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兩人就決定先在這個小村莊養傷。
頭幾日,楚毓只能躺著,江醒便一個人在院子裡轉。阮陳氏曬魚乾,她就幫忙翻魚;阮老六補漁網,她就坐在旁邊看。
老兩口話不多,可日子久了,也慢慢跟江醒搭起話來。
傍晚,阮陳氏坐在門口擇菜,江醒在旁邊幫忙,老婦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屋裡躺著的楚毓,忽然問了一句:「你們兩個,是小兩口吧?」
她口音重,江醒聽了兩遍才聽明白。
「不是。」江醒搖了搖頭:「他是我弟弟。」
阮陳氏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我瞧著不像姐弟,倒像是兩口子,看著多般配啊。」
江醒低頭擇菜,沒有接話。屋裡頭,楚毓靠在牆上,大約是聽見了。他偏過頭來看了江醒一眼,隨後把目光移開了。
阮老六蹲在門口抽菸,聽見這話,悶聲說了一句:「人家說是姐弟就是姐弟,你操什麼心。」
阮陳氏擺了擺手,不再追問了。
第二日,江醒幫著阮陳氏曬木薯,木薯是南越人的主糧,村裡的田種出來的米產量不高,所以村裡的人們更願意種蜀黍這樣好養活的莊稼。
阮陳氏說,米是稀罕物,逢年過節才能吃上一頓,平日裡都靠木薯和蜀黍填肚子。
木薯收回來,先削皮,再磨成粉,濾掉水分,曬乾了存起來,吃的時候拿水一和,捏成團,蒸熟了就是一頓飯。
「你們這裡,頓頓都吃這個?」江醒問。
「能吃上木薯就不錯了。」阮陳氏嘆了口氣:「海邊地薄,種不出多少東西。種蜀黍的土還是從山裡一筐一筐背回來的,有些人家連木薯都不夠吃,摻著蜀黍面蒸,吃了拉嗓子。」
江醒蹲在地上,看著面前那盆磨好的木薯粉,沉默了一陣。
南越國雖然她沒有聽到過,但是在這裡住了這麼多天,偶爾出門逛逛也探聽到不少的消息。
按理說這個地方與大梁這麼近,甚至於這裡的人都是說的大梁朝的話語,習俗也相差不多,怎麼會只能吃木薯,連米都吃不上呢?
「蜀黍是什麼?」她問。
阮陳氏指了指屋後牆角放著的一個口袋,江醒走過去打開看了一眼,裡面是暗紅色的碎粒,比小米大些,抓起來放在鼻尖聞了聞,有一股淡淡的甜味。
這東西不是高粱嗎?高粱能夠種得出來卻種不了米?這地方的土質當真是奇怪。
「這蜀黍,種在哪兒?」
「山上。」阮陳氏指了指遠處的山:「坡地上種,不用怎麼管,自己就能長,就是產量低,一畝收不了多少。」
江醒把口袋紮好,放回原處。
楚毓的傷好得慢,可到了第五日,他已經能下地了,他閒不住,見阮老六一個人扛著鋤頭往後山走,便跟了上去。阮老六回頭看了他一眼,沒有攔,只是把他的鋤頭換成了輕的。
後山有一片坡地,種的是木薯,木薯長得高大,葉子像手掌一樣張開,綠油油的。
阮老六在坡地上挖坑,楚毓在旁邊幫著搬石頭、清雜草。
他左肩的傷還沒好利索,使不上大力,可搬幾塊石頭還是行的,阮老六見他搬得穩當,也沒多說什麼,只是偶爾在他搬重物的時候伸手搭一把。
兩個人一個挖坑一個搬石,幹了小半日,把坡地邊上的雜草清了個乾淨。
阮老六坐到地頭歇腳,從懷裡摸出煙鍋點上,抽了兩口,忽然問楚毓:「你以前幹過農活?」
楚毓搖頭:「沒有。」
「那你搬石頭倒是利索。」
「我是天生力氣大,在鏢局裡學過一些。」
阮老六點了點頭,沒有再問,站起身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朝山下走了幾步,回頭看了楚毓一眼。
楚毓跟了上去。
大約過了十來余天,江醒跟村裡的女人們也慢慢熟了。
阿月時常抱著孩子來阮陳氏這邊坐,一坐就是半日。
她說話快,口音又重,江醒聽不太懂,可阿月不嫌麻煩,一遍一遍地比劃。
說起她男人出海的事,她男人去年出海遇上了大風,船翻了,人漂了兩天兩夜才被別的船救起來,回來的時候瘦得脫了相,整整養了半年才緩過來。
「海上討生活,就是把命拴在褲腰帶上。」阿月說這話的時候,低頭給孩子餵奶,聲音很輕:「可不打魚又能做什麼呢?地里種不出多少東西,不靠海,一家人就得餓死。」
江醒不知道說什麼,只是幫她把孩子的小衣裳疊好,擱在她手邊。阿月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那笑里有謝意。
夜裡,江醒和楚毓坐在竹屋門口,海風一陣一陣地吹過來,帶著鹹味和遠處漁船的燈火。
「我今天聽阿月說了一件事。」江醒開口。
楚毓偏頭看她。
「她說,村里人除了打魚和種地,還有去西秀府城的碼頭幫南越的官船卸貨。」江醒的聲音壓得很低:「這西秀府城是每個月有兩回需要官船卸貨,沙浦村的男人們都會一同前去碼頭搬貨。」
「他們也不知道貨是從哪裡來的,但是每次要的人手都不少,聽她說,這西秀府城離這裡有三天的路程。」
楚毓沉默了一陣:「阮老六也跟我提過,村里大多數壯勞力都不會錯過這個機會,出去七八天,回來能夠掙上半兩銀子。」
「難不成,這些貨就是從大梁來的?」江醒看著遠處的海面:「這些東西運到南越,再轉手賣給北狄,這南越人倒是聰明。」
楚毓把手擱在膝蓋上,攥了攥拳頭,又鬆開了。
「得儘快回去。」他說。
江醒點了點頭,她看著遠處海面上星星點點的漁火,忽然想起張氏,自己出來這麼久,奶奶該擔心壞了。
她收回目光,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這邊的山上我看了,過幾日我們上山,給兩老打些獵物。」她說:「總不能白吃白喝人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