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景時也沒想到剛到天水城就能夠跟楚毓碰上。
他這一路從西南趕到嶺南,走了將近十二日,本想徑直往凌府去,但人疲馬乏,總不能這副風塵僕僕的樣子去見江醒。
他牽著馬進了客棧,要了間上房,讓小二送了熱水,洗了臉換了衣裳,才覺得身上鬆快了些。
準備走下大堂去退房,就看到大堂櫃檯旁站著一個人,身形高挑,腰間掛著一塊牌子,風塵僕僕的,顯然也是剛到,那人背對著他,正在跟掌柜的說話:「……一間上好的廂房」
裴景時站在樓梯上,看著那個背影,忽然開口:「阿毓。」
樓下那人身形一頓,回過頭來。
四目相對的一瞬間,兩個人都愣了一息。
楚毓臉上那點趕路的風霜還沒褪乾淨,看見裴景時,眉頭先是皺了一下,隨即鬆開,嘴角彎了一下,說不上是笑還是別的什麼。
「阿景?你怎麼在這兒?」
裴景時走下樓梯,在他對面站定:「我還想問你。」
兩人對視了一眼,幾乎同時想到了同一個人,楚毓先開了口:「你知道凌府出事了?阿寒讓你來幫他的?」
裴景時沒有否認,心裡在思考,凌府出事了?
楚毓看著他,沉默了一息:「你現在要去凌府?一同去吧。」
兩人出了客棧,沿著街往凌府走,暮色漸沉,街上的燈籠一盞一盞亮起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在青石板上,一長一短。
裴景時走在楚毓旁邊,忽然問了一句:「你也知道江姑娘在嶺南?」
楚毓面不改色的回應:「嗯。」
「凌月寒寫信叫我來的。」
裴景時腳步頓了一下:「凌月寒寫信叫你?」
「嗯。」楚毓側頭看了他一眼:「嶺南這邊有跟之前西南那個案子有關,或許此事事關重大,馬虎不得。你呢?你怎麼知道的?」
裴景時沉默,他想起一個月前的事。
那日他去茅草村找江醒,到了院門口,門開著,,張氏正在縫衣裳,見他來了,抬起頭來,臉上帶著一點驚訝。
「裴大人?你怎麼來了?」
「我來找江姑娘。」裴景時站在院門口,往裡頭看了一眼,堂屋的門關著:「她不在?」
張氏把手裡的針線擱下,看了他一會兒,才慢慢說:「她走了。」
「走了?去哪兒了?」
「嶺南。」
「跟凌公子走的。說是去開鋪子,要幾個月才回來。」
裴景時站在院門口,半天沒有動。
張氏看了他一眼,補了一句:「她走之前也沒跟我說你會來。我以為你知道。」
一個月,他以為江醒是躲他,去了府城看鋪子,原來她早就走了,連張氏都沒有細說,她跟凌月寒去了嶺南。
裴景時收回思緒,沒有回答楚毓的問題。
楚毓也沒有追問,兩人沉默著走了一段路。
兩人走到凌府門口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門房進去通傳,不多時,凌月寒親自迎了出來。他看見裴景時和楚毓一前一後站在門口,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巧了,你二人怎的一同來了?知道兄弟我現在缺人手,來得正好。」
裴景時和楚毓對視了一眼,都沒有說話。
進了院子,凌月寒把他們引到前廳坐下,丫鬟端了茶來,三個人坐定之後,凌月寒將近段時日發生的事情全部都說了一遍。
聽見江醒中毒,裴景時和楚毓都下意識的詢問出聲:「她中毒了?可有解毒?」
「她怎麼樣了?毒解了嗎?」
兩個人一同發問,讓還在喋喋不休的凌月寒瞬間卡殼,一時之間不知道要回應哪一個。
「不是,我說了這麼多,你們倆只聽見了江姑娘中毒啊?我還說我受傷了,你們二人為何不問候我一句?」
凌月寒不悅的看向兩人,裴景時神情有些尷尬,楚毓面無表情直勾勾的盯著他,凌月寒撇撇嘴。
「哼,她沒事了,幸好中毒不深。」
楚毓聽完,臉色沉下來:「她中的是斷腸草,怎可能中毒不深?你是怎麼保護她的?」
「我...我也是一時大意,我下次一定不會了。」凌月寒下意識軟下來,他保護她?江醒一個人能打十個,他怕是不夠格哦。
「咦?不對勁兒,阿毓,你怎的對江姑娘如此上心?莫不是你......」
凌月寒還沒說完,就被裴景時打斷話:「好了,阿寒,說正事吧。」
「我聽說,這次嶺南的私鹽和西南的私鹽有關聯,會不會背後之人是同一個?」
「楊志遠案的事,陸鳴懷知道多少?」
凌月寒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楚毓冷笑了一聲,站起來往外走。
裴景時叫住他:「你去哪兒?」
「去找證據。」楚毓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在我的人還沒有將人送到前,不要輕舉妄動。」
裴景時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收回目光,轉向凌月寒:「江姑娘被關了幾日了?」
「兩日。」
裴景時把茶盞擱下,站起身來:「我去寫封信。」
「給誰?」
「嶺南道衙門。」裴景時走到書案前,提起筆,蘸了墨。
凌月寒看著他,扇子慢慢合上了。
裴景時把信寫完,封好,交給凌月寒的隨從,讓他連夜送去嶺南道衙門。
第二日,楚毓從外面回來,把一個紙包擱在桌上,打開來,是幾份翻抄的案卷。
他指著其中一行字:「陸鳴懷的卷宗里寫著江醒與西南私鹽舊黨有關。」
裴景時接過案卷看了一遍,點了點頭:「他手裡沒有實證,全靠那幾份偽造書信,需要能夠佐證的證據。」
「證據在哪兒?」
「在阿寒手裡。」裴景時抬起頭來
「我已經修書給嶺南道衙門的縣令。」裴景時把案卷合上:「一切只待時機成熟。」
原本還想繼續關江醒幾日的,但陸鳴懷心裡一直有不安的感覺,索性還是不能再拖,定要先將江醒定罪才能夠安心。
天水城衙門的正堂上,陽光從門口照進來,把堂上照得亮堂堂的。陸鳴懷坐在主位,面前攤著案卷,左手邊坐著師爺,右手邊坐著文書。堂下兩排衙差持棍而立,殺威棒頓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凌伯遠坐在旁聽席第一排,手裡捏著一把摺扇,慢條斯理地搖著,他身旁坐著三房的管事。
江醒被帶上堂來。
她穿的是素淨的粗布衫子,頭髮只用一根布條束著,臉上沒有脂粉,兩個衙差押著她走到堂下,她站定之後,抬起頭來看了一眼陸鳴懷,又看了一眼凌伯遠。
凌伯遠迎著她的目光,嘴角彎了一下,像是打招呼。
「江醒。」陸鳴懷把驚堂木一拍,堂上堂下安靜下來:「你可知罪?」
「民女不知。」江醒的聲音不卑不亢,完全沒有平頭百姓看到官的害怕。
「不知?」陸鳴懷冷笑了一聲,把手邊那幾本帳冊拿起來,往案上一擱:「這是從你住處搜出來的帳冊。上頭記著你利用超市進貨渠道為掩護,從潮州周海處私運海鹽,再通過凌家商號的貨鏈將私鹽散入嶺南各州縣。你還有什麼話說?」
江醒看了一眼那些帳冊,搖了搖頭:「大人,這些帳冊民女從未見過。」
「沒見過?」陸鳴懷把其中一本翻開,翻到折角的那一頁,朝堂下亮了亮,「這上頭有你的私印,有你經手的銀子,你說沒見過,那這些東西是怎麼到你屋裡去的?」
江醒沒有接話。
陸鳴懷又拿起那幾封信,一封一封念過去。念到第三封的時候,堂下看熱鬧的人開始竊竊私語。
那些信寫得有模有樣,連江醒平日說話的語氣都仿了個七八分,乍聽之下,真像是她親手寫的。
凌月寒坐在堂下第一排,攥著拳頭,臉色鐵青,他幾次想站起來,都被旁邊的凌父按住了。
凌伯遠把這一切看在眼裡,扇子搖得不緊不慢,他偏頭看了凌月寒一眼,嘴角那點弧度又彎了彎。
「江醒。」陸鳴懷把信放下,看著她:「本官再問你一次,你認不認罪?」
江醒沉默了一息,才開口:「大人,民女是西南人,來嶺南不過數月。這些帳冊上的筆跡雖像民女,可並非民女所寫。那些書信更是子虛烏有,民女從未與周海有過往來。至於私鹽一事,民女不知情。」
「不知情?」陸鳴懷冷笑了一聲,把驚堂木又拍了一下:「你不知情,那這些東西從何而來?總不會是有人栽贓你吧?」
江醒看著他:「大人明察,民女不敢妄斷,只是這些證據來得蹊蹺,民女懇請大人詳查。」
「詳查?」陸鳴懷靠在椅背上,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煩:「本官查了七日,人證物證俱在,你還要本官查什麼?」
凌伯遠這時候開了口,他坐在旁聽席上,語氣帶著同情:「陸大人,江姑娘大約是覺得委屈,畢竟她一個外鄉人,在嶺南無親無故,乍一入獄,心裡慌亂也是有的。大人不妨給她些時候,讓她好好想想。」
陸鳴懷點了點頭,看著江醒:「本官再給你一次機會。你若認罪,本官可以從輕發落。你若執意不認,那本官只能按律辦事了。」
江醒沒有接話,堂下的人開始交頭接耳,說她這是死撐,一個女子哪來的膽子走私私鹽,背後定有人指使,聽聞這女子和凌家大少爺走的很近,莫不是暗中得了凌大少爺的相助?
凌月寒坐在堂下,臉色一陣白一陣青,目光不時往堂外掃一眼,又收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