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海的第一日，江醒吐得昏天暗地。
船剛離岸的時候，她還站在船尾看風景，海風灌過來，咸腥味撲了滿臉，她深吸了一口氣，覺得心胸開闊。
可不到半個時辰，胃裡就開始翻湧，她扶著船舷吐的昏天黑地，不知天地為何物。
阮老六從船頭過來看了她一眼，見她臉色發白，便讓阿月來將她扶進了船艙，船艙不大，擠著五六個女人，都是村里跟船來撿魚的，見她這副模樣，趕緊讓出一個出來，讓她躺下。
江醒躺在船艙里，船身一浪一浪地晃，她一陣一陣地吐。到了傍晚，連黃膽水都吐不出來了，只剩下乾嘔。阿月端了碗熱水來，她喝了一口，沒一會兒又吐了。晚飯她一口沒吃，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第二日，她是被一雙手搖醒的，阿月蹲在她旁邊，手裡端著一碗鹽水，說：「姐姐，起來喝點鹽水，喝了能好受些。」
江醒撐著坐起來，接過碗，一口一口喝了，鹽水又咸又澀，可喝下去之後，胃裡那股翻湧的勁還真壓下去了些。
「多謝。」
她試著站起來，頭還有些暈，可腿上有勁了，她跟著阿月出了船艙，走到甲板上，海風灌過來，她深吸了一口氣，阿月看著她，笑了：「好些了？」
「好些了。」江醒也笑了笑，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昨兒吐成那個樣子，今日就好了，她的適應能力比她想的要強。
甲板上已經堆了不少魚，船工們正在分揀。
阿月把她領到魚堆旁，教她怎麼分，江醒蹲下來，跟著撿。
魚是剛打上來的，滑溜溜的，她抓了好幾下才抓住，旁邊幾個婦人看她手忙腳亂的樣子，都笑了，伸手過來幫她。
撿了兩日的魚，她把這艘船摸了個遍，船上下兩層，底艙裝貨，甲板上分魚，船頭是下網的地方，船尾是收網的地方。船中間有一間小小的舵室，舵室的門總是關著，偶爾有人進出。
江醒留意了幾回，看見進去的都是男人，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水壺或者乾糧。
這日，下網晚了，船老大說今日海流不對，魚群散得遠，得多跑一陣。船工們都在甲板上歇著，女人們也閒著沒事。
江醒在甲板上坐了一陣，實在坐不住，就站起來溜達。她沿著船舷走了一圈，又走到船尾看了一陣海，最後還是溜達到了舵室門口。
門虛掩著，裡頭有人說話，她推開門，探了探頭，舵室里坐著兩個漢子，一個高些，一個矮些，都在二十出頭的年紀。
高個子手裡握著舵盤，矮個子在旁邊看海圖，兩人聽見門響，回過頭來，見是她，都愣了一下。
「江姑娘？」高個子先開了口，臉上有些不自在：「你怎麼上來了？」
江醒笑了笑：「在甲板上坐得無聊，上來看看，你們忙你們的，我不礙事。」
矮個子往旁邊挪了挪，騰出點地方：「不礙事，你坐。」
江醒在角落裡坐下來，看著兩人操作，高個子握著舵盤，根據海流的方向調整角度；矮個子對照著海圖，時不時指一下前面的方向。兩個人配合得熟練，一看就是常年一起出海的。
「這船怎麼開的？」江醒裝作一臉無知的樣子：「我看著你們轉那個盤子，船就跟著轉了，真是神奇。」
高個子笑了，一邊轉舵一邊說：「這有什麼神奇的，你看，這個舵盤連著船尾的舵，往左轉船就往左走，往右轉船就往右走。看著簡單，可要轉得准，得有把子力氣。海上浪大，舵盤使起力來跟陸地不一樣。」
「力氣？」江醒歪了歪頭：「要多大？」
矮個子接話道：「可不小，有一回遇上風浪，舵盤差點沒抓住，胳膊都差點擰了。這舵盤得有幾十斤重，尋常人轉得動，可要一直轉著，沒點真力氣撐不住。」
高個子點了點頭：「你別看我們兩個天天坐這兒，其實最累的就是這個。我剛開始學的時候，轉了半天，胳膊酸了三天。」
兩人說著，又對視了一眼，都笑了，江醒看得出，他們嘴上說得輕鬆，可兩個人說話的時候，目光一直在她臉上打轉。
她心裡有數，自己這張臉在這個小漁村里算是出挑的，再加上這兩個年輕漢子還沒成婚，見了她難免有些不自在。
可江醒不管這些，她站起身來，走到舵盤旁邊，看著那個木製的舵盤，舵盤不大，可木料厚實，邊緣磨得光滑，一看就是常年被人握著的。
「我試試。」她說。
高個子愣了一下：「你試？」
「嗯。」
矮個子笑了：「江姑娘，這可不是鬧著玩的，這舵盤力氣小了轉不動，你別逞強，傷了胳膊。」
江醒沒有理他，抬起手來，搭在舵盤上，兩個漢子都看著她的手，等著她轉不動了開口求助。
可江醒的手一搭上去，舵盤就開始轉，她往左轉，舵盤就往左轉；她往右轉，舵盤就往右轉，手上沒有半分吃力的模樣，臉上的神色也跟方才一樣，不緊不慢的。
兩個漢子的笑僵在臉上。
高個子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矮個子愣愣地看著舵盤，又看了看江醒的手，又看了看她的臉，像是怎麼也想不通，這麼瘦的一個姑娘，怎麼轉得動這個舵盤？而且轉得比他還穩。
「江姑娘……」高個子終於開了口，聲音有些發虛：「你力氣……怎麼這麼大？」
江醒鬆開舵盤，拍了拍手，像是沒事人一樣：「啊？可能是比尋常女子大了一點。」
兩個漢子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一種表情，說不清是佩服還是驚訝。
矮個子咽了口唾沫，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問了一句：「江姑娘，你是不是以前學過開船？」
「沒有。」江醒搖了搖頭，重新在角落裡坐下來：「就是覺得好玩，想試試。」
舵室里安靜了一陣，高個子握著舵盤的手緊了緊，矮個子低頭看著海圖，可眼睛的餘光一直往江醒這邊飄。
江醒靠在角落裡，看著舵室窗外那片茫茫的海面，開船這件事，說穿了就是水流、風向和方向感的結合。
看來開船也不是那麼難。
她收回目光，朝兩個漢子笑了笑：「你們接著忙，我先下去了。阿月那邊還等著我撿魚。」
說完，她推門出去了，舵室的門在身後合上，兩個漢子沉默了一陣，矮個子忽然紅著臉開口：「也不知道江姑娘可否有心儀的人。」
高個子握著舵盤，看了他一眼：「定然是沒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