣裳一件件疊回去，放回笸籮里：「我整日在家閒著，也就這點事能打發日子。等孩子出生了，穿著他娘親手做的衣裳，也算是我這個當娘的盡了一份心。」
江醒看著她疊衣裳時那副認真又滿足的樣子，心裡替她高興。
兩人正說著話，外頭忽然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緊接著是丫鬟在門外通報的聲音：「夫人，楚小姐來了。」
裴夫人疊衣裳的手頓了一下。
她那抹笑意還掛在嘴角，眼底的笑容慢慢退卻，原本鬆弛的眉眼收攏了幾分。
「讓她去後院入座。」裴夫人把最後一件衣裳放回笸籮里，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就說我隨後就來。」
丫鬟應了聲退下了。
裴夫人把笸籮蓋好，擱回柜子里，動作不緊不慢的。江醒在旁邊站了一會兒，見她不說話，便也沒有急著開口。
過了片刻，裴夫人直起身來，轉過身朝江醒笑了一下，那笑比方才淺了些，帶著一點不太想藏又不得不藏的勉強。
「方才來的那位。」她說，語氣很平常，像在說一件早就知道的事：「是景時未過門的妻子。楚家二小姐，楚知禾。」
江醒微微一愣。
「這一次她非要跟著景時一同來西南，景時拗不過，只好帶著她一道來了。」裴夫人說著，往外走了兩步，又停住，側過頭來看江醒：「上回景時回京，就是為了去楚家定親。說起來，這樁親事是楚家那頭催得緊，景時本不願意，可家裡頭……有些緣故，他不得不應。」
她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像是斟酌著該不該往下說。
最終還是補了一句：「我那侄兒，從小到大什麼事都是自己拿主意。唯獨這一樁，叫人拿住了由頭，不得不低頭。」
江醒安靜地聽著，沒有接話。
她心裡轉過了許多念頭，面上卻只點了一下頭：「原來是這樣。」
裴夫人看了她一眼，像是想從她臉上看出些什麼，可江醒的神色很淡，看不出什麼波瀾。
「走吧。」裴夫人說：「人家既然來了，總不好讓人家久等。」她說著便朝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頭，朝江醒伸手：「你陪姨母一道去。」
江醒沒有推辭，上前兩步，走在了她身側。
兩人並肩穿過遊廊，朝後院走去。裴夫人的步子不疾不徐，一隻手輕輕搭在小腹上，另一隻手自然地垂在身側。
江醒走在她旁邊，餘光里看見她的嘴角微微抿著。
那不是一個「歡喜」的表情。
江醒沒有多問，只是安安靜靜地跟著她走。
裴景時定親了，楚毓的庶妹？
後院的門帘被丫鬟掀開，裡頭已經坐著一個人。
那人聽見動靜，站起身來，轉過臉來望向門口。
一身藕荷色的衣裙，料子極好，在光線下泛著一層柔潤的光。
身形纖細，腰肢束得盈盈一握。眉目清秀，算不上驚艷，但勝在端正乾淨，是那種一看就知道出身良好、被家裡妥帖養大的姑娘。
她朝裴夫人微微欠身，聲音柔柔的：「嬸嬸。」
裴夫人「嗯」了一聲，面上終於擠出一點笑來，也不算冷淡，只是客套：「知禾來了，坐吧，不必多禮。」
楚知禾應聲坐下，目光隨即落在江醒身上。她的視線在江醒臉上停了一瞬，帶著一點不動聲色的打量，隨即彎了彎嘴角，朝江醒輕輕點了一下頭，算是見禮。
江醒也朝她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在裴夫人旁邊的位置坐下了。
丫鬟端了茶上來，三個人圍著一張矮桌坐著。春日的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桌面上，把三杯熱茶蒸騰起的水汽映得細細裊裊。
裴夫人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像是隨口似的問了一句：「知禾這一路過來，可還習慣？西南比京城潮些，住著若有不舒服的，只管跟下人說。」
「謝嬸嬸記掛。」楚知禾的聲音軟而穩：「一路都還好，景時哥哥路上也照顧得周到，沒什麼不習慣的。」
淺淺的笑容掛在唇邊，眼神似有若無的落在一旁江醒的身上，暗自打量。
江醒低頭喝茶，自然感受到了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帶著審視，但她並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