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打算只是兩三天就查完的帳，結果凌月寒硬生生查了七天，因為牽扯出來的是整個凌家的產業。
他借著盤點鋪面的由頭，把城東的糧鋪、城西的布莊、城南的貨棧、城北的瓷器行，挨家走了一遍，翻完一個鋪面，臉色就沉一分。
鋪面上的帳本都沒有什麼大錯，只有寥寥幾處有問題的帳，鋪面的掌柜都能夠解釋清楚，但是越沒有問題就越有問題。
傍晚，他抱著幾本冊子去了凌父的書房。
凌父正在看信，見他進來，放下手裡的信紙，看了他一眼：「何事？」
「父親。」凌月寒把冊子往桌上一擱，在對面坐下來，語氣沉穩嚴肅：「孩兒發現了凌家帳本中些許不對的款項，這事兒還是江姑娘提醒我的，我前幾日著手去查，發現的確有問題。」
「不止如此，我還接著盤點鋪子的由頭，發現城東糧鋪的進貨價比市面高三成，可貨沒進庫房，直接轉手賣了。城西布莊的帳上寫著進了三百匹綢緞，庫房裡只有兩百匹。城南貨棧更離譜，有一批貨寫了『水漬損毀』，可那批貨的船號對不上，根本就是憑空做掉的。」
他翻開其中一本冊子，手指點著幾行字：「這些還算小打小鬧，真正要緊的是碼頭那邊。三叔跟一個叫周海的潮州船商做了三年生意，每年貨量翻一倍，可凌家商號在潮州的鋪面根本吃不下這麼多貨。」
「我查了船號，那幾條船都是凌家的，可貨卸下來之後沒進凌家的庫房，直接拉走了。」
凌父的臉色一點點沉下去，他沒有立刻開口，只是把那幾本冊子拿過來，一頁一頁翻看，翻了好一陣，才抬起頭來。
「你二叔那邊呢？」
「也有，比三叔隱蔽些，數目也小些。做的是以次充好的買賣，拿次等貨充上等貨，差價進了他自己的口袋。」凌月寒頓了頓：「帳本在他手上收著，我拿不到。」
凌父把冊子合上，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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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先不要聲張。」他終於開了口，聲音比平日低了些：「你三叔和二叔手上握著凌家三成的鋪面，帳本也在他們手裡。你若是直接去要，他們察覺了，把帳一改，你就什麼都查不出來了。」
凌月寒皺了皺眉：「那就這麼放著？碼頭那批貨十天後又要走貨。」
「貨的事你先查著，別打草驚蛇。」凌父看了他一眼：「但有一條，查歸查，不許跟任何人提，族裡那幾位叔公年紀大了，經不起折騰。等我先把帳本拿到手，再議別的。」
凌月寒應了一聲，起身要走，走到門口，忽然停住了腳步。
他猶豫了一下，回過頭來：「爹，倘若三叔當真將凌家拖下水，你當如何處置？」
凌父抬起頭來看他。
「凌家的產業是我祖父親手打下來的基業，斷然不能毀在我手裡，去吧，我累了。」
「好。」凌月寒看出了父親眼中的沉重，那畢竟是他的手足。
轉身出去，當晚，他去找了江醒。
江醒正在屋裡看超市的流水帳，見他推門進來，放下筆：「查出來了？」
「查出來了。」凌月寒在她對面坐下，把冊子往桌上一擱：「不止碼頭那幾筆，其他鋪面也有問題，我爹讓我先別聲張，可十天之後他們又要走貨，再不摸清周海的底，這條線就斷了。」
他頓了頓，看著江醒：「你幫我查。」
江醒看了他一眼：「你爹知道？」
「不知道。」
「你放心，我爹那邊我會去搞定的，只是我確實需要你的幫助。」
江醒想了想，點了點頭，她把碼頭那幾筆帳單獨抄了出來，按照日期、數目、船商、經手人列了一張細表。凌月寒把凌家商號近半年的船隻進出記錄翻出來，一張一張比對。
而這所有的一切指向的人都是同一個，就是周海。
凌月寒只知道周海這個人，別的一概不知，周海是哪裡人，在潮州還有什麼產業，平時跟什麼人來往，這些帳本上一個字都沒寫。
「得先去摸他的底。」江醒把帳本合上：「他常去什麼地方，跟什麼人來往，平時在哪落腳，這些都得弄清楚。」
凌月寒點了點頭：「碼頭邊上那幾家茶樓酒肆，船工們常去，周海的船工下船之後都往城北走，那幾家鋪子的掌柜興許知道些什麼。」
第二日一早，兩人分頭去打聽。
凌月寒去了碼頭邊的大排檔，要了碗面，跟掌柜的有一搭沒一搭地聊。
江醒去了城北那條巷子，在茶攤上坐了一上午，要了兩壺茶，一碟花生米。
凌月寒那邊問出來的東西不多。
周海的船工嘴緊，喝多了酒也不說東家的事，倒是碼頭邊一個賣魚的老頭提了一嘴：「周海每回進港，都會去城東的「聚寶樓」坐一坐，也不知道是吃飯還是見人。」
江醒這邊收穫大些，茶攤的老闆娘嘴碎，半個上午的工夫就把自己知道的事兒倒了個七七八八。
周海在潮州可是有家室的，但是他在這邊養了個外室，就住在周海給她置辦的宅院裡，平日裡不出門。
那宅院就離她家宅不遠，走兩步就到了，周海每隔二十天來一趟，住兩三日就走，馬車時常從後門出，裝的什麼從來不讓外人看。周海手底下的人嘴嚴得很，之前有一個腳夫喝多了多嘴問了一句「箱子裡裝的什麼」，當天就被辭退，此後就沒見過這人了，也不知是去了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