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伯遠被兩個衙差架起來的時候,整個人像是老了十歲,他偏過頭,看了江醒一眼,江醒迎著他的目光,你該落幕了。
凌月寒走到江醒身邊,低聲問了一句:「沒事吧?」
江醒搖了搖頭。
楚毓和裴景時從堂側走過來,楚毓看了江醒一眼,嘴角彎了一下,沒有多說。
裴景時站在兩步外,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了一句:「你瘦了。」
江醒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裴大人怎麼也來了?」
裴景時沒有答,他只是看著她,那目光里有東西,可他什麼也沒說。
陳縣令退堂之後,四個人從衙門裡出來,外頭的日頭正好,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凌月寒伸了個懶腰,嚷嚷著要去同福酒樓吃一頓。
「走走走,餓死了,這都折騰多少天了。」
江醒走在中間,楚毓走在江醒身側,裴景時微微往後,跟在兩人身後,四個人沿著街往回走,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老長。
凌月寒走在最前頭,忽然回過頭來,朝江醒喊了一嗓子:「對了,你這幾日受苦了,可有什麼想吃的?」
「燒仙草。」江醒說。
凌月寒笑了一聲:「一會兒一起去嘗嘗,你那個燒仙草,他們還沒吃過呢。」
楚毓跟在旁邊,忽然開口:「我在潮州的時候,周海手下的人招供,說他們運私鹽的船走白沙灣那條水路,一路上有三個關卡,每個關卡都有人收銀子放行。那三個關卡的人,我已經讓人去查了。等查清楚了,一併遞到嶺南道衙門。」
裴景時也開了口:「戶部那邊,我會把凌家私鹽的案子寫一份摺子遞上去。陸鳴懷革職下獄是一樁,可嶺南鹽政的漏洞不止他一個。這個案子報上去,朝廷會派人來查,該補的補,該查的查。」
江醒聽著他們說話,沒有插嘴,她走在中間,日頭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她忽然想起幾個月前在西南的時候,楊志遠的案子歷歷在目,大半年過去,一轉眼,人都齊了。
或許,她找到自己的朋友,值得交的朋友。
低頭輕輕搖頭笑了笑。
楚毓回過頭來:「你笑什麼?」
「沒什麼。」江醒把目光收回來,看著前方的路:「走吧,我餓了。」
同福酒樓,凌月寒要了二樓靠窗的雅間,四個人圍著一張方桌坐下,小二麻利地端了茶上來,又報了菜名。
凌月寒大手一揮,把招牌菜點了大半,又特意囑咐了一句:「先上一壺熱水,再來碗白粥。」
「白粥?」小二愣了一下。
「讓你上你就上。」凌月寒擺了擺手把人打發了,轉頭看了江醒一眼:「你在牢里蹲了這些天,先吃點清淡的墊墊。」
江醒沒說什麼,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楚毓坐在她對面,從上樓起就在打量她,她身上那件衣裳單薄了些,頭髮簡單地束著,臉色比平日白了些,可人還是精神的。
「你在牢里,他們沒為難你?沒受苦吧。」楚毓開了口。
「沒有。」江醒把茶盞擱下:「凌月寒安排的好的,沒吃什麼苦頭。」
「聽說你中毒了,那毒呢?餘毒清乾淨了沒有?」楚毓又問了一句,語氣比方才認真了幾分:「斷腸草不是尋常東西,你雖然扛過來了,可餘毒若不清乾淨,往後身子會落病根。」
江醒看了他一眼,正要開口,旁邊的裴景時先出了聲:「我帶了上好的解毒丸,讓人快馬從西南送來,回頭讓人給你送去。你回去之後按時吃,吃上一個月,能清餘毒。」
楚毓偏過頭看了裴景時一眼,那一眼不重,可落在裴景時臉上停了一息,才慢慢收回來。
「阿景有心了。」楚毓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語氣聽不出喜怒:「不過解毒丸這種東西,還是對症的好。你的方子未必管用,我在邊關的時候,軍醫營里有幾個老大夫,恰好給了我一些解毒的藥丸,晚一些我給江姑娘送去一些就可。」
裴景時也端起茶盞,沒有看楚毓,只是淡淡地道:「那是太醫院的方子,總歸穩妥些,軍醫營的大夫雖好,可到底比不上御醫。」
楚毓笑了一聲:「這話說的,御醫沒下過嶺南,沒治過斷腸草,光靠方子穩妥有什麼用?」
裴景時把茶盞擱下,看著楚毓:「你的意思,是我送的藥不管用?」
「我沒這麼說。」楚毓迎著他的目光,嘴角彎了一下:「我只是覺得,江姑娘的身子,還是找熟悉嶺南水土的大夫來看更妥帖,聽聞知禾此前同你一起下西南,你獨自來嶺南,知禾一人在西南?」
裴景時聽見這話眉頭下意識皺起來:「我派人將她送回京城了,西南苦寒,比不上京城,她養尊處優在西南不自在。」
「如此,甚好。」楚毓聽完,露出一副安心了的表情。
楚毓就是故意說出這句話來提醒裴景時的,莫要越過了界,裴景時被堵的鬱悶。
凌月寒坐在旁邊,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拿起筷子敲了敲碗沿,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行了行了,你們兩個大老遠跑過來,是來給我添堵的還是來吃飯的?」
楚毓和裴景時同時把目光收回來,誰也沒有再開口。
江醒這時候把茶盞擱下了,抬起頭來,看了兩人一眼。
她淡然開口,客氣疏離,不偏不倚:「多謝你們的好意,心意領了,不過我的毒凌公子已經替我尋大夫解了,無需掛念。」
這話一出,楚毓和裴景時都不說話了,兩人隔著桌子對視了一眼,又各自把目光移開了。
凌月寒看著這一幕,嘴角抽了一下,趕緊低頭喝茶。
菜陸續端上來了,凌月寒給每人倒了酒,又給江醒倒了一杯熱水,端起來朝三人舉了舉盞。
「這一杯,敬江姑娘。」他說,語氣比方才認真了幾分:「凌家的事,多虧了你,若不是你,我三叔那點事我還蒙在鼓裡。」
江醒端起水杯,跟他碰了一下:「朋友之間何須如此客氣,況且我是來賺錢的,你可是我的合作夥伴,若是你家的產業出了問題,我不就賺不上錢了嗎?」
凌月寒笑了一聲,把酒喝了,又倒了一杯,這一杯他舉向楚毓和裴景時。
「這一杯,敬兩位。」他看著他們:「你我三人隔了上千里地,說來說來就來了,我凌月寒這生能與你們成為至交,乃是我的榮幸。」
楚毓端起酒盞,沒說什麼,一口乾了,裴景時也端起酒盞:「我也是。」
酒過兩巡,凌月寒把筷子擱下,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碼頭上船來船往。
凌伯遠的事情傳到了凌氏族老的耳中,他們知曉了此事後,恨不得把凌伯遠的皮扒了。
要不是有凌月寒發現,怕是再晚一些,整個凌家都要毀在他的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