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浪來得毫無徵兆。
前一刻海面還平平靜靜的，下一刻天色就暗了下來，烏雲從北邊壓過來，海風猛地拔高，把船帆吹得獵獵作響。
船老大的臉色變了，扯著嗓子喊：「收帆！」
可風太大，帆布被吹得鼓鼓的，幾個船工合力才勉強把帆降下來。
浪頭一個接一個地打過來，船身開始劇烈搖晃。
甲板上堆著的魚筐東倒西歪，魚從筐里滑出來，在甲板上滾來滾去，又被下一個浪頭卷進了海里。
女人們尖叫著往船艙里躲，男人們冒著風浪衝上甲板，想把剩下的魚筐搬進艙里。
一個浪頭打過來，兩個漢子差點被衝倒，死死抓住船舷才穩住身子。
阿月蹲在甲板角落裡，左手邊有一筐魚還沒搬走。她沒多想，伸手就去拉那筐魚。
可她的手剛碰到筐沿，一個大浪從側面拍過來，海水漫上甲板，阿月整個人被水流沖了起來，朝船舷外滑去。
江醒就在她身後兩步遠。
她衝上去，一把抓住阿月的手腕，死命往回拽。阿月的身子已經懸在船舷外頭，半個身子浸在水裡，嚇得連喊都喊不出來。
江醒咬著牙把她往回拖，腳死死蹬著甲板上的木紋，一點一點地把人拉回來。
就在阿月快要被拉回甲板上的時候，又一個激浪拍過來，比方才那個還猛。浪頭砸在船舷上，把兩個人都澆透了。
阿月被浪推得往前一撲，正好撲進一個衝過來的船工懷裡，那船工一把將她拽進了船艙。
江醒正準備跟進去，手還沒夠著艙門，第三個浪頭已經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
海水灌進她的口鼻，把她整個人從甲板上捲起來，拋了出去。
她聽見阿月在船艙里尖聲喊著她的名字，可那聲音被風浪撕碎了，聽不真切。
冰冷的海水裹著她往深處拖，她拼命划動四肢想浮上去，可海流太急了，一個接一個的浪頭把她往深處按。
她憋著最後一口氣，手腳越來越沉，眼前越來越黑。
然後，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她睜開眼的時候，太陽正照在臉上。
天藍得發白，沒有一絲雲。她躺在一片礁石沙灘上，身下是硌人的碎石和碎貝殼，半邊身子還浸在海水裡。
她撐著胳膊坐起來，咳了好幾聲，從嘴裡吐出幾口鹹水，嗓子裡火辣辣地疼。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衣衫破了幾個口子，手上腳上全是礁石劃出的細痕，可人還活著。
從系統里買了好幾瓶的水，一口氣補充了淡水，嗓子才好受些。
她坐在沙灘上緩了好一陣，慢慢站起來，四周全是礁石和茫茫的大海，看不到任何船隻的影子，也看不到對岸。她身後是一片茂密的植被，樹木高聳，藤蔓纏繞，密得透不進光。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被水捲走兩回，兩回都沒死，上回漂到南越漁村，這回不知又漂到了什麼地方。
她尋了個避風的礁石，將身上的濕衣換下，清洗乾淨換了身乾爽的衣裳，然後朝那片密林走去。
沒走幾步，她就發現了一條小路。
說是路，其實已經被雜草蓋了大半，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可江醒蹲下來扒開草叢看了看，路基還在，是被人踩出來的。
而且路面上的草明顯比兩側矮，說明這條路經常有人走。她站起來，順著小路往深處走。
走了不到百步，她聽見了聲音。
嘶嘶嘶嘶，不止一處，從四面八方傳來，密密麻麻的，像是整座林子裡的蛇都在同一時刻吐著信子。
江醒腳步頓了一下，可隨即發現那些蛇並沒有朝她來。
她看見路邊的草叢裡盤著幾條蛇，有粗有細，花紋不一，可它們都縮在草叢裡，沒有一條立起身子做出攻擊的姿態。
她往前走了一步，最近的那條蛇慢慢地把身子挪開，讓出了路。
她繼續走，越往裡走，蛇越多，可沒有一條攻擊她，它們像是認得她，或者說，像是在給她讓路。
林子深處，她看見了一片藥田。
田不大，一壟一壟整整齊齊，種的全是草藥。她認得其中幾樣，還有幾種她在阮陳氏那裡見過的南越草藥。
藥田邊上搭著幾間竹棚，棚子裡晾著切好的藥草，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藥香。
她穿過藥田，繼續往裡走，藥田盡頭是一座斷山，山壁陡峭，全是青灰色的岩石，沒有路，山不高，可石壁陡峭，普通人爬不上去。
江醒抬頭看了看，從系統商城裡兌了一副爬山用的釘爪，套在手上腳上，開始往上爬。
石壁上沒有把手，釘爪扎進石縫裡，一步一步往上挪。她爬了小半個時辰，手心全是汗，胳膊酸得發抖，可到底還是爬上了山頂。
山頂是一片平坦的草地，風從海上灌過來，涼颼颼的。
她往地上一躺，大口喘著氣，閉上眼睛歇了一會兒，，剛要緩過勁來，她忽然感覺到有人在看她。
她睜開眼，面前站著一個少年。
銀白色的頭髮，用一根紅色的繩子束著，額上繫著一條抹額。
頭髮編成十幾條小辮子，辮梢上綴著銀鈴，他動一下，銀鈴就叮叮噹噹地響。
他穿著一身靛藍短衫，褲腿上也繫著銀鈴，看著十五六歲的年紀，面容白淨，可一雙眼睛又黑又亮。
兩人對視了一下。
少年的表情從好奇變成驚訝，又從驚訝變成一種近乎狂喜的東西，他抬起手，顫抖著指向江醒。
「珍珠女。」他的聲音在抖：「珍珠女來了。」
江醒還沒來得及開口，那少年轉身就跑。他跑起來銀鈴叮叮噹噹地響成一片，一邊跑一邊喊，喊的是江醒聽不懂的話。
可江醒看見他跑的方向，山頂另一側，有一片村子。
村子不大，幾十間竹樓錯落有致地搭在山谷里，竹樓的樣式跟漁村不同，屋頂是尖的，檐下掛著彩色的布條和成串的貝殼。
村口有一棵巨大的樹，樹下坐著一個老人，正閉著眼曬太陽。
銀髮少年衝到老人面前，跪下來，指著山頂的方向，還在喊，老人睜開眼，朝山頂看了過來。
隔著那麼遠，江醒看不清老人的表情，可她看見老人慢慢站起身來，朝她這邊走了一步。
風從山谷里吹上來，帶著草藥的味道和銀鈴的聲響。