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月寒的臉色變了,他攥了攥手裡的扇子,忽然把扇子往桌上一拍:「三叔說得輕巧。那我還聽說一件事,有人說三叔跟潮州一個叫周海的船商私下勾結,把凌家的船租出去運私貨,三叔,這話你又怎麼解釋?」
凌伯遠的笑容淡了一分,可還是穩得住:「周海?那個船商我認得,跟凌家做了三年的生意,走的都是明路。」
「你說他運私貨,有什麼證據?誰看見的?你把人叫來,我當面對質。」
「我……」
「你什麼?」凌伯遠打斷他,語氣忽然沉下來:「月寒,你今日當著這麼多長輩的面,先是拿幾筆帳來質問我,又搬出一個來路不明的『道聽途說』,你到底想說什麼?你還年輕,莫要被一些人花言巧語糊弄了,不明是非。」
說完,似有若無地瞥了一眼江醒。
凌月寒被他這一句堵得臉漲紅,正要再開口,凌父忽然把酒盞重重擱在案上。
「夠了。」
滿座一靜。
凌父看著凌月寒,臉色沉得像鐵:「你今日是來吃飯的還是來鬧事的?幾筆帳就對不上,你三叔解釋得清清楚楚,你還揪著不放。」
「沒有證據就是污衊長輩,你眼裡還有沒有尊卑?凌家的規矩,什麼時候輪到晚輩在席上質問長輩了?」
凌月寒張了張嘴:「爹,我……」
「閉嘴。」凌父打斷他,聲音不大,可壓得人喘不過氣:「你現在就回去,面壁思過,不反省清楚,不准出門。」
凌月寒瞪著眼,胸口起伏了好幾下。他偏頭看了凌伯遠一眼,那眼神里滿是不甘和惱怒。
凌伯遠坐在那裡,端著酒盞,嘴角掛著一絲極淡的弧度。
「還不走?」凌父又催了一聲。
凌月寒「嚯」地站起來,椅子腿在青石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他朝凌老太爺,凌父草草拱了拱手,轉身就走。
經過凌伯遠身邊的時候,他腳步頓了一下,偏頭看了他一眼。
凌伯遠迎著他的目光,微微舉了舉酒盞,像是在說,慢走,不送。
凌月寒咬著牙,大步出了廳堂,腳步聲在廊下越來越遠,最後聽不見了。
廳里安靜了一陣,凌父嘆了口氣,端起酒盞抿了一口,朝凌伯遠和凌仲安擺了擺手:「月寒這孩子,性子急,聽風就是雨。他方才那些話,你們別往心裡去。」
凌伯遠笑了笑:「大哥說的哪裡話,月寒年輕,慢慢教就是了。」
凌老太爺發話:「月寒這性子急躁,還需仔細打磨,身為長輩自然有容人之量,吃飯。」
凌仲安也跟著打了兩句圓場,說起了別的事,氣氛慢慢緩了過來。
江醒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從頭到尾沒有開口。她安靜地吃著面前的菜,偶爾端茶抿一口,偶爾拿帕子拭一下嘴角。凌伯遠的目光幾次從她臉上掃過去,她都沒有抬頭。
她像個無關緊要的人,坐在角落裡,安安靜靜地吃完了這頓飯。
凌月寒從老宅出來之後,沒有直接回凌府。
在巷口站了一息才轉身朝另一條路走去。
他知道後牆有一個洞,多年來都沒人察覺這個洞,他摸到那處牆根,側身一擠,整個人便鑽了進去。
三房的院子他熟,小時候常來玩,他貼著牆根繞過了兩個值夜的家丁,躲在假山後頭等了一息,等那兩人的腳步聲遠了,才快步朝管家的屋子走去。
管家住在前院東廂,門虛掩著,裡頭點著一盞油燈。凌月寒推門進去的時候,管家正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個小匣子,裡頭是白花花的碎銀。他手裡捏著一桿小秤,正一錠一錠地稱。
門一響,管家抬起頭來,臉上的血色瞬間褪了個乾淨。
「大少爺?」
凌月寒反手把門閂上了。
「大少爺深夜到此,有何貴幹?」管家站起來,把匣子往身後一推,臉上擠出一個笑:「若是找三爺,三爺去了老宅還沒回來……」
「我不找三叔。」凌月寒走到他對面,拉了把椅子坐下來,兩條長腿一伸:「我找你。」
管家的笑僵在臉上。
凌月寒也不繞彎子,直接開了口:「前幾日燒仙草鋪子的涼粉草里,有人混了一株斷腸草進去。有夥計看見了,是你手底下一個叫阿貴人放進去的。阿貴是你的人,他辦的事,是你交代的還是三叔交代的?」
管家臉上的笑徹底沒了,可嘴還是硬的:「大少爺這話我聽不懂,什麼斷腸草?阿貴前幾日是去過一趟鋪子,可那是替三爺去收帳的,跟什麼涼粉草沒關係。」
「沒關係?」凌月寒站起來,繞到管家身後,忽然伸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他這一手是前幾日江醒教他的,兩根手指卡在喉結兩側,不輕不重地按住。
管家嘴張著,氣進得來,可一個字也喊不出來,臉憋得通紅。
凌月寒另一隻手從懷裡摸出一個竹筒,在管家眼前晃了晃:「這恰好是那一批涼粉草做出來的燒仙草,你不是說不知道嗎?不如,我就將這竹筒里的全部餵你吃好了?」
凌月寒鬆開手指,管家猛地喘了一口氣,剛要喊人,凌月寒又把手指扣了回去。
管家喉嚨里「嗬嗬」了兩聲,臉從紅轉白,額頭上全是汗。
「我再問一遍。」凌月寒的聲音壓得很低:「斷腸草是誰讓你放的?」
管家的嘴還硬著,可眼睛已經慌了。他拼命搖頭,喉嚨里擠出斷斷續續的聲音:「不……不知……」
凌月寒把竹筒湊到他嘴邊,作勢要往裡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