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的傷養了半月,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楚毓的肩傷結了痂,雖然使不上大力,可日常走動幹活都不礙事,江醒頭上磕的那處也消了腫,只在髮根底下留了一道淺淺的疤。
臨走之前,兩人商量著給老兩口留點什麼。
阮陳氏每日給他們熬藥、做飯,阮老六隔三差五去海邊撿些海貨回來給他們補身子,老兩口日子過得緊巴,可從來沒斷過他們一口吃的。
江醒身上的銀子全是大梁貨幣,在南越根本就用不出去,而且,她發現南越人似乎非常的厭惡大梁人,所以她這個銀子在這裡是屬於無用功。
可總要想辦法給人家留點什麼做補償,空著手走多不好。
楚毓說:「我看後山有野物的痕跡,明日上山看看,能打點什麼回來。」
江醒點頭:「我跟你一起去。」
第二日一早,兩人剛要出門,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銅鑼聲,阮老六正在院子裡劈柴,聽見鑼聲,手裡的斧子停了一下,臉色沉了下去。阮陳氏從灶房探出頭來,臉上的神色也不大好。
「怎麼了?」江醒問。
阮陳氏嘆了口氣,朝村口的方向指了指:「官府來人了。」
江醒和楚毓對視了一眼,跟著老兩口往村口走。村口的老榕樹下已經圍了一圈人,男男女女都站在那兒,臉上帶著一種壓著的不滿和無奈。
人群中間站著兩個官差,面色不耐煩,旁邊還站著一個穿長衫的中年人,手裡捧著一本冊子,像是文書。
領頭那個官差掃了一圈村里人,扯著嗓子喊了一聲:「西秀府衙有令,各戶出一名壯勞力,明日啟程,去西秀府城修堤。為期一個月,管吃管住,幹完活有賞銀。各戶把名字報上來,少一個都不行。」
人群里一陣嗡嗡的議論聲,一個老漢擠到前頭,朝官差彎了彎腰:「差爺,我兒子上個月出海還沒回來,家裡就我一個老頭子了,實在出不了人啊。」
官差瞥了他一眼:「出不了人也行,拿二兩銀子來,算你僱人替你。」
老漢的臉漲紅了,二兩銀子,他出海打半年的魚都攢不下這麼多,他低著頭退回了人群里,再沒吭聲。
江醒站在人群後頭,把這一幕看在眼裡,她低聲問阮陳氏:「陳奶奶,這個必須每家都要出?」
阮陳氏點了點頭,聲音壓得很低:「上一回修堤壩,你阮爺爺就沒去了,村里那些年輕小伙兒去了一個月,回來瘦了一圈。這回怕是躲不過了。」
「出不了人的,就得交銀子?」
「嗯,二兩銀子,可村里哪家拿得出二兩銀子?拿不出的,就只能人去。」
江醒轉頭看了一眼阮老六,老漢站在人群里,佝著背,手裡的斧子還沒放下,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處。
他身旁站著村里另外幾個老人,都是五六十歲的年紀,個個面色發沉,年輕力壯的都出海了,留在村裡的,要麼是老人,要麼是女人孩子。
官差又喊了一聲:「阮老六!你們家上一回就沒去,這回再不報名,可就說不過去了。」
阮老六的身子僵了一下,低著頭應了一聲:「在。」
「明日辰時,村口集合。帶好乾糧,晚了不等。」
阮老六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回了竹屋,阮陳氏坐在灶前,半天沒動火。阮老六蹲在門口抽菸,一鍋接一鍋,菸灰落在腳邊也不管。
江醒和楚毓站在院子裡,看著老兩口的模樣,誰也沒有開口。
過了一會兒,楚毓低聲說了一句:「我去。」
江醒偏頭看他。
「我去替他。」楚毓把聲音壓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阮爺爺年紀大了,修堤壩是重活,一個月下來他身子扛不住,我去。」
江醒沒有立刻接話,她看著楚毓,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
「你想去看看西秀府城?」她說。
楚毓點頭:「一來,西秀府城是南越北邊的重鎮,離大梁更近,去了那邊或許能找到回去的路。二來,修堤壩要動用大批勞力,南越選在這個時節修堤,一定有名堂。我想去看看他們在修什麼。三來...」他回頭看了一眼蹲在門口的阮老六:「算是還了他們這份恩情。」
「行,你去吧,我在這兒等你。」江醒說。
楚毓偏過頭來看她,像是有些意外。
「你去替軟爺爺還的是你的恩情又不是我的。我自然是留在這裡做一些我力所能及的事情,或許我還能在這裡學會駛船,方便到時候回大梁的時候用得上。」
江醒說得輕鬆,臉上還帶著玩笑的意味:「你若是在西秀府城找到回去的路,就想法子遞個信回來,我這邊要是有消息,也一樣。」
楚毓盯著她看了兩息,最終點了點頭:「行。」
當晚,楚毓去找阮老六說了。
阮老六聽完,愣了好一陣,擺了擺手:「這怎麼行。」
「我年輕,力氣大,替你去正合適。你留在家裡,陳奶奶也有人照應。」
楚毓不再多勸,只說了一句:「你救了我的命,我替你做一回工,算是還債。」
阮老六看著他,最後嘆了口氣,算是應了。
第二日一早,天還沒亮透,楚毓就起了。江醒已經在灶房裡忙活,給他準備了乾糧,幾個土豆糰子,一包醃魚乾,還有一壺涼茶。
楚毓接過來,系在腰間,把外衫緊了緊,朝老兩口拱了拱手。
阮陳氏站在門口,眼圈有些紅,嘴裡念叨著什麼,大約是讓他小心。
阮老六站在她旁邊,沒有說話,可他的手在褲腿上搓了兩下,像是想伸出去拉他,又收住了。
楚毓轉身朝村口走去,走了幾步,他停了一下,偏過頭來看了江醒一眼。
江醒站在竹屋門口,朝他點了點頭。
楚毓也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去,大步朝村口走去。
村口的老榕樹下已經站了十來個漢子,多是三四十歲的,也有幾個五六十歲的老漢。官差站在前頭,見人齊了,喊了一聲「走吧」,便領著人往北去了。
江醒站在門口,看著楚毓的背影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村口那條土路的盡頭,海風從沙灘上吹過來,把她的衣角吹得輕輕翻動。
她收回目光,轉身進了院子,阮陳氏還站在門口望著,江醒走過去,扶了扶她的胳膊。
「陳奶奶,回屋吧,他過一個月就回來了。」
阮陳氏擦了擦眼角,點了點頭,跟著她進了屋。阮老六站在院子裡,看著北邊的方向,半晌沒動。過了一會兒,他彎腰把劈了一半的柴拾起來,繼續劈。
江醒站在灶房門口,楚毓去了西秀府城,接下來她也要在這裡做她拿手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