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景時沒說話，腦子裡卻一下子翻起許多事來。
他想起自己離開西南之後，阿毓因在西南捉到異族細作，立了大功，在聖上跟前露了大臉，還在朝中得了一波好名聲。
後來他與阿毓、阿寒三人難得在京中重聚，酒過三巡，阿寒就沒停過嘴，一口一個江姑娘。
一直都在誇讚她，還說起他們三人聯手，破春風樓的局，扳倒楊家，楊縣尉
語氣和話語間都多了幾分熟稔，楚毓雖話少，偶爾應上幾句，卻句句都偏著江醒。
裴景時坐在一旁，端著酒盞，只聽著，不插話，那晚的酒不烈，他卻覺得喉嚨發緊，心裡像被什麼東西一點點浸透了，說不上是酸，還是別的。
此刻江醒又當著他的面問起邊關，還知道楚毓在前線撐著，連楚毓在邊關，她都清楚。
他們之間，是不是早就已經熟絡到不必他知曉的地步？裴景時腦子裡轉過這些，一時竟沒接上話。他握著馬鞭的手指緊了緊，指節泛白。
江醒見他不做聲，又喊了一聲：「裴公子？」
裴景時猛地回神，他輕輕舒了口氣，把那些翻湧的心思壓了壓，才道：「邊關戰事已經沒有前段那樣吃緊了。」
「阿毓得了朝中送去的糧草，將士們糧草短缺的問題已經解決，還有軍中又出現了兩位老大夫，帶了一種叫青黴素的藥。這東西極好用，傷口敷上去之後，化膿潰爛的少了，傷兵比從前好得快，許多輕傷的不幾日就能重新上陣。」
「縫合術也用得熟，重傷的也撐得過去，戰士們傷好得快，自然也愈戰愈勇。將士們都稱呼他們為神醫。」
他頓了頓，目光在江醒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阿毓那邊……你不必太擔心。相信不久，他就能帶著將士打退敵人。「
江醒聽完，眉眼間最後一點擔憂也散了。
她點點頭：「那就好，只要他們平平安安的，我就放心了。」她話里只提了他們，半點沒接楚毓的話頭。
可裴景時看著她如釋重負的表情，胸口還是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攥了一下。
她這樣鬆快，是因為聽見邊關穩了，還是因為聽見楚毓快勝了，他說不清。
難道，在他離去的這段時日，她和阿毓已經互通心意了嗎？
想到這裡，裴景時心口發酸，但還是強忍情緒朝著江醒勉強擠出笑容：「那我今日就先回去，明日若是江姑娘有空，還請到裴府一敘，順便將小牛一同帶來。」
「今日來時嬸嬸已經同我說過，她近日有些想你，想問你方不方便去陪她說說話。」
聽見裴景時的邀請江醒下意識想拒絕，但是他又說了裴夫人，想了想還是同意了，或許小牛也想見一見自己的老師。
裴景時應了，轉身上馬車，朝她最後看了一眼，江醒站在村口，看他的馬出了村道，才轉身回去。
第二日一早，江醒便讓小方備好了車。
禮物早就備下了，江醒還把自己得到賞賜的布料挑出一匹，布料的是細綢面的，給未出世的孩子做貼身衣裳最合適。
小牛今日穿了一身靛青色的童生袍，江醒還納悶為何不穿書院的衣裳，小牛嘿嘿一笑：「阿姐，我考中童生，老師還不知道，我今日要給他一個驚喜。」
江醒笑了笑搖頭：「那估計你的老師肯定會很開心的。」
馬車不緊不慢地走了一個半時辰，在裴府門前停下。
裴府的門房一見是江醒，連忙迎了進去，一面引路一面笑著道：「江姑娘來了！夫人一早就念叨了，就盼著您來。」
江醒點頭跟著門房往裡走，小牛跟在她身側，左右張望著。
他上回來裴府還是去年的事，如今再進來，倒覺得院子裡的花草比從前茂盛了許多。
穿過垂花門，便見裴夫人站在廊下，披著一件淺色的披風，正朝這邊張望。
她一見江醒，臉上便綻開笑來，迎了幾步，伸手拉住江醒的手腕：「醒兒你可算來了，你都多久沒有來看姨母了，上回讓你得空來坐坐，一直沒見人影，我還當你不願意來看姨母呢。」
江醒笑著回握住她的手：「姨母說笑了，哪能不願意，只是前些日子實在走不開。近日朝廷來了幾位大人，天天要往地里跑，我連歇口氣的工夫都沒有。」
裴夫人引著她們往屋裡走，一邊走一邊說：「我聽說這事了。景時上回來跟我說過，說幾位戶部的官員要在鎮上住到土豆收成。你這回可是真忙了。」
進了堂屋，裴夫人落了座，又招呼小牛坐。小牛端端正正行了禮，才在旁邊的小杌子上坐下，把書箱擱在膝頭，腰背挺得筆直。
裴夫人看著他一身童生袍，眼裡滿是笑意：「小牛這一身穿著，可真精神，上回你姨父說你過了府試，我高興了好幾日。如今你也是童生了，往後可要更用功才是。」
小牛認真點頭：「謹遵姨母教誨，學生不敢懈怠。如今在府城書院讀書，先生們教得仔細，同窗們也都用功，學生每日都按時完成課業。」
「在府城住得可習慣？錢伯和宋娘子照顧得周不周到？」裴夫人又問。
「都很好，院子也大，離書院也近，學生每日走路過去便是。」小牛說著，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就是許久沒見夫子了，心裡一直記掛著。今日能見到夫子，學生很歡喜。」
裴夫人看著他這副規規矩矩又帶著幾分期盼的模樣，心都軟了，轉頭對江醒道：「這孩子真是懂事，景時在京城時總念叨他，說小牛是他收過的學生裡頭最用功的一個。」
江醒笑了笑：「他確實用功，平日裡不用人催，自己就知道讀書。有時候我看他坐久了，反倒要催他出去走走。」
裴夫人點了點頭，正要再問幾句府城書院的事，忽然輕輕「嘶」了一聲，手不自覺地撫上小腹。
江醒立刻問道：「怎麼了？」
裴夫人擺擺手：「沒事，小傢伙踢了我一腳。近來越發有力氣了，動不動就伸胳膊蹬腿的。」她說著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隆起的腹部，臉上的笑容裡帶著一種暖融融的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